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勝不是勝,我來贖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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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鹿沉想過許冬枝會輸,沒想到輸得這般輕鬆明快。說實在的,他很好奇戰鬥過程,不過明知她輸了,不便再贅言此問。

  「這麼說來,你該回去了?」

  鹿沉只是擔心許冬枝後面的處境:「你拿了門派的禁書,回去以後,只怕要受罰?要不我們……」

  說到這裡,眼神一橫,充滿狠厲。

  站在一旁,任羽沖蟬覺察到他的敵意,從鼻子裡哼出一個聲音。

  「不要衝動,神鋒不是秦府,長老不是秦子塵。」

  許冬枝連忙打住:「你的本領尚不足我萬一,我的本領又不是神鋒的萬一,你莫以為可以恣意妄為。再說名門正派,不會處事不公。」

  「……也對,倒也是你應得。」

  鹿沉一想也是,任羽沖蟬的性子雖孤傲冷僻,但也並非蠻橫之輩。

  許冬枝戴罪回山,自己這個名不正言不順的徒兒跟著上去,怕也難逃懲處。許冬枝勸她莫要把自己帶上神鋒,她便真未牽連。

  管中窺豹,僅憑所見兩位神鋒弟子的行事,這一截神鋒,倒也值得信任。

  「嘿!」許冬枝一挑眉,「『應得』?這話不大好聽。你這就算啦,不給師傅出頭?」

  「去吧,去吧。」鹿沉苦笑兩聲:「我會替你去找四媽媽的。」

  許冬枝微微動容,沒有說話,緩緩點了點頭,「嗯。」

  不管如何,他們一對短暫的師徒,就在今日之後,又將分別。

  鹿沉長身而起,道:「既是分別在即,也不做甚姿態,待我取下幾顆頭,權當贈別!」

  說完這話,也不管回應如何,轉身便踏上村中土路。

  師姐妹靜靜看著鹿沉遠去的背影,忽然間,任羽沖蟬頗不爽道:「輸得太刻意了,真沒勁。」

  「既連神鋒上都已發現,反抗不反抗,也沒甚麼意思。遲早都要被抓回去,不若省省力氣。」

  許冬枝雙手十指交叉,踮起腳尖,掌心朝上,竭力做了個挺胸闊肩。

  任羽沖蟬語帶嫌惡,又似埋怨:「你一貫的狡猾艱險。」

  「師姐,你想要贏我,我未嘗不想贏你。在剛學武時,我總壓你一頭,但你鍥而不捨,棄刀用劍,居然能夠反過來勝我一次。」

  許冬枝忽然侃侃而談起來,氣度從容不迫,把一些沒在鹿沉面前表露的銳利、高傲的氣質,一點一點展現出來。

  就好像是一把刀鞘中寶刀,鋒芒微露。

  這才是平日的她。

  「從那時起,我便明白,只怕遇上了所謂『宿敵』。你百折不撓是長處,可心思太直,易被看破,便是短處。」

  任羽沖蟬一怔,嗤之以鼻:「笑話。」

  「是不是笑話,輪不到你這世家小姐定論。我是江湖裡打滾長大的,三四歲看爹殺人,九歲換了六個爹,十歲上山時,心眼子比你現在活。」

  許冬枝笑道:「大小姐,跟我這樣的老江湖玩,只怕還嫩點。」

  「你現在一定在想,這次輸你有假,前幾次呢?我明擺著告訴你吧:是的,此前七次,除第一次外,我皆是故意輸你。」

  「——你果然是故意!」

  任羽沖蟬握劍的手背驟然浮起青筋,劍鞘與掌心摩擦出刺耳的「咯吱」聲,仿佛七次虛妄的勝利被一起擊碎的聲音。

  「你……敢拿我的武道當兒戲?」

