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五章 輕裝簡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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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豆大的雨點傾盆而下,砸在頭盔上噼啪作響,瞬間匯成溪流,沖刷著陡峭的山壁。

  雨水順著鎧甲縫隙滲入,浸透裡衣,冰冷刺骨。

  轟隆一聲巨響,前方的山體轟然滑坡,泥石流裹挾著斷木碎石咆哮而下,濺起渾濁的水浪,徹底阻斷了去路。

  泥漿四濺,打在臉上如同鞭抽。

  「將軍,路斷了!」斥候焦急回報,聲音幾乎被風雨吞沒。

  姜維面沉如水,抬手抹去臉上的雨水,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他的目光卻死死盯住了狹道兩側的高地。

  就在那昏暗的雨幕中,星星點點的火把陡然亮起,橙紅的火焰在狂風中搖曳不定,如同一雙雙窺伺的狼眼,將他們這支孤軍死死鎖定!

  火光映照出岩壁上扭曲跳動的人影,殺意瀰漫。

  「中計了!」姜維心中一凜,喉頭湧上一股鐵鏽般的血腥氣。

  魏軍早已在此設伏,這場暴雨雖非人為,但這處滑坡卻被敵人精準利用——他們等的就是這一刻!

  「傳我將令!」他的聲音在雷雨中清晰無比,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棄車!焚燒前五十輛草車,製造混亂!所有人偽裝成商隊潰散,向南佯敗!」

  命令一下,蜀軍士卒毫不猶豫,立刻點燃了浸透桐油的草料。

  烈火遇雨,嘶嘶作響,升騰起滾滾濃煙,夾雜著焦草與濕皮的氣味,將整個狹道渲染得如同煉獄。

  黑煙翻滾,遮蔽視線,人喊馬嘶,車輛傾倒,一片狼藉。

  戰馬受驚,鬃毛炸起,鐵蹄刨地發出沉悶的咚咚聲。

  「哈哈哈!蜀中鼠輩,插翅難飛!」山道高處,魏將牛金見狀大喜過望,他等候多時,便是為了這批「軍糧」。

  「給我殺!奪下糧草,記首功一件!」

  魏軍如潮水般從高地涌下,直撲那燃燒的車隊。

  他們眼中只有搶奪糧草的功勞,卻未發現,在濃煙與暴雨的掩護下,姜維已親率主力,悄然從另一側分兵,沿著一條幾乎被荒草淹沒的古棧殘道,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枯藤刮過手臂,留下細微刺痛;腳下腐木吱呀作響,每一步都踩在生死邊緣。

  當牛金的捷報送至長安之時,一支不起眼的商旅正悄然穿行於群山褶皺之間。

  他們自陰平殘道脫身,繞野狐谷,渡濁水河,晝伏夜出七百餘里,衣衫盡裂,面色如鐵。

  第三日黃昏,終於望見了那座矗立於高原邊緣的羌寨——沓中南門。

  為首者翻身下馬,拍去臉上塵霜,正是姜維。

  眾人卸下鎧甲,換上粗麻短褐,馬匹掛鈴鐺、披破氈,儼然一支販運藥材的邊民隊伍。

  羌人部落首領阿骨利出帳相迎,他身形魁梧,面色冷峻,一雙鷹目審視著眼前這群看似狼狽的蜀人,語氣中帶著毫不掩飾的疏離與質疑:「蜀漢大將軍,就是帶著這點人,來與我談盟約的?」

  姜維不卑不亢,微微一笑,並未爭辯。

  他揮了揮手,身後的士兵立刻打開隨行的數隻大木箱。

  箱蓋開啟時發出「咔」的一聲脆響,奪目的光彩瞬間吸引了所有羌人的目光。

  十匹光華流轉的上等蜀錦在陰沉的天色下依然燦爛如霞,絲線細膩,觸之柔滑如水;二十具造型精良的新式馬鞍靜靜陳列,其上包裹的桐油皮質散發著淡淡的松脂香氣,在冷風中依舊溫潤有光。

