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人心浮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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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世讀《吳書》時,他總替那些折戟於孫權猜忌的宗室將領惋惜,此刻筆尖落下的每一個字,都像在往孫權與宗親間的裂縫裡楔入鋼釘。

  「私通劉備」「暗蓄死士」「意圖奪嫡」——這些罪名未必真實,卻足夠讓孫權的多疑像滾水般沸騰。

  窗外更聲傳來第三遍時,林默終於吹乾墨跡。

  他將絹帛折成鶴形,鶴喙處恰好露出「賜死」二字,又取過一隻檀木匣,匣底鋪著層碾碎的茉莉花瓣——這是江東貴女寄信時慣用的薰香,為的是讓收信人先聞香再拆函。

  「韓蟒!」他輕叩案角。

  門軸轉動的聲響極輕,穿皂色短打的中年人已單膝跪在陰影里。

  韓蟒是董家家將,現在被董允送到了林默這裡,負責保護林默的安全,他此刻腰間錦囊微微鼓起,正是裝著那隻檀木匣。

  「此去建業,走鄱陽湖水道!」林默將匣遞過去,「到柴桑後,找『福來』米行的王掌柜,他會安排商隊夾帶!記住,十五日之內必須讓密信出現在孫桓帳前!」

  李恢指尖撫過匣上的暗紋,抬頭時眼底閃著銳光:「若途中遇阻?」

  「你故意露半角絹帛。」林默扯了扯嘴角,「但別讓他們搶到全信——要讓他們知道有這麼封信存在,比讓他們看到內容更有用!」

  李恢領命退下時,密室里的燭火突然被穿堂風撲滅。

  林默在黑暗中坐了片刻,直到月光漫過窗欞,才摸出腰間玉牌——那是董和當年收他為義子時所贈,此刻觸手生溫,像在提醒他:這一步,將撬動整個江東的棋盤。

  長江支流的蘆葦盪里,韓蟒的船槳攪碎了滿河星辰。

  他裹著浸透水的外衣蜷縮在艙底,耳邊還響著東吳巡邏兵的喊殺聲。

  「抓活的!那是蜀漢細作!」

  三個時辰前,他在彭澤渡口被截。

  當巡江校尉的佩刀抵住他咽喉時,他故意踉蹌一步,腰間錦囊裂開條縫——鶴形絹帛的金漆邊角在月光下一閃,便又被他慌亂地按了回去。

  「大人明鑑!小的是巴郡茶商,帶的都是茶葉!」他聲音發顫,手指卻悄悄勾住錦囊繩結。

  校尉揮刀挑開錦囊,裡面滾出幾包茶葉,獨獨不見那隻檀木匣——韓蟒在推搡間已將匣子塞進了船板暗格。

  巡兵們翻找無果,只罵了幾句「窮酸商賈」便揮旗放行。

  直到船行出二里地,李恢才摸出匣中絹帛,就著月光看了眼「賜死」二字,然後將它重新折好,塞進了最裡層的茶葉包。

  「公子,這把火,該燒起來了。」他對著江水輕聲道。

  建業城外的東吳軍營里,孫桓的鎧甲撞在案几上,發出悶響。

  他捏著從伙夫那裡聽來的「密信傳聞」,眼底幾乎要噴出火:「吳侯要殺我?就因為我上個月諫他少征山越糧?」

  帳外的更鼓聲被風聲撕成碎片,他的親信周泰壓低聲音:「將軍,末將聽說柴桑米行的王掌柜昨日被巡防營帶走了...那王掌柜從前常給您送吳酒...」

  孫桓猛地扯下頭盔摔在地上。

  他今年不過二十五歲,自從夷陵的事以後,現在已經成了孫權眼中的刺。

  他突然想起林默——那個在荊州截擊戰中用計救出關羽的蜀漢年輕人,曾派人遞過「江東宗室當自危」的密信。

  「備馬!」他抽出腰間佩劍,「我要親自去見林默。」

  「將軍不可!」周泰撲過來攔住了他,「您若離營,吳侯的詔書怕是立刻就到!」

  孫桓的劍刃擦著周泰耳邊劈進土中。

  他盯著劍身上自己扭曲的倒影,突然笑了:「好個林默,倒比我更懂孫權的疑心病。」他扯下半幅袍擺,蘸著血寫了八個字:「求計於蜀,待亂而動」,然後召來最信任的親衛:「走旱路,過宜都,找成都將軍府的門房,說『江魚腹中有尺素』。」

  朱然的戰靴碾過被踩碎的燈盞。

  這是他今夜第三次巡視營帳,士兵們交頭接耳的聲音像蚊蟲般鑽進耳朵:「聽說孫將軍要被賜死了?」「朱將軍這麼護著咱們,不會也...」

  他停在一處營帳前,兩個小兵正蹲在角落裡篩糠。

  見他過來,其中一個慌忙將半張絹帛塞進懷裡——雖然動作極快,朱然還是瞥見了「孫桓」「賜死」幾個字。


  「拿來!」他的聲音像淬了冰。

  小兵抖如篩糠,遞出的絹帛上,赫然是孫權的玉璽印。

  朱然捏著絹帛的手青筋暴起,他認得這印——去年孫權親賜他虎符時,玉璽邊緣那道刮痕還刺得他掌心發疼。

  「誰給你的?」他掐住小兵的脖子。

  「是...是伙夫老張!他說在灶膛里撿的!」小兵的臉漲成豬肝色。

  朱然鬆開手,轉身對親衛道:「把老張帶來。」

  半個時辰後,老張被捆著拖進帳中。

  他渾身是血,卻只翻來覆去喊著:「冤枉!小的真沒見過這東西!」朱然盯著他眼底的恐懼,突然抽出佩劍捅進他心口。

  老張的血濺在玉璽印上,將「賜死」二字染得通紅。

  「傳我命令:明日起,所有信件須經三次驗印,敢私議宗室者,斬!」他甩袖走出營帳,夜風吹得軍旗獵獵作響,他望著營外連綿的火把,不知在想些什麼。

  建業城的偏殿裡,陸遜將密信副本放在案上,燭火在「賜死」二字上跳動。

  孫權正在用茶,青瓷盞與案幾相碰的聲音格外清晰。

  「伯言如何看?」孫權的目光掃過密信,又迅速移開。

  他彎腰拾起密信,指尖划過玉璽印的刮痕——與宮中存檔的拓本分毫不差,卻又總覺得哪裡不對。

  「此信若真,宗室必反;若假,蜀漢必笑。」他直視孫權的眼睛,「陛下可曾見過此信?」

  孫權的茶盞頓在半空。

  他望著陸遜,突然笑了:「伯言啊,你跟著孤多久了,還不明白?這世上的信,真真假假,本就由人心說了算。」

  陸遜退下時,月已西沉。

  他站在宮門外,望著遠處的江水,輕聲道:「林默,你這把火,怕是要燒穿江東的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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