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他死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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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光流過刀脊,和未乾的血跡混在一起,滑落刀尖,凝成一點雪亮的光,像一小簇燃燒的火,分不清是血的赤紅,還是月的青白。

  他指掌輕動,翻來覆去地端詳著刀,眯起眼,嘴角掛著冷笑。仿佛要將這兇器里藏著的每一絲凶戾都逼出來。

  「好朋友啊,越發覺著你親切哩。」鹿沉低語。

  他用布仔細擦拭刀上的血污,直到刀身乾淨,才小心歸入鞘中,免得反光暴露行蹤。

  說是好朋友,這樣的「好朋友」他腰上足足掛了五把,全是自捕快手中搶來的。若卷了刃,就隨手丟掉。

  鹿沉蟄伏樹下,天外穹窿墨染,山中林莽如淵。他成為深淵中的墨跡,墨痕中的淵藪,足以吞噬一切光。

  擦拭刀身時,腳下死死踩住一具殘軀,身體還在抽搐,用盡最後力氣顫抖著。

  喉嚨被一刀割開,血沫和氣息混在一起湧出,若非如此,想必能發出震動山林的慘嚎。

  露出的面容上瞳孔渙散,殘留的光彩里,填滿了痛楚、絕望和一片空茫。

  鹿沉抬起另一隻腳,踩在他的眼睛上,無聲而重地碾。

  隨著溫熱血腥的液體流干,顫抖終於漸漸微弱下去,歸於永久的死寂。

  鹿沉用刀鞘挑起一點泥土,灑在屍體臉上,算是掩埋。

  眼下是絕境,每一分體力都珍貴無比。他覺得自己算是仁至義盡了。

  也不知道你做了什麼惡業……亦或者本無惡業。

  只是,我不想死。

  他掙扎著站起身。比起午後在秦府那場惡戰,身上的傷似乎又重了幾分。

  乾涸的污血浸透了單薄的衣衫,體力也隨著鮮血流失了大半。所幸血已經止住,沒滑向更糟的境地。

  身體狀態很糟,但更糟糕的是精神,它比身體更早一步逼近了極限。

  五個時辰前,老畜生被鹿沉摔成肉泥,接著又打死十數人,傷幾十號人,衝破圍追堵截,來到街頭。

  趁著街市混亂,他總算有了喘息之機。

  逃亡之初,頭疼得像火燒,精神繃緊到了極點,每時每刻不是動手殺人就是在想下一步,忙得停不下來。

  成功逃脫,稍微鬆懈下來,那火燒般的頭疼反而消失了。

  可隨後,他竟十分懷念那份頭疼了。

  事實證明,頭疼時只有頭疼。頭不疼時,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痛、不累、不酸、不冷。

  難道……那頭疼代表著某種力量?是它源源不斷給自己提供體力、耐力、反應和恢復力?一旦失去這力量,身體立刻就要垮掉?

  如果真是這樣,這力量得用在最緊要的關頭才行。

  想過怎麼逃出生天。既然殺了捕頭捕快,四通八達的官道無異於死路,只有鑽山一途。

  鹿沉一頭扎進了這座險峻的「望陋山」,指望山中崎嶇嶙峋的地形,能為自己多掙三分活命的機會。

  地形確實起了作用。逃到這裡,只遇上三個追兵。

  地形又沒那麼有用。這三個追兵都是單獨撞上的,個個身手了得,難纏得很。

  「大約是秦家江湖重金網羅的『高人』,秦子塵的那些個『明師』吧。」

  鹿沉能夠肯定這點,三張面孔依稀熟悉,只是熟悉之時,總是趾高氣昂,而非如今的一副死樣。

  「高人?嘿,原來倒也沒我高啊。」

  他身高九尺,按前世的算法,超過了兩米。這麼一比,這些「高人」大概個個超過一米四,比郭靖郭大俠,也足足多出個「明」字。

  一米四確實不矮,和他們動手時,鹿沉不得不格外小心,頭疼也如約而至。到目前為止,他頭疼了三次,這座不起眼的望陋山,也就多了三具冰冷的屍體。

  還有多少追兵?

  我還能殺多少?

  秦子塵呢?

  我有機會殺了他嗎?

  不知道啊。

  真不知道啊。

  難道頓悟真我才一天,就要死了?

  可奇怪的是,心裡竟沒有半分後悔。

  鹿沉想起曾經的自己,感覺有些陌生。


  話說回來,我不是已經麻木接受現實的公司牛馬了嗎?