  「首領,這些並非交易的籌碼。」姜維朗聲道,「而是信物。是為踐行昔日丞相與羌人結盟之信。這馬鞍,可使勇士在馬背上穩如泰山,長途奔襲不至疲憊。」說罷,他命一名士兵牽來一匹羌人戰馬,當場演示如何安裝新馬鞍,並取出特製的精飼料,講解蜀軍最新的餵馬之法。

  飼料顆粒飽滿,散發出穀物烘烤後的醇香。

  那戰馬試用新鞍後,奔跑之姿果然愈發矯健,蹄聲清越,如擊玉磬。

  羌人個個看得目瞪口呆,驚嘆不已。

  有人伸手輕撫馬鞍邊緣,感受那份輕巧與牢固;有人湊近嗅聞蜀錦,低聲讚嘆其織工之妙。

  阿骨利的冰冷麵容終於融化,他走上前,親自撫摸著那光滑的蜀錦,又掂了掂輕便的馬鞍,眼中爆發出炙熱的光芒。

  他重重拍了拍姜維的肩膀:「好!姜將軍是真朋友!五千石上等苜蓿,三天內備齊!我的牧場,也對蜀漢的勇士開放,你們的馬,需要最好的草料和修整!」


  歸程之日,姜維得到密報:牛金大肆宣揚陰平道大捷,魏軍在隴西的主力已開始回防,防線出現了暫時的空虛。

  機會來了!

  姜維眼中精光一閃,一個大膽的計劃在他心中成型。

  他沒有選擇原路返回,而是指向輿圖上那條最為險峻、幾乎無人敢於通行的紅色細線——摩天嶺。

  「傳令全軍,卸下重甲,輕裝簡行。每騎只攜帶一袋乾草、三日口糧。晝伏夜出,不得生火!」

  消息傳回漢中,蘇錦手握軍報,急得在帳中來回踱步,靴底摩擦地面發出急促的沙沙聲:「摩天嶺?那不是人走的路!他瘋了嗎?我要立刻帶兵去接應!」

  「站住。」林默的聲音不大,卻帶著千鈞之力,將她攔下。

  他剛從祁山哨所趕回,斗篷上還沾著夜露與塵土,手中攥著一封由「十二鷹眼」傳回的密信。

  「此刻我軍主力若動,恰恰會暴露漢中兵力虛弱的實情,讓魏軍察覺到伯約的真實意圖。敵動我動,是為下策。現在,我們唯一能做的,就是信他。」

  第一夜,宿於斷崖之下,寒風穿隙,士卒相擁取暖;

  第三日,糧盡,殺馬為食,血染雪地,腥氣久久不散;

  第五夜,風雪初起,人馬相繼倒斃,哀鳴隱沒於呼嘯山風;

  第七夜,摩天嶺上,天象驟變。

  狂風卷著鵝毛大雪席捲而來,能見度不足三尺,腳下是萬丈懸崖。

  寒氣鑽入骨髓,呼吸凝成冰晶掛在鬍鬚上。

  一陣悽厲的馬嘶聲劃破風雪,數匹戰馬失足滑落,瞬間被黑暗吞噬,連墜落的回音都被風雪吞沒。

  隊伍中出現了小小的騷動。

  「都別慌!」姜維翻身下馬,親自牽過自己的戰馬,走在隊伍的最前方探路。

  刺骨的寒風如刀子般刮在臉上,他的手指很快被韁繩磨破,凍得青紫開裂,鮮血滲出,與冰雪凝結在一起,形成一道道暗紅的冰痕,但他握著韁繩的手,卻紋絲不動。

  「將軍!」親兵心疼地喊道,聲音顫抖。

  「無妨,走!」

  行至最後一段陡峭的下山冰坡,馬蹄打滑,寸步難行。

  姜維解下繩索,大吼道:「人馬相連!一個拉一個,就算死,我們也要把這些草帶回去!」

  士卒們被他的意志所感染,紛紛效仿。

  粗麻繩在凍僵的手掌中勒出血印,卻無人鬆手。

  一條由人、馬、繩索連接成的長龍,在風雪瀰漫的懸崖峭壁上,艱難而又堅定地,一步步向下滑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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