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八章 柳氏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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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條小路他走過千百遍,閉著眼睛都能摸到城門邊的狗洞。

  然而今夜不同——空氣黏稠而沉重,鼻尖掠過一絲鐵鏽與泥土混合的血腥味,寒意順著脊背爬上來,仿佛有雙眼睛正藏在暗處凝視著他。

  就在他穿過一片密林,即將踏上官道之時,一道寒光毫無徵兆地從斜刺里掠出,如毒蛇吐信,直逼咽喉!

  「嗤——」破空之聲撕裂寂靜,家丁大驚失色,本能地向後仰倒,那抹寒光擦著他的鼻尖飛過,帶起一縷斷髮,髮絲飄落時竟沾了露水,在月光下泛著銀白微光。

  他還未站穩,腳踝忽地一緊,似被鐵索纏住,整個人便被一股巨力絆倒,重重摔在地上,塵土撲入口鼻,嗆得他連連咳嗽。

  枯葉碎屑扎進掌心,火辣辣地疼。

  還沒等他掙扎,一柄冰冷的匕首已經抵在了他的喉嚨上,金屬的寒意滲入皮膚,激起一陣戰慄。

  月光透過枝葉縫隙灑下斑駁光影,照亮了來人的臉——那竟是一個身段婀娜、眉眼間卻帶著一股江湖煞氣的女子。

  她披著深色斗篷,雨水順著帽檐滑落,在她肩頭留下濕痕;一雙眸子銳利如鷹隼,映著冷月,不見絲毫波動。

  她身後,數名身著勁裝的漢子悄然現身,動作乾脆利落:一人按肩制伏,一人搜身取信,另一人迅速割斷其腰間繩索以防反抗。

  他們彼此之間無需言語,僅憑手勢便完成配合,宛如一支訓練多年的精銳小隊。

  「柳氏娘子,幸不辱命。」一名漢子上前稟報,聲音低沉,幾乎融進夜風。

  那被稱為柳氏娘子的女人,掂了掂手中的信,火漆封印在她指腹摩挲下發出細微的「咔噠」聲。

  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中卻沒有半分笑意,反而透出幾分悲愴與決絕。

  「帶上他,我們去縣衙領賞。」

  半個時辰後,林默在燈火通明的縣衙大堂,見到了這位不速之客。

  燭火搖曳,映得樑柱上的影子如鬼魅舞動。

  柳七娘步履沉穩,靴底踏在青磚上發出清脆迴響,每一步都像是丈量過一般精準。

  她將密信呈上,款款下拜:「啟稟將軍,民女柳七娘。先父曾為魏吏,因不忍盤剝鄉里,被污衊為通蜀,慘死於酷刑之下。民女與魏賊有不共戴天之仇,今日擒獲杜進信使,願投身軍前,為將軍效犬馬之勞!」

  她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久經磨礪的冷靜。

  話音落下時,窗外恰有一陣風掠過檐角銅鈴,叮噹一聲,仿佛天地為之應和。

  林默拆開信,一目十行地掃過,信中杜進果然在向鍾會哭訴求救,並許諾獻出全部家產,只求鍾會發兵助他脫困。

  他將信紙放到燭火上,看著它邊緣捲曲、焦黑,最終化為灰燼飄散,如同舊秩序的終結。

  目光卻始終停留在柳七娘身上。

  此女言談舉止,從容不迫,眼神銳利,絕非尋常鄉野女子。

  她掌心有繭,是常年握劍所致;步伐穩健,顯是習武多年;更難得的是那份鎮定,哪怕面對千軍統帥也不卑不亢。

  她口中的家仇,或許是真,但她這一身本事和氣度,背後必然還有更深的故事。

  「柳娘子有心了。」林默親自為她斟上一杯酒,陶杯觸手溫潤,「令尊的遭遇,本官深感同情。只是軍伍之中,皆是鐵血男兒,刀劍無眼,娘子金枝玉葉,實在不是久留之地。」

  柳七娘尚未答話,林默話鋒一轉,微笑道:「不過,隴右初定,百廢待興。我雖在軍中,卻也憂心民間疾苦。總有些地痞無賴、劣紳惡霸,欺壓良善,敗壞風氣。我欲請娘子在民間組建一支『義巡隊』,不入軍籍,不受官管,專門查訪此類不平事。上可報於縣衙,下可安撫百姓,不知娘子意下如何?」

  柳七娘何等聰慧,瞬間便明白了林默的用意。

  這是要給她一個名分,讓她用江湖的手段,去處理官府不便出面的事情。

  既能發揮她的能力,又將她置於可控的範圍之內。

  這手腕,當真高明!

  她心中一凜,對林默的敬畏又深了幾分,隨即嫣然一笑,接過酒杯一飲而盡。

  酒液辛辣滾燙,一路灼燒至喉腹,卻讓她心頭清明無比:「大人信賴,七娘敢不領命!」

  自此,她便率領十餘名義巡隊員穿行於城鄉阡陌之間。


  起初百姓畏縮迴避,直到親眼見到那些橫行多年的地痞被當眾拘押,強占民田的劣紳跪地寫下悔過書,才漸漸放下戒心。

  而在這片復甦的土地上,趙融推行的新政正以驚人速度落地生根——

  他下令廢除嚴苛的魏時「連坐法」,恢復漢家傳統「五家為保」的鄰里互助制度。

  鄰裡間重新燃起爐火,飯香四溢,孩童嬉戲聲再次迴蕩巷口。

  一家有難,四鄰支援,人心迅速安定下來。

  他又設立「勸農使」,大多由經驗豐富的老農擔任,巡視鄉里,分發種子,指導耕種。

  田間地頭,犁鏵翻土之聲此起彼伏,泥土的芬芳混著春雨的氣息瀰漫空中,農夫們赤膊揮汗,脊背上蒸騰起淡淡的白霧。

  最妙的一招,是趙融在城中最大的市集立起一座石碑,將蜀漢皇帝劉禪親筆書寫的《赦罪詔》一字不差地刻在上面。

  石面光滑,字跡遒勁,在陽光下泛著溫潤光澤。

  他還花錢請來一位德高望重的盲眼說書叟,每日辰時、午時、酉時,準時在碑前用最通俗易懂的方言,將詔書內容反覆誦讀。

  老人嗓音蒼老卻洪亮,每一個字都像敲在人心上:「脅從罔治,與民更始……」

  一時間,「脅從罔治,與民更始」的皇恩浩蕩,連三歲的孩童都能哼唱幾句,童謠聲伴著炊煙裊裊升起。

  短短十數日。

  曾經盜匪橫行的隴縣,治安煥然一新,夜不閉戶雖不至於,但路上再也見不到遊手好閒的破落戶。

  外地商旅的駝鈴聲,再次迴蕩在古老的街道上,清脆悅耳,如同久違的樂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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