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膽大和大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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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立身月下,魁梧身軀。

  他好氣派!

  他好有魄力,殺力,毅力,決斷力,還有實力。

  他大鬧了一番,挫敗火龍會的進攻,成為蜘蛛網眾人眼中的救星。

  轉瞬之間,又倒轉兵戈,重創了蜘蛛網,做到火龍會想做而沒能做的事。

  錢二、徐三、殷五、周七的屍體相繼倒下。

  一切發生得太快,許多人如今才醒悟過來,自家的堂主已死剩一個獨苗。

  眾人抬頭看向他時,他抬頭看向月光。

  月光如酒,強敵如下酒菜。

  他燥熱如火燒身,如今一飲而下,只覺得沁涼直透心脾,頓時再難壓抑地狂性大發。

  他仰天大笑,笑聲撞破這冷寂的夜。

  他笑的是,蜘蛛網以他為朋友,而非敵人。

  群狼遇猛虎,獵人逐虎,群狼以羊群作宴,力邀入席。

  這群畜生難道不知道自己是人嗎?

  他們想要與他合作,成為他的盟友。

  但他不需要盟友,只需要朋友。

  志同道合是朋友,利益分配是盟友。

  他無利可圖,無從分配。

  他只做自己想做的事,殺自己想殺的人。

  他與火龍會為敵不錯,卻不代表不可以與蜘蛛網為敵。

  實際上,不是他與他們為敵,是他們偏偏與他為敵。

  他們一定在想:

  ——為什麼!

  他也在想:

  ——為什麼!

  他記得麻子臉手中的少女,為什麼麻子臉非得這麼做?為什麼非要在自己面前做這不義之舉?難道不怕義人殺他嗎?

  他也念著柳老漢的控訴,為什麼錢二非要如此做?為什麼蜘蛛網要這樣來營生?難道不欺壓良善就活不下去嗎?

  他比他們憤怒,也比他們委屈。

  他一邊殺人,一邊委屈地憤怒地在心裡怒吼:為什麼非得逼我!?

  自從秦府一役後,他不再想動輒殺人。

  他平生不好殺,只好化干戈為玉帛。

  可是,沒辦法。

  遇到了這些人,該怎麼辦?能怎麼辦?

  唯有殺!

  柳老漢一定恨極了他,因為他阻止了柳老漢的復仇。

  柳老漢離開的時候,恨恨看了他一眼,眼睛裡充滿了不甘和憤恨。

  鹿沉不在乎。

  表面上不在乎。

  實際上他很在乎。

  他原本心想,今晚打退了火龍會,便順勢而為,以此事為由,牽頭餓鬼眾及蜘蛛網結盟,共同對抗火龍會。

  他不喜歡蜘蛛網,但也需要藉助蜘蛛網的力量,以牽制勢大的火龍會。

  原本預計,是等到事後時機成熟,再清算蜘蛛網。

  這想法在情在理,沒有疏漏。

  一千個人,一千個這般選。

  一萬個人,一萬個這般選。

  一億個、十億個、一百億個人,都這般選。

  從五千年前,到五千年後,所有人都這麼選。

  ——一個人,不會這麼選。

  只要當自己是人,就不會這麼選。

  鹿沉不這麼選。

  他想:

  柳老漢,可憐。

  柳老漢,傷心。

  柳老漢,沒交情。

  柳老漢,替你報仇吧。

  ——我會把你的孩子當做我的孩子,我會把你當做我。

  趙無口說過的話,鹿沉正在做的事。

  他就是為此而大開殺戒,與蜘蛛網為敵。

  就是這麼簡單而已。

  這件事情,柳老漢不知道。

  就算知道,也絕不會感謝鹿沉。


  這樣很好。

  非常好。

  如果有人知道鹿沉在乎這一個他,在乎那一些他們,那就糟糕了。

  笑聲止住,他低頭冷眸掃去。

  人群之中,言老策亦抬頭看著他,目光克制而平靜。

  鹿沉看清了平靜之中的克制,有克制,代表有需要克制的東西。

  那是什麼?憤怒麼?

  殺意麼?

  好啊,你來殺我啊。

  他露出笑容,眼中充滿躍躍欲試的期待。

  他力壓趙無口,連殺錢二、徐三、殷五、周七,在這月光尤其熾盛的夜裡,大發比月光還盛烈的神威。

  在這個過程,言老策沒有半點反應。

  他老邁,老邁得像是一具屍體,可是這具屍體又分明是活著的。

  他會呼吸,會做表情,會轉動眼珠,也顯然會說話,會吃飯。

  可他偏偏不會救下他的兄弟、子女們。

  鹿沉看他,也有旁人看他,側著眼、斜著眉,就這樣看著他。

  他們之前是萬萬不敢這樣看這位幫主的。

  現在卻敢。

  因為趙無口先挑戰了言老策的威嚴,令其威嚴削弱三層。

  鹿沉後撼動了言老策的神聖,令其神聖又低三層。

  尊重言老策的人,被打趴在地。

  敬重言老策的人,被人連續殺死。

  一次是巧合,是來不及,是突變,兩次就是無能。

  也就是忽然的事情,沒人再怕言老策,沒人再尊敬言老策。

  他們現如今敢這樣看他,自然也敢想他會不會出來挑戰鹿沉。

  鹿沉卻從來沒有小看過言老策。

  他知道言老策深不可測。

  他能看穿趙無口,卻看不穿言老策。

  他當然知道,言老策不親自對付趙無口,是存有鍛鍊錢二、徐三等人的心思。

  趙無口之所以只是踩住錢二,而不是直接殺了錢二,也是因為言老策在旁。

  趙無口也忌憚言老策。

  他也當然知道,自己動輒如電,言老策的武功高則高矣,不是出神入化,來不及救下眾人,也情有可原。

  並不是說,鹿沉就怕了言老策。

  他只是留意。

  警惕。

  注重。

  因為他已經決定,要殺了言老策。

  ——都殺了那麼多人了,那就一不做、二不休,繼續殺下去。

  ——殺得乾乾淨淨。

  鹿沉想到這點,倒也是豁然開朗。

  這是他的做事辦法。

  也是他的行事風格。

  言老策終於開口。

  他看著屋頂上的鹿沉淡淡道:「年輕人,大膽。」

  鹿沉糾正:「我不是大膽,只是膽大。」

  言老策哦了一聲:「這有什麼區別?」

  鹿沉笑:「膽大的人,去做那些人們怕但是可以做的事。大膽的人,仿佛是做了不該做的事。你不是皇帝,也不是冒犯不得,怎麼可以說我大膽?」

  言老策臉色微微變化:「你的確很膽大,也夠大膽!怎敢上犯天聽,開這樣的玩笑!?」

  鹿沉又笑:「你還怕起皇帝來了?五千年前,沒人怕皇帝,五千年後,沒人怕皇帝。偏就這年頭,練了武功的,要怕皇帝?」

  他補了一句:「我看皇帝做得不好,就是殺了皇帝,也不是大膽。不過你們這個蜘蛛網,作奸犯科,倒是大膽得很。」

  他一開始說這話,並沒有很生氣,說著說著,忽然憤怒起來。

  他怒斥:「你們怎麼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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