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林中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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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9章 林中鳥

  官道上。

  烈日當空,押解隊伍停了下來短暫歇息,左千戶解下腰間水囊,走到囚車旁,拔掉塞子,遞到形容枯槁、嘴唇乾裂的傅天仇嘴邊:「傅大人,喝點水吧。」

  傅天仇渾濁的眼睛看了他一眼,沒有拒絕,貪婪地大口吞咽著清水,仿佛要將所有的絕望和憤怒都咽下去。

  左千戶聲音低沉而耿直:「傅大人,朝廷上的真真假假,是是非非,卑職一介武夫,不懂,卑職能做的,就是保大人一路平安抵達京城,至於到了京城,皇上如何處置大人——卑職,無能為力。」

  傅天仇仿佛沒聽到他的話,只是又猛地灌了幾口水,渾濁的自光望向京城的方向,只剩下沉默。

  正氣山莊外的密林中。

  時間在緊張與暖昧中悄然流逝。

  傅清風伏在一處灌木後,眼神死死盯著官道的方向,手指無意識地扣緊了劍柄,她身邊的親信同樣屏息凝神,空氣中瀰漫著大戰前的壓抑。

  然而,就在不遠處另一處更隱蔽的樹叢後,畫風卻截然不同。

  傅月池整個人幾乎依偎在邢淵懷裡,臻首枕著他的肩窩,手指正調皮地在他胸前畫著圈圈,邢淵半靠在樹幹上,一手攬著她的纖腰,另一隻手則被她的小手抓住把玩著手指。

  「——哥哥,你說,若是太平盛世,我們會不會在詩會上相遇?」傅月池的聲音帶著甜膩的憧憬,「你一定是那才驚四座的翩翩公子,而我,就坐在台下,偷偷看你——」

  「哦?然後呢?」邢淵低頭,看著懷中佳人水潤的眸子,嘴角噙著笑意。

  「然後——然後我就悄悄與你私會,你去提親~」傅月池嬌笑,臉頰緋紅,手指卻不安分地悄悄下滑,隔著衣物觸碰到了邢淵堅實的腹肌。

  邢淵呼吸一滯,這小妖精!他感覺一股邪火「贈」地就竄了上來,偏偏現在地點時間都不對,他一把捉住她那隻作亂的小手,聲音帶上了一絲危險的沙啞:「別亂動,月池。」

  傅月池反而更加大膽,指尖繼續向下探索,湊到他耳邊,吐氣如蘭,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氣音道:「等救出爹爹——我—我就和你洞房——好不好?」那聲音媚得能滴出水來。

  饒是邢淵定力非凡,也被這直白的邀請撩得心頭猛跳,他深吸一口氣,另一隻大手精準捏住了她的要害:「小妖精,這麼急?」

  「嗯~」傅月池渾身一顫,發出一聲短促的嬌吟,俏臉紅得要滴血,眼神迷離地嗔道:「壞—壞哥哥——聽—聽你的——」

  嘴上說著聽,那隻被抓住的手卻還在他要害周圍輕輕摩挲著——

  正氣山莊。

  寧采臣坐立不安,不時望向樹林方向,擔憂地問旁邊閉目養神的知秋一葉:「葉道長,我們真的不去幫忙嗎?萬一——」

  知秋一葉眼皮都懶得抬,抱著胳膊,老神在在:「不去,世俗紛爭,朝堂傾軋,與我崑崙修士何干?貧道四大皆空,只問妖邪,不管人事。」

  寧采臣嘆了口氣:「我其實——是想過去的。」

  「那你就去啊!」知秋一葉睜開一隻眼,斜睨著他,「在這跟我囉嗦什麼?」

  寧采臣被噎了一下,苦著臉道:「可我什麼都不會啊——過去不是添亂嗎?」

  知秋一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難得地認真點了點頭:「嗯,難得你還有點自知之明。

  ''

  寧采臣:「——」感覺心口中了一箭。

  時間流逝,日頭西斜。

  林中的氣氛變得更加焦灼。

  傅清風額角滲出細汗,她猛地看向負責探路的那個家將,聲音帶著壓抑的怒氣和不安:「不是說快到了嗎?人呢?!這都什麼時辰了?方向是不是錯了?!」

  那探子也是滿頭大汗,臉色發白,卻只能硬著頭皮賭咒發誓:「大小姐,小人寅時初親眼所見,他們就在官道上,距此不過二十餘里,這——這押解隊伍走得慢些也是有的,定是路上有所耽擱,小人敢以性命擔保,方向絕無差錯。」

  他心裡也發虛,但此刻只能咬死,否則就是他的失職大過。

  傅清風煩躁地揮揮手,只能強壓下心頭的疑慮和怒火,繼續死死盯著空蕩蕩的官道。

  而在最偏僻的角落。

  傅月池的衣衫已經半解,露出雪白圓潤的肩頭和一抹誘人的溝壑,邢淵的吻落在她光潔的頸項和鎖骨上,引來她陣陣壓抑的喘息和輕顫,兩人意亂情迷,幾乎要突破最後的界限。

  就在這時。

  噠噠噠——噠噠噠——

  清晰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如同驚雷般打破了林中的死寂與旖旎。

  邢淵動作瞬間停止,眼神恢復清明,猛地將傅月池從自己身上推開,迅速整理好她被扯亂的衣襟:「你爹來了!」

  傅月池眼中情慾未退,下意識嘟囔:「來的真不是時候——」話一出口,她立刻反應過來,羞得捂住臉,手忙腳亂地整理自己,「哥哥,快,我們去救爹爹。」

  邢淵看著她慌亂又可愛的樣子,似笑非笑地湊近:「哦?不是說來得不是時候」嗎?」

  「哎呀!不准說,不准說。」傅月池羞惱地用小拳頭捶他胸口,臉上紅霞更盛。

  兩人迅速整理好儀容,悄無聲息地潛回傅清風等人埋伏的核心區域。

  官道的拐角處,一隊人馬的身影終於出現,囚車居中,周圍是身著飛魚服、腰佩繡春刀的錦衣衛,為首的左千戶騎在高頭大馬上,神情肅穆,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前方。

  傅清風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緊緊盯著囚車中那道熟悉而憔悴的身影父親!

