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章 這是要作法驅邪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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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黎明前的黑暗尚未完全褪去,成都南門的「明鏡台」下,早已匯聚了黑壓壓的人群。

  七日以來,這裡成了整座蜀漢的心臟,每一次脈動都牽動著無數人的命運。

  百姓們從最初的試探與恐懼,到如今的爭先恐後,積壓了數十年的怨氣與期盼,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宣洩的出口。

  有控訴惡霸強占田產的,有揭發胥吏吃拿卡要的,甚至還有大膽的匠人,當眾指出城防某段的設計缺陷,建議如何修橋鋪路;更有講學堂的學子,引經據典,提議在鄉野增設蒙學私塾。

  林默並未日日親臨,但他設立的總參監察室,將每一樁陳情都記錄在案,分發各曹,限期回應。

  整個官僚體系,就如同一台生鏽已久的龐大機器,被這股來自民間的力量,強行注入了潤滑油,發出了刺耳的「咯吱」聲,卻終究是緩緩運轉了起來。

  然而,第八日的清晨,當第一縷晨曦刺破雲層,照亮石台時,人群中爆發出了一陣驚恐的尖叫。

  往日供人陳情的石台中央,赫然插著一把短刀!

  刀刃上,暗紅色的血跡尚未凝固,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腥氣。

  刀身深深刺入一卷攤開的《賦役冊》,穿透了厚厚的竹簡,仿佛在宣告某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而在刀柄旁,有人用血水寫下了八個觸目驚心的大字:

  再查下去,血洗講堂!

  威脅的目標,直指林默的根基——那些被他派往各地的年輕學子!

  恐懼,如同一場無形的瘟疫,瞬間在人群中蔓延開來。

  昨日還義憤填膺的百姓,此刻卻面如土色,下意識地後退,仿佛那把刀隨時會飛起,割斷自己的喉嚨。

  維持秩序的兵士手按刀柄,如臨大敵。

  空氣凝重得仿佛要滴出水來。

  消息傳回戰略總參,所有人都以為林默會勃然大怒,下令封鎖全城,徹查兇手。

  但他沒有。

  他只是平靜地聽完匯報,然後派人去請了一個誰也想不到的人——南中巫醫孟昭容的親傳弟子,阿依。

  半個時辰後,林默與阿依一同出現在明鏡台。

  他並未下令撤走那把血刀,反而示意衛兵退後,將整個石台都讓給了那個來自異域的嬌小少女。

  「大人,這是要作法驅邪嗎?」一名校尉低聲問道。

  林默搖了搖頭,目光落在阿依身上,充滿了信任。

  只見阿依並未攜帶任何香火法器,她身後跟著九名從市集上找來的、約莫七八歲的孩童。

  她讓孩子們不必害怕,只用一袋石灰,開始在石台上那把血刀的周圍,畫起了奇怪的圖案。

  百姓們好奇地圍攏過來,只見阿依畫的並非什麼符咒,而是一幅巨大的、簡陋的流向圖。

  最上方是一個大大的糧倉和錢箱,下面則分出無數條細線,有的流向了「軍餉」,有的流向了「官俸」,有的流向了「工程」,但更多、更粗的幾條線,卻流向了幾個畫著肥胖人形的墨點,旁邊標註著「某某老爺的酒」、「某某夫人的新衣」。

  「這是什麼?」有人不解地問。

  阿依蹲下身,用南中獨特的、清脆又帶著奇異韻律的語調,教那九個孩子唱起了一首新編的童謠:

  「一塊石頭,修了城牆。十石大米,餵飽兒郎。」

  「錢去了哪?老爺嘴大!」

  「米去了哪?倉底生蟲!」

  孩子們天真的聲音,清脆響亮,一遍又一遍地迴蕩在廣場上。

  起初,百姓們還因那把血刀而心懷畏懼,但聽著這簡單直白的歌謠,看著那滑稽的肥胖人形墨點,不知是誰第一個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一聲笑,就像一顆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瞬間激起千層漣漪。