  聲音從齒縫擠出,是有慣常的冷漠倨傲,卻不是素日的平穩寧定。

  「錯了,就是重視你這個對手,我才絞盡腦汁。因為第一次輸給你,我也很傷心。我怕,我怕你真的把我超過了。」

  許冬枝倒是坦然:「那時我便明白,我們並未拉開實質差別,差距微乎其微,每次險勝一招半式,反更激你鬥志,令你下次更強。」

  「只是如此的輸贏勝敗又算什麼呢?我不是你的陪練,而是你的敵人。你問我是否把你的武道當兒戲,不是我當它兒戲,它本身就是兒戲。」

  「我見過真正的江湖廝殺,有威脅自己的人,就把腦袋砍下來,因為絕不會有人能撿起腦袋,說『下一次一定贏你』。」

  「你就是威脅我的人啊,師姐。」

  山風驟烈,任羽沖蟬的瞳孔收縮、劇震,她無言地看著許冬枝,心中剛才堵塞了的許多鬱結,現如今莫名地消失了。


  「我非但並未小看你,反而比任何人都重視你。我的好師姐,好對手,別玩遊戲了,來玩真的吧。」

  「你放心,我不會砍你的頭。但等到我準備萬全、十足把握,會再勝你一次。一次足矣。」

  許冬枝對任羽沖蟬說,一個連續輸了七次的人,對連續勝了七次的人說:

  「一次就把你打得,一生不敢向我挑戰。」

  ……

  鹿沉在挖刀。

  他的刀和許冬枝不同,吞吻風辭是寶刀,也是短刀,小巧玲瓏,袖珍精緻,拿著黑布一裹。村民目光掃過,總以為那是鍋碗瓢盆。

  鹿沉的刀不同,是從捕快手中搶來的雁翎腰刀。刀身長大挺直,刀尖處有弧度,有反刃,形似雁翎而得其名,不免引人注目。

  故而早在入「枯井溝村」時,他便將所得數刀一併裹起,埋在山林里一顆樹下。

  刀被挖出,一共四柄,刀鞘上有雙吊耳,鹿沉早備了麻繩,將其中兩把交叉負於身後。剩下兩柄懸於腰側時,刀尖刻意向下傾斜三寸。

  如此一來,奔跑時鞘尾不會抽打腿骨。

  雁翎刀本是單手刀,他身形魁梧,用雙刀不在話下。站定了擺個架勢,鋒芒乍現間,同拔腰刀在手,用時不過半息。

  鹿沉滿意收刀,心知兩師姐妹想要跟上自己,隨時也能跟上,便不管她們,徑直踏上通往南中的路。

  天色漸亮,路上偶爾能碰上一些早起的農人。

  他這般魁偉男兒,哪兒也稀世罕有,遠遠一見便被認出。農人高聲招呼「去哪兒」「吃了麼」之類的話。

  等到走得近了,才發現鹿沉身上攜刀,人皆瑟瑟發抖,不敢言語。

  「我去殺人啊。」鹿沉笑著對他們說,「殺的很出名那家地主老秦,要去南中瞧瞧嘛,定熱鬧呀。」

  他愈是彬彬有禮,別人愈是驚慌失措,強笑著說些「事忙……不去……」推諉之詞,壓低了步聲也加快了步伐,匆匆而去。

  直到那負刀巨影消失在黃土盡頭,田埂深處炸開激烈的討論。討論時,農人鋤頭尚不停哐當砸下,濺起的泥點結在褲腿。

  鹿沉一路走去,終於到了南中縣邑。

  他卻沒有直接找上秦府,而是在請了一位識字先生,請寫了一封信,信裡面附有三十兩銀子,另有一兩潤筆費。

  銀錠燙手,先生掂著十足分量,袖口發顫,喉結滾動一陣,終於咽下驚懼。

  「秦子塵,我是鹿沉。今日,我來贖我。」

  手指顫抖,墨跡暈染。

  先生顫顫巍巍地解釋,自己今日緊張了,平素不是這樣的。

  鹿沉不在乎,讓他遞入秦府門房,行文直白粗糲,全憑口述。

  「當年值三貫,今日夠三十兩。收好了,老子馬上來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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