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六章 這幫貶官不老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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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陰平古道的風硬得像把生鏽的銼刀,能把人的臉蹭下一層皮。

  蘇錦把馬鞭別在腰後,靴子踩進爛泥坑,發出吧唧一聲響。

  她沒走正門,而是貓腰繞到了那排透風的柴房後面。

  裡面靜得只有炭條摩擦草紙的沙沙聲,比春蠶吃桑葉還密。

  「罪臣鄭謙,叩請死罪……」屋裡傳來那個前犍為郡丞壓抑的低咳聲,「那是寫給鬼看的開頭,別費那個墨。」

  蘇錦挑開窗戶紙的一角。

  昏黃的油燈下,鄭謙正撅著屁股趴在草堆上,手裡的炭條卻沒在寫什麼「死罪」,而在畫圖。

  線條歪歪扭扭,卻把從成都到陰平這一路的溝溝坎坎標得清清楚楚。

  哪裡的土發紅吃水,哪裡的坡太陡得修梯田,甚至連路邊哪種野草能餵馬都畫了樣子。

  「大人,這幫貶官不老實,還在串供。」親兵湊過來,手按在刀柄上,「要不要衝進去把東西繳了?」

  「繳什麼?這可是寶貝。」蘇錦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眼神里卻透著股狡黠,「把這一摞『罪狀』都收上來,按著地理方位給老娘釘成冊子。封皮上就寫……《陰平屯田備覽》。」

  第二天清晨,哨聲吹得人心慌。

  鄭謙那一幫子貶官被趕到了空地上,一個個眼圈烏黑,像是剛從墳里爬出來。

  蘇錦把那本連夜釘好的冊子往鄭謙懷裡一扔。

  「畫得不錯。」蘇錦拍了拍刀鞘,「既然這地兒能不能種糧你們門兒清,那今兒個就帶路吧。實地勘驗,少一條溝,晚飯扣半個饅頭。」

  鄭謙捧著那本冊子,那張總是寫滿惶恐的臉僵住了。

  他昨晚明明是在記錄流放路上的絕境,想留個遺書,怎麼到了這位女將軍手裡,就成了墾荒圖?

  更要命的是晚上。

  傷兵營那邊鬼哭狼嚎。

  幾個貶官得了「夜驚症」,夢裡都在喊「饒命」。

  阿依沒開安神湯,她端著個托盤,上面全是燒剩下的炭頭。

  「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既然怕,就把鬼的名字寫下來。」阿依的聲音冷得像陰平的溪水,卻意外地讓人鎮定。

  鄭謙縮在牆角,手抖得像篩糠。

  他不想寫,可閉上眼就是那幾張慘白的臉。

  「涪水渡口……沉屍十二具……」

  炭條在牆上劃出刺耳的聲響,隨著第一個名字寫出來,鄭謙像是把堵在胸口的那口淤血吐了出來。

  阿依把牆上的名字一個個抄下來,眉頭越皺越緊。

  這些名字對應的時間、地點,七成都能連成一條線。

  這線頭的一端,拴著當地最大的宗帥——那個號稱「陰平土皇帝」的賴家。

  「有意思。」蘇錦看著阿依遞過來的名單,指尖在那個「賴」字上點了點,「咱們這還沒動手種地呢,地頭蛇的七寸倒是先露出來了。」

  隔天,蘇錦就在轅門豎了根木樁子。

  「墾區新規矩。」她手裡的大刀猛地劈在木樁上,木屑橫飛,嚇得底下一群讀書人一哆嗦,「首年收成,三成歸你們,七成抵罪。但有個條件,每日交一篇《耕事日錄》。缺一天,扣半成糧。」

