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九章 我們……當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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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將竹簡緊緊攥在手中,冰冷的觸感仿佛能刺穿掌心,直抵心臟。

  但林默的眼神,卻比這深夜的江風更加平靜,平靜得近乎可怕。

  這柄利刃,不能一刀揮出。

  一刀下去,固然能血濺三尺,卻也可能讓蜀漢這艘本就風雨飄搖的大船當場傾覆。

  他要的不是同歸於盡的復仇,而是刮骨療毒的新生。

  他沒有衝進皇宮,沒有去質問任何一個名字,而是回到了戰略總參那間燈火通明的公房。

  他將那份沉甸甸的名單,在燭火下逐字逐句地謄抄下來,然後,用最決絕的方式,將那捲凝聚了十五年血淚的原版竹簡,投入了火盆。

  烈焰升騰,將竹片燒得噼啪作響,也映亮了他眼中冰冷的火焰。

  舊的仇恨,到此為止。新的秩序,由此開始。

  他將七十三人的名單,拆解成七十三份獨立的卷宗。

  每一份,都只記錄一人一事,附上竹簡中提到的時間、地點、物證線索,卻隱去了信息的最終來源。

  他要讓證據自己說話,讓事實成為審判者。

  次日,成都講學堂,數百名即將結業的高年級學子被召集一堂。

  他們本以為是尋常的結業訓話,卻看到那位傳說中的戰略總參大人,親自站在了他們面前。

  「諸位,」林默的聲音清晰而有力,迴蕩在肅穆的講堂內,「書本里的道理,終究要用腳步去丈量。今日,我交給你們一份特殊的結業課業——『社會實踐』。」

  他將七十三份卷宗分發下去,每個小組一份。

  「去卷宗上記錄的地方,查清這件事的真偽。你們不是官差,只是求知的學子。去問、去看、去聽。我不要你們的推斷,只要你們帶回當地百姓的證言、官府的存檔、或是任何能證明或證偽此事的實物。」

  學子們看著手中那輕飄飄的一頁紙,上面記錄的罪行卻重如泰山。

  他們眼中閃爍著迷茫、激動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

  「大人,」一名膽大的學子站起來問道,「若此事為真,我們……當如何?」

  林默看著他,一字一句道:「你們只需帶回真相。如何處置,是我的事。」

  一場名為「稚子問政」的風暴,就這樣以一種誰也未曾想到的方式,席捲了整個西川。

  首當其衝的,是犍為郡。

  一名年僅十六歲的少女學子,帶著兩名同伴,依據卷宗線索,在當地鹽井的廢棄工棚里,找到了一位斷了腿的老鹽工。

  通過三天的交談與照顧,她們從老鹽工口中,撬出了一樁塵封多年的舊案:現任犍為太守,曾在五年前收受當地李氏豪族三百金,將其不成器的次子,冒充在漢中戰役中陣亡的楊校尉之名,冒領了朝廷賜下的巨額撫恤金與田產。

  而那位真正的楊校尉,屍骨未寒,其遺孀孤女卻被趕出家門,至今下落不明。

  少女沒有去郡守府,而是直接在犍為最熱鬧的市集,搭起了一個簡陋的台子。

  她將老鹽工的證詞、李氏次子這五年來的奢靡開銷記錄、以及從戶房胥吏那裡用一頓飽飯換來的戶籍副本,一一當眾展示。

  證據鏈條清晰得令人髮指!

  圍觀的百姓從最初的竊竊私語,到後來的怒目而視,當聽到楊校尉的女兒被逼為奴的慘狀時,人群徹底被點燃了!

  不知是誰第一個喊出聲,憤怒的百姓如潮水般湧向李氏豪族的府邸,用石頭和拳頭,將那座雕樑畫棟的宗族祠堂砸得一片狼藉!

  消息如燎原之火傳回成都,民間將這場由學生發起的調查,敬畏地稱為——「稚子問政」!