  我不是掏空了父母幾十年積蓄,又把未來三十年八成的收入都獻給一套房子的奴隸了嗎?

  若論麻木,誰比我更麻木?

  若論當奴隸,誰比我更合適?

  可是我……

  想到今天的所作所為,一股難以言喻的興奮猛地從心底炸開,瞬間流遍全身。死期或許迫在眉睫,但鹿沉心裡沒有半點頹喪,只有一種平靜的坦然,和一股灼熱的期待。

  他終於明白了。

  他明白了,照常理,像他這樣的穿越者,本該用異世界的見識碾壓一切,占盡好處。可他有什麼本事?在和平年代都活得窩囊憋屈,憑什麼一穿越就能呼風喚雨?

  所以,真正珍貴的,不是他這個穿越者,而是穿越者的靈魂在這個世界經歷的一切,所淬鍊出的那份屬於牛馬奴隸的憤怒與不甘。

  因為經歷過這憤怒,經歷過這不甘,一旦被喚醒,就再也不是那個對麻木和匍匐過於熟練的社畜,而是此刻這決死無悔、奮起反抗的模樣!

  他終於想起來了。

  他想起來了,小時候身體瘦弱,常被欺負。有一天鼓起勇氣,把欺負他的人推倒在地,從此再沒人敢小看他,那一晚睡得真香啊。

  歲月流逝,他學習、畢業、戀愛、工作……竟然把那種感覺忘了,忘了那份美妙,那份暢快——竟然背叛了當年那個勇敢的自己!他媽的,我這混蛋!

  「對了,讓我想想……之所以穿越……好像是因為熬夜加班,精神恍惚,撞了『大運』。」

  「那還真是……」他咧開嘴,露出一個染血的、近乎猙獰的笑容,「死得好啊!」

  ……

  翌日破曉。

  「昨晚三更動的手,這小子沒睡,怕是還藏在山裡呢。」

  許冬枝蹲踞屍體前,青蔥玉指於殘軀撥弄來去,不顧羅裙沾染泥淖,亦不避屍骸腐臭,一雙眸子亮得驚人。

  她伸手撫開死者面上塵土,又抓了一把,重丟回去,「你們瞧,他還講究入土為安哩。」

  左右兩邊侍立著的,是臉色鐵青的秦子塵和他府中的「高手」。

  所謂高手,是已死的秦老頭眼裡的高手。如今,連秦子塵自己也心知肚明,他這些老師,大多是江湖三四流人士。

  秦子塵早在念燈燃起之後,就和他們交過手。他們的真實斤兩,大多和他只在伯仲之間,拉不開太大差距。

  過去,這樣的戰績足夠秦子塵自詡武學天才,年輕翹楚。如今才恍然大悟,師非良師,弟子亦非良材。哪怕有本事在州府開武館授徒的人,亦不會甘心屈就在這座南中縣邑,做那雞頭。

  昨天秦老頭子為了避人耳目,特意在一座偏僻宅院裡構陷鹿沉。他那些「高手」都沒帶在身邊,才讓鹿沉逮到機會,殺了個痛快。

  秦子塵聽到噩耗,先是嚎啕大哭,繼而暴怒如狂。立刻親自帶人,並請上了許冬枝,循著蹤跡追到望陋山上。府中大批家丁健仆圍住了山腳,他自己則帶著十來個「高手」上山搜捕。望陋山縱橫幾十里,十來個人要搜山,自然無法抱團,加上都小看了鹿沉的本事,便各自散開搜尋。

  誰料一夜過去,非但沒能抓住鹿沉,反而讓這小子接連幹掉了五個……不,恐怕不止,也許還有屍體散落山中,沒被發現。

  「果然沒猜錯,是『沸心血』……」

  許冬枝喃喃自語,站起身來。

  「若非靠這股霸道的爆發心力,他很難拼得過這些修煉多年的念燈境。先格開長劍鋒芒,小腿挨了一記鉤戳腳,用刀柄砸頭,暗手偷襲腰眼……動如雷霆,下手真是又快又狠。」

  她推測著戰況,宛若親自目睹。又像被什麼困惑住了,縴手托著下巴,側頭思忖:

  「沸心血心力霸烈,威力驚人,廝殺厲害,也在情理之中。關鍵在於,他怎麼能用得這麼勤?一天之內用了好幾次,收發自如,不見半點衰竭虛弱的跡象?」

  「莫非……是天生泥丸宮異常壯闊……絕世之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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