  「士可殺不可辱!」鄭謙脖子一梗,那股子文人的酸氣又上來了,「我等雖是罪臣,卻也不是那田舍翁,天天記這雞零狗碎之事,有辱斯文!」

  「斯文?」蘇錦冷笑一聲,拔出插在木樁上的刀,「你當年在堂上判案,一筆硃批就要了人家全家性命的時候,

  怎麼不想想給犯人一個辯白的機會?現在,這筆就是你的嘴。不想餓死,就給老娘寫!」

  當晚,鄭謙捧著那本粗紙釘的日錄,對著油燈發了半個時辰的呆。

  最後,他咬著牙,寫下了第一行字:「卯時三刻,於西坡掘出前漢鐵犁鏵一件,鏽跡雖重,然其制精良,可仿之……」

  這一寫,就收不住了。

  幾天後,阿依在整理日錄時,從鄭謙那本里抖落出一張夾頁。

  上面密密麻麻畫著草藥,全是些治瘴氣、去濕毒的方子。

  「這是?」阿依拿著方子去找鄭謙。

  鄭謙眼神躲閃,想去搶,又不敢:「那是……那是廢紙。那是建安十八年疫病時,下官……罪臣在鄉間搜集的土方。」


  「既然搜集了,為何不上報?」

  鄭謙苦笑一聲,整個人像是矮了一截:「報了。上官說這是『巫醫騙術』,令我焚毀,以免耗費庫房藥材。那方子……那方子明明救活了三百流民啊!」

  阿依沒說話,轉身就走。

  第二天,墾區的病號飯里多了一味藥湯。

  喝了三天,那些上吐下瀉的流民居然能下地了。

  阿依逼著每一個病癒的人在日錄里寫上一句:「鄭公授方,活我性命。」

  阿依沒說話,轉身就走。

  第二天,墾區的病號飯里多了一味藥湯。

  喝了三天,那些上吐下瀉的流民居然能下地了。

  阿依逼著每一個病癒的人在日錄里寫上一句:「鄭公授方,活我性命。」

  這八個字,比朝廷的赦免令還讓鄭謙掉眼淚。

  眼瞅著春播在即,地里的苗剛冒頭,麻煩來了。

  賴宗帥帶著幾百號家丁,敲鑼打鼓地堵在了墾區門口。

  「這地風水不好!是凶地!」賴宗帥騎在高頭大馬上,指著那些剛開出來的梯田嚷嚷,「這幫罪官一身的晦氣,種不出莊稼,還會壞了咱們陰平的風水!鄉親們,把那這秧苗拔了!」

  周圍的土民有些動搖,握著鋤頭的手緊了又松。

  蘇錦沒罵人,也沒拔刀。

  她一揮手,幾個親兵抬著十幾個大木架子走了出來。

  架子上掛的不是軍令,正是那些《耕事日錄》。

  「識字的,給鄉親們念念。」蘇錦抱著胳膊靠在轅門上。

  有人湊過去,結結巴巴地念:「三月十七,雨。移栽薯苗三百株,成活二百九十八……土要松,肥要薄……」

  「四月初二,鄭公教辨毒薯,紅皮紫芯者不可食,免誤食三人……」

  人群開始騷動。這不是晦氣,這是過日子的道理啊。

  忽然,一個滿臉皺紋的老農擠出人群,指著日錄上的一幅薯苗圖,手直哆嗦:「這畫……這是我那當差的孫兒畫的筆法!他在郡衙當差時,就愛這麼畫葉子!」

  賴宗帥臉色一變:「妖言惑眾!給我射!」

  一支冷箭嗖地一聲,直奔那張日錄而去。

  蘇錦眼皮都沒抬,手腕一翻,刀光像是一道閃電。

  「咔嚓」一聲,箭杆在半空中被劈成兩截。

  但箭頭還是蹭到了紙面,那頁寫滿了薯苗移栽法的日錄飄飄蕩蕩,落在了滿是馬蹄印的泥水裡。

  全場死寂。

  字跡雖然沾了泥,卻像刻在地上一樣清晰。

  遠處的山崗上,林默放下手裡的千里鏡。

  鏡頭裡,蘇錦那把刀還在微微震顫。

  「調三千屯田卒過去。」林默轉過身,對身後的副將低語,語氣里聽不出喜怒,「就說……有人想燒我們的史書。」

  他整了整衣冠,邁步向山下走去。

  那頁落在泥里的日錄,正靜靜地等著一隻手將它拾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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