  「哈哈哈哈!倉底生蟲!畫得真像!」

  「可不是嘛!你看那個嘴,畫得比盆還大!」

  鬨笑聲此起彼伏,那把血淋淋的短刀帶來的恐怖氛圍,竟在這稚嫩的童謠與鬨笑聲中,如冰雪般消融。

  人們不再關注那把刀,而是指著地上的圖畫和賦役冊,七嘴八舌地討論著哪位「老爺」的「嘴」最大。


  恐懼,最怕的不是刀劍,而是被置於陽光下的嘲弄。

  就在成都的民心被巧妙安撫之時,錦繡莊內,諸葛琳琅的纖纖玉指正捻著一根金線,眼神卻比金線更加銳利。

  她對身邊的掌柜吩咐道:「能用血刀來威脅,說明對方已經窮途末路,但敢於『血洗講堂』,說明他們還有最後一搏的財力。去查,最近三個月,成都所有錢莊、賭坊、青樓,有沒有異常的大額資金流動。」

  她啟動的,正是林默教給她的「資金溯源法」。

  錦繡莊的生意遍布蜀中,其交易鏈條本身就是一張巨大的情報網。

  不到三日,一張脈絡清晰的黑金流向圖便擺在了她的案頭。

  一筆來自交州的匿名巨款,通過偽裝成香料貿易,悄然流入成都的數家地下賭坊,經過幾輪對賭輸贏,被「洗」得乾乾淨淨,再通過城中幾家最大的妓館,以「賞錢」和「贖身費」的名義,最終資助了一批由失勢老臣子弟組成的激進團體。

  諸葛琳琅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她沒有將證據交給官府,那太慢,也太容易打草驚蛇。

  她精心挑選了幾名最機靈的繡坊女工,讓她們扮作新來的舞姬,混入了那群人舉辦的一場夜宴。

  舞姬們身上佩戴的,並非香囊,而是一種特製的、藏有微型炭筆和薄絲絹的精巧飾物。

  她們借著勸酒獻舞的機會,將那些幕後主使與賓客的密談,用速記符號一字不漏地記錄了下來。

  「……林默小兒,斷我等財路,毀我等清譽!此子不除,我等永無寧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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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禪那孺子,被他蠱惑,竟任由這幫泥腿子登台放肆!」

  「……事成之後,我等聯名上奏,就說林默妖言惑眾,致使民怨沸騰,兵變四起,逼陛下收回監察之權!」

  當晚,諸葛琳琅將這些記錄下來的對話,連夜改編成了一出情節跌宕起伏的說書稿,取名《夜宴賊語》。

  第二天,成都各大茶樓酒肆的說書先生,都收到了一份神秘的「新段子」,以及一筆足夠他們說上一個月的豐厚潤筆。

  一夜之間,《夜宴賊語》傳遍街巷。

  故事裡雖是化名,但「交州來的金主」、「好賭的張公子」、「愛逛窯子的李少爺」等細節,卻精準得讓所有知情者心驚肉跳。

  百姓們聽得津津有味,那些參與密謀的家族,則如坐針氈,家中賓客絕跡,連僕人都開始竊竊私語,仿佛家主臉上被無形地刻上了「賊」字。

  與此同時,蘇錦主動向林默請纓,擔任了「明鏡台」的護衛隊長。

  但她上任的第一道命令,就讓所有人大跌眼鏡。

  「所有守衛,撤下佩刀,改持竹杖。遇有衝突者,必須先退三步,再高聲發問:『你要告誰?為何事?』若對方仍要行兇,可擒不可殺!」

  這道命令讓軍中許多人譏笑她「軟弱」,認為這是婦人之仁。

  直到一日午後,一個披頭散髮、滿眼血絲的瘋漢,手持一柄鋒利的板斧,嘶吼著沖向高台,嘴裡胡亂喊著「妖人惑世,殺之可得永生」之類的瘋話。

  就在衛兵們下意識要上前格擋時,人群中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婦人,哭喊著撲了出去,死死抱住那瘋漢的腿:「兒啊!是我啊!娘終於找到你了!」