  就在全城人心浮動之際,諸葛琳琅的錦繡莊,以一種更優雅也更致命的方式,加入了這場戰爭。

  她聯合成都數十家最大的商賈,共同推出了一份「清譽榜」。

  榜單很簡單,只有黑白二色。

  凡是被「稚子問政」查實有貪腐劣跡的官員及其家族,其名下的所有產業,都會被列入一份「黑帛名錄」,禁止其參與任何官市交易,所有合作商戶立刻斷絕往來。

  反之,若有家族主動退還贓款、或檢舉揭發其他貪腐者,一經核實,便可獲得一枚由錦繡莊特製的「白錦憑證」,憑此證,可在聯合商會下屬所有店鋪享受三年的免稅優待。


  一時間,經濟制裁的大棒,比官府的刑杖更令人畏懼。

  繡坊的女工們日夜趕工,將那份「黑帛名錄」用最粗劣的麻線,織在一匹匹黑色的布上,懸掛於成都各大市口,每日更新。

  更有甚者,她們將貪官的名字織進最低劣的土布里,旁邊印上一行觸目驚心的小字——「穿此者同流合污」,而後以幾乎白送的價格沿街拋售。

  這種誅心之舉,遠比抄家滅門更具殺傷力。

  那些自詡清流的士紳階層,哪怕只是與榜上之人沾親帶故,都仿佛身披污泥,在人群中抬不起頭來。

  竟有幾家與榜上官員聯姻的望族,連夜將自家的祖傳牌匾用黑布蒙上,甚至有人偷偷焚毀了祖宗的畫像,只為與那份恥辱劃清界限!

  與此同時,北伐大營之內,姜維的手段同樣雷厲風行。

  他調取了自夷陵之戰以來所有的「戰損冊」與「糧餉簿」,兩相對照,無數漏洞纖毫畢現。

  多名將領虛報傷亡、冒領兵器、私吞糧餉的行徑,被一一揪出。

  然而,姜維並未大興牢獄。

  他在寬闊的閱兵場上,沒有設立審判台,反而擺下了一排「懺悔席」。

  所有涉事將領被傳喚至此,面對著台下數萬將士沉默的目光。

  姜維拔出佩劍,插在地上,聲如洪鐘:「我蜀漢將士,流血犧牲,為的是家國天下!不是為了讓某些人中飽私囊!今日,給你們一個機會。坐上這張椅子,當著所有袍澤的面,說出你做過什麼。凡主動坦白者,降職留用,戴罪立功!若心存僥倖,隱瞞不報者,一經查實,削爵三級,貶為士卒!」

  一名頭髮花白的老校尉渾身顫抖,第一個走了出來。

  他「撲通」一聲跪倒在懺悔席前,涕淚橫流:「末將……末將有罪!三年前奇襲陳倉,我麾下折損三百弟兄,我……我卻上報了五百人……多出來的兩百份糧餉,不是我私吞了,是……是那三百個弟兄,家裡還有孤兒寡母,我想讓他們多吃幾口飽飯啊!」

  他泣不成聲,台下數萬將士,一片死寂。

  那份本該被唾棄的罪行,此刻卻透著一股酸楚的悲壯。

  姜維沉默良久,走上前,親手扶起老校尉。

  「你的罪,在於欺瞞。你的情,在於道義。罪要罰,情要獎。」他轉身面向全軍,高聲宣布,「即日起,軍中設立『孤遺糧倉』!由我姜維起,所有校尉以上將領,自俸祿中捐出三成,用於供養所有陣亡將士的遺孤!此事,由全軍監督!」

  全場肅然,繼而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吶喊!

