第三百一十七章 誰敢燒老子的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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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默沒有徑直走向立馬橫刀的蘇錦,而是像個拾荒的老農,蹲身在滿是馬蹄印的泥坑前。

  他那身價值不菲的蜀錦鶴氅拖在泥水裡,絲毫不在意。

  修長的手指捏起那頁被蘇錦一刀兩斷、又被泥水糊住的《耕事日錄》殘頁,動作輕得像是在撿一塊摔碎的玉。

  他從袖中掏出一方潔白的絲帕,一點點擦拭著紙面上的污泥。

  周圍那幫原本還在猶豫要不要跟著賴宗帥起鬨的土民,聲音漸漸小了。

  在這陰平地界,當官的從來都是拿鼻孔看人,要是鞋面沾了灰,那是要拿鞭子抽人的。

  像這樣蹲在泥地里給一張破紙擦臉的官,他們這輩子沒見過。

  「字糊了,但這骨架還在。」林默站起身,將那頁濕漉漉的紙舉過頭頂,「誰家的娃娃,寫字愛在『豎彎鉤』上頓兩筆?」

  人群里一陣死寂。

  半晌,一個裹著羊皮襖的老漢顫巍巍地擠出來。

  他眯著昏黃的老眼,盯著那個像是在風中發抖的「薯」字,喉嚨里像是卡了塊燒紅的炭。

  「是……是我那狗兒。」老漢的手指在那張紙的虛空處哆嗦,「他在郡衙當差三年,每次回家寫家書,都不敢署大名,只敢畫個圈。他說官家的紙貴,賤民的名字不配落在上面……」

  老漢說著,膝蓋一軟就要跪,卻被林默一把托住。

  「大爺,這上面寫的不是賤名,是咱們陰平能不能吃飽飯的命根子。」林默的聲音不大,卻穿透了凜冽的山風。

  賴宗帥騎在馬上,馬鞭指著林默,色厲內荏:「妖言惑眾!這分明就是你們官官相護,偽造出來騙取我們祖田的鬼畫符!那紙是新的,墨是新的,只有這幫被貶的貪官才寫得出這種東西!」

  林默笑了。他沒理會賴宗帥,只是對著身後的民錄司學徒招了招手。

  「擺台。」

  三張八仙桌就在轅門外一字排開,上面擺滿了大小不一的銅鏡、瓷盤和盛滿清水的陶碗。

  「這就是『驗真台』。」林默指了指那些器具,「鄉親們心裡有疑的,隨便指這架子上的任何一頁日錄。咱們當場驗。」

  賴宗帥冷哼一聲,給人群里的一個心腹使了個眼色。

  那心腹硬著頭皮跳出來,指著那頁「鄭公授方」吼道:「就這張!我說是他們昨晚連夜造的!」

  學徒二話不說,取下那頁日錄,又從箱底翻出一疊還沒開封的桑皮紙。

  「各位請看。」學徒將兩張紙對著陽光舉起,又拿銅鏡在後面一照,「這批桑皮紙是成都造紙坊特供的,纖維走向是『左斜紋』。而這張日錄上的紙,纖維已經被壓實了,那是反覆翻閱留下的痕跡。」