  原來,這瘋漢正是她失散多年的兒子,早年被南中殘餘的祭司勢力蠱惑,變得瘋瘋癲癲。

  蘇錦見狀,立刻揮手制止了所有動作。

  她沒有抓人,也沒有審問,只是讓人清開一片空地,端來一碗熱騰騰的肉糜粥,讓那對母子在眾目睽睽之下,於台邊共食。

  瘋漢在母親一聲聲的呼喚和一勺勺的餵食中,眼神漸漸從狂亂變得迷茫,最終抱著老婦人嚎啕大哭。

  這一幕,比任何刀劍都更有力量。

  圍觀的百姓無不動容,他們自發地手挽著手,在明鏡台周圍圍起了一道厚厚的人牆,將那對母子和整個石台都守護在中央。

  自那以後,「明鏡台」的守衛再無刀光劍影,唯有百姓們堅定的目光和此起彼伏的聲音。

  林默看著這一切,心中觸動。

  他找到阿依,請她為這場席捲全城的「民心風暴」設計一副「情緒藥方」。


  阿依在明鏡台側,搭起了一座小小的「靜語亭」。

  亭內不設座椅,只提供清涼的薄荷茶,以及大量的炭筆和粗紙。

  凡是心中有怨氣、有委屈卻又不敢或不善言辭的人,都可以來此,將心裡話寫在紙上,投入亭中央一個被稱為「焚愁爐」的陶土火盆中。

  有趣的一幕發生了。

  許多人寫下滿篇怨毒的詛咒後,在投入火盆前又猶豫了。

  他們劃掉紙上的字,重新寫下。

  一個老農在紙上寫了又改,最後遞給阿依,不好意思地問:「姑娘,能不能別寫『恨他不得好死』,改成『希望縣太爺能改過自新』?」

  林默恰好看到這一幕,心中感慨萬千。

  他對身邊的書記官說:「你看,他們不是真的要掀翻桌子,他們只是想坐上桌來,好好談談。」

  他下令將這些即將被焚燒的信件全部收集起來,整理成冊,命名為《庶民心聲錄》,親自呈遞入宮,並在扉頁上附言一句:「陛下,民心如井,堵則潰溢,疏則澄清。」

  月末之夜,明鏡台舉辦了第一場史無前例的「政策擂台賽」。

  辯論的主題,是「是否該廢除徭役世襲制」。

  一方是幾位被推舉出來的百姓代表——有老農、有匠人、有小商販;另一方,則是戶部、工部幾位主管此事的郎中和令史。

  沒有官威,沒有下跪。

  雙方據理力爭,爭論激烈時,那名老農甚至激動得拍著桌子,指著戶部郎中的鼻子怒吼,唾沫星子橫飛。

  官員們也一改往日做派,引經據典,剖析利弊,辯得面紅耳赤。

  林默自始至終,只是一個安靜的聽眾,直至子時鐘響,辯論終場,他才起身總結:

  「今天,沒有人死,沒有人被抓,也沒有人裝神弄鬼,更沒有人用刀來逼著誰說話。我們把道理擺在了檯面上,用嘴巴,而不是用拳頭,解決了一部分問題——這就是最大的勝仗。」

  人群漸漸散去,空氣中激辯的餘溫尚未散盡。

  一個約莫七八歲的小女孩,忽然氣喘吁吁地跑了回來,將一張被手心汗水浸得有些<i class="icon icon-uniE0D3"></i><i class="icon icon-uniE0D2"></i>的紙條,塞進了林默手中。

  林默展開一看,上面用稚嫩的筆跡,歪歪扭扭地寫著一行字:

  「叔叔,我娘說,你可以賴俺家三十文錢,但不能賴了我們說話的權利。」

  他握緊了那張輕飄飄卻重如泰山的紙條,仰望漫天星斗,嘴角泛起一絲複雜的笑意,輕聲說道:「好,我記下了。」

  遠處,成都鐘樓敲響了新月的第一聲鐘鳴,悠遠而清晰,一如許多年前,那場血染的斷魂穀雨之後,天地間終於響起的第一聲微弱迴響。

  夜風中,林默回到總參公房,將那張紙條小心翼翼地展開,撫平了褶皺,而後鄭重地夾進了自己隨身攜帶的那本厚厚的帳本里。

  那帳本的第一頁,記錄的是夷陵之戰的兵力損耗;中間幾頁,是北伐的糧草開支;而此刻,這張薄薄的紙條,被夾在了最新的一頁,旁邊,是他剛剛用硃筆寫下的四個大字——「國債·壹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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