  她強忍著衝出去的衝動,耐心地等待著,直到整個押解隊伍完全進入了預設的、布滿陷阱的狹窄路段。

  「動手!」傅清風猛地揮手。

  咻咻咻!轟隆!咔嚓!

  剎那間,弓弩齊發,絆馬索彈起,精心布置的陷阱瞬間被激發。

  「敵襲,保護囚車。」左千戶反應極快,厲聲大喝,手中長刀舞得潑水不進,「鐺鐺鐺」將射向自己和囚車的弩箭暗器盡數格飛,座下駿馬靈巧地跳躍,避開了絆馬索和幾塊滾石。

  但他身後的手下就沒那麼幸運了,慘叫聲此起彼伏,有人被暗箭射穿喉嚨,有人被滾石砸成肉泥,有人被絆馬索掀翻在地,隨即被後續落下的重物砸死——

  精心設計的連環陷阱之下,精銳的錦衣衛也傷亡慘重,瞬間折損大半。

  「沖啊!」傅清風見陷阱未能完全奏功,尤其是左千戶幾乎毫髮無損,立刻拔出長劍,身先士卒沖了出去。

  「找死。」左千戶怒目圓睜,策馬迎上,刀光如匹練般斬下,帶著凌厲的破空聲。

  傅清風劍法雖精妙,但力量與速度遠遜於左千戶這沙場猛將,只覺一股沛然巨力傳來,長劍差點脫手,整個人被震得倒飛出去。

  「姐姐!」傅月池看到傅清風遇險,驚呼一聲,熱血上頭就要衝上去拼命。

  「去救你爹!」邢淵一把將她拽回身後,同時身影如電射出,就在左千戶的刀鋒即將刺入倒地的傅清風胸口時,一隻修長有力的手憑空出現,穩穩地捏住了那冰冷的刀尖。

  紋絲不動。

  左千戶瞳孔驟縮,他全力一刺,竟被對方用兩根手指輕描淡寫地捏住了?!

  邢淵一手捏著刀尖,另一隻手已將驚魂未定的傅清風拉了起來,語氣平淡地對左千戶道:「左千戶是吧?朝廷里的是是非非,水太深,你不必管那麼多,今天我們救走傅大人,他日自會有人進京面聖陳情,你就當沒看見,皆大歡喜,如何?」

  「皆大歡喜?!」左千戶怒極反笑,額角青筋暴跳,「爾等殺我眾多袍澤,竟還妄想劫囚?拿命來還!」他猛地發力想要抽刀,卻發現那兩根手指如同鐵鉗,長刀依然紋絲不動。

  就在他驚駭之際,旁邊傳來傅清風冰冷的聲音:「捆了!」

  數條帶著倒鉤的鐵鏈如同毒蛇般從陰影中射出,左千戶正全力與邢淵角力,猝不及防,瞬間被鐵鏈纏了個結實,鐵鏈上的倒鉤深深嵌入他的甲冑縫隙,將他牢牢捆縛。

  「你——!」左千戶目眥欲裂,奮力掙扎,但那特製的鐵鏈堅韌無比,他一時竟難以掙脫。

  傅清風提著劍,眼中殺機凜然,走向被捆成粽子般的左千戶,劍尖寒光閃爍,直指其咽喉。

  「且慢!」邢淵出聲阻止。

  傅清風動作一頓,不解而警惕地看向邢淵。

  「此人雖愚忠,但心性耿直,並非大奸大惡之徒。」邢淵鬆開捏著刀尖的手指,那長刀「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朝廷——或者說這天下,需要這樣認死理的人,你救下你父親目的已達,何必再造殺孽?留他一命吧。」


  傅清風眼神複雜地看著邢淵,又看了看地上那些錦衣衛的屍體,最終深吸一口氣,強壓下殺意,收劍入鞘,對著邢淵抱拳一禮:「——多謝邢先生提點。」

  她不再看左千戶,轉身對傅月池喊道:「月池,快開囚車。」

  姐妹倆合力砍斷囚車鎖鏈,扶出了虛弱的傅天仇。

  邢淵嘆了口氣:「行了,別瞪了,為你的部下傷心?這世道就這樣,命如草芥,回去後,想辦法替他們多要點撫恤銀子,也算盡了袍澤之誼,畢竟——」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絲諷刺,「你們錦衣衛手上,忠良之輩的血,也不少吧?」

  左千戶聞言,身體猛地一僵,眼中的怒火被一種更複雜的痛苦取代,他死死咬著牙,黑著臉,最終低下頭,不再言語,也不再徒勞掙扎。

  一行人帶著傅天仇,押著沉默的左千戶,迅速返回了正氣山莊。

  寧采臣見眾人回來,尤其是看到被扶進來的傅天仇,連忙讓出自己的位置,搬來還算完好的凳子:「老伯快請坐!」他雖然不認識傅天仇,但尊老愛幼的道理還是懂的。

  當看到邢淵後面還牽著一個被鐵鏈五花大綁、穿著錦衣衛官服、臉色鐵青的漢子時,寧采臣好奇地問:「邢大俠,這位是——?」

  邢淵隨手將鐵鏈的另一