  風暴的中心,一隊特殊的囚車,正由蘇錦親自押送,從南中返回成都。

  車裡,是三名供認不諱、參與了當年董和假死案的前祭司骨幹。

  行至一處狹窄山道,前後去路突然被手持強弩的兵士堵死。

  為首一名禁軍校尉,高舉令牌,厲聲喝道:「奉聖諭!拿辦叛黨,就地格殺!」

  蘇錦的親衛們瞬間拔刀,氣氛劍拔弩張。

  「聖諭?」蘇錦卻笑了,笑得冰冷。

  她一揮手,示意手下不必緊張。

  她不退反進,獨自催馬上前,從懷中甩出一卷布帛,正是那份新鮮出爐的「黑帛名錄」。

  「弟兄們,你們看看這份名單!」她的聲音清亮,蓋過了山風的呼嘯,「你們當中,有誰的父親是被名單上的人強征去修棧道累死的?有誰的妹妹是被名單上的人搶去做妾的?如今,車裡這幾個人,就是要指證他們的罪證!你們現在要殺的,是能讓真相大白於天下的人!」

  禁軍隊列中一陣騷動,許多士兵的眼神開始閃躲。

  蘇錦目光如電,直視那名帶隊校尉:「你說你奉旨,敢問聖上的旨意,是寫在你的令牌上,還是寫在天下百姓的心裡?不如問問你身後的弟兄們,這天命,到底是在你們的刀上,還是在我們的嘴裡!」

  「鏘啷!」一名年輕的禁軍士兵,猛地將手中的長劍扔在地上,他雙目赤紅,嘶吼道:「我爹……就是被犍為李家逼死的!我不殺說真話的人!」

  一人倒戈,便如推倒了第一塊多米諾骨牌。

  越來越多的士兵放下了武器,驚恐而憤怒地望著他們的長官。

  成都,南門。

  一座三丈高的露天石台,在一夜之間拔地而起。


  沒有華麗的雕飾,只有樸素堅硬的青石。

  林默親自為其題名——「明鏡台」。

  他在台前立下一塊木牌,上書:「每日辰時,此台開放。凡有冤屈者,皆可登台陳述。所涉官員,必須到場,當眾回應。是非曲直,由萬民公斷!」

  消息一出,成都震動!

  首日,一個衣衫襤褸的農婦,顫顫巍巍地第一個登上了高台。

  她控訴城郊縣令私占水利,截斷下游水源,導致數百畝良田乾涸絕收。

  首日,一個衣衫襤褸的農婦,顫顫巍巍地第一個登上了高台。

  她控訴城郊縣令私占水利,截斷下游水源,導致數百畝良田乾涸絕收。

  縣令被傳喚至此,矢口否認,言之鑿鑿。

  林默一言不發,只命隨行的工程兵,當著數千百姓的面,在那縣令的莊園外,掘地三尺。

  不到半個時辰,一條深埋地下的巨大暗渠,赫然暴露在陽光之下!

  渠水的盡頭,正是縣令莊園裡那片碧波蕩漾的私家湖泊!

  鐵證如山!

  林默站在高台之上,當眾宣布,縣令革職查辦,家產充公,悉數用於補償受害農戶。

  而後,他面向所有圍觀的百姓,沉聲說道:「從此以後,蜀漢境內,所有公共工程圖紙,開工前必須在明鏡台公示七日!任由百姓指瑕,凡能找出錯漏不公者,賞錢十貫!」

  人群爆發出雷鳴般的歡呼。

  當晚,夜深人靜,林默獨自一人來到空無一人的明鏡台。

  月光如水,灑在冰冷的石階上。

  他取出刻刀,在巨大台基最不起眼的背面,一筆一划,用力刻下一行小字:

  「父不敢言之事,子當替他說完。」

  刻完最後一筆,他抬起頭,遙望遠方夜空。

  那清冷的月光,斜斜照在「明鏡台」三個大字上,仿佛一雙洞察世事的眼睛。

  在這雙眼睛的注視下,整座成都城,於萬籟俱寂中,似乎有無數壓抑已久的呼吸,正從一個個黑暗的角落裡,緩緩甦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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