  緊接著,學徒用小刀輕輕刮下日錄上的一點炭粉,抖落在清水碗裡。

  原本清澈的水,瞬間暈開了一層淡淡的鐵鏽紅。

  「普通的木炭只有黑灰。」林默走到桌前,指著那碗紅水,「但這陰平山裡的炭,燒的是含赤鐵礦的硬木。這抹紅,就是咱們陰平土生土長的血色。外面的墨,造不出這個假。」

  全場譁然。那心腹臉漲成了豬肝色,縮回人群里不敢再吭聲。

  而原本躲在人堆里的鄭謙,此刻卻像是熱鍋上的螞蟻。

  他原本以為這日錄是個催命符,沒想到轉眼成了護身符。

  這老滑頭心思活泛,立刻叫來心腹,偷偷摸摸地把剛寫好的幾頁日錄拿去「潤色」。

  「把那句『宗帥阻工』劃了,改成『土民深明大義,自願獻地』。」鄭謙壓低聲音,一邊擦汗一邊嘀咕,「兩邊都不得罪,才是長久之計。」

  然而,當那幾頁墨跡未乾的「新日錄」被掛出來時,蘇錦的親兵卻笑嘻嘻地在旁邊貼出了另一張紙。

  兩張紙並列,就像是照妖鏡。

  左邊是鄭謙剛改的:「土民感念皇恩,自願獻地三百畝。」

  右邊是那張濕布拓印的原稿:「宗帥賴某縱犬傷人,阻我開渠,毀苗三壟。」

  那明顯的塗改痕跡,就像是鄭謙臉上那道抹不去的巴掌印。

  「你這狗官!」一個土民指著那道被颳得起毛的紙面,眼睛通紅,「當年你判我家田契歸賴家的時候,也是這麼颳了重寫的!化成灰我也認得這種下作手段!」


  鄭謙雙腿一軟,癱坐在地上,面如土色。

  他看著周圍那一雙雙像是要吃人的眼睛,終於明白了一個道理:在這本帳上玩花活,是要掉腦袋的。

  人群的情緒像是一鍋煮沸的油,只要再加一滴水就能炸開。

  阿依恰在此時走了出來。

  她手裡捧著那本厚厚的《病患日錄》,聲音清脆:「林大人說了,這日錄不光記事,還要記恩。凡是喝了鄭公藥方好了的,都在這後面按個手印。咱們要讓老天爺看看,這陰平的人命,是不是草芥。」

  不到半個時辰,那本泛黃的冊子上就密密麻麻按了八十七個紅指印。

  其中有三十二個,竟然是賴宗帥自家的佃戶。

  當天夜裡,賴宗帥急了。

  他派了二十幾個亡命徒,趁著月黑風高摸進醫帳,想要把那幾本記著「黑帳」的日錄搶走燒了。

  可他們剛摸進帳篷,迎面砸來的不是刀槍,而是帶著泥土腥味的鋤頭、木棍,甚至還有尿壺。

  守夜的不是正規軍,正是那幫平日裡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貶官。

  鄭謙頭上纏著繃帶,手裡揮舞著半截斷了的扁擔,狀若瘋虎:「誰敢燒老子的書!那上面記著我救了八十七條命!誰燒跟誰拼命!」

  「燒了日錄,以後誰替我兒記下這活命的恩?」更多的土民拿著農具從四面八方湧來,火把將夜空照得通紅。

  那二十幾個亡命徒還沒來得及拔刀,就被淹沒在了憤怒的人海里。

  天亮時分,林默再次站在了轅門之上。

  這一回,底下鴉雀無聲,只有幾千雙亮得嚇人的眼睛。

  「從今天起,凡是在《耕事日錄》上留了名字的,不管是寫字的還是按手印的。」林默頓了頓,拋出了那個足以震碎這個時代階層壁壘的驚雷,「其家中子女,皆可免費入講學堂識字。三年後考評優異者,入民錄司為吏。」

  人群炸了。

  對於這些面朝黃土背朝天的百姓來說,識字當官,那是幾輩子都不敢做的夢。

  而現在,這個夢就在那本沾滿泥土的日錄里。

  散場時,一個胳膊上帶著箭傷的家丁,猶豫了許久,終於一瘸一拐地走到林默面前。

  他從懷裡掏出半截帶血的斷箭,那是昨晚混戰中不知誰射在他身上的。

  「大人……小人認字。」家丁低下頭,不敢看林默的眼睛,「小人想在三月廿二那頁補上一筆……那是小人奉命毀的水渠。小人不想以後兒子讀書看到這頁時,被人戳脊梁骨。」

  林默接過那截斷箭,沒有說話,只是鄭重地將其插在了日錄那厚實的封皮上,就像是給這本書佩了一把勳章。

  遠處的山崗上,蘇錦看著這一幕,原本抱著胳膊的手緩緩放下。

  她看著那個在朝陽下顯得格外挺拔的身影,嘴角微微上揚,眼眶卻有些發燙。

  「這哪裡是建什麼史書。」蘇錦喃喃自語,「這分明是給這天下的軟骨頭,一根根地把脊樑接上。」

  林默處理完最後一位自首者的記錄,轉身看向成都的方向。

  陰平這邊的火算是點起來了,那幾箱子從周家和其他豪強手裡摳出來的爛帳、假契,就像是一堆亂麻,光靠民錄司這幫新手根本理不清。

  「是時候給那位『算盤精』寫封信了。」林默揉了揉眉心,「這世上能把死帳算活的,除了她,我想不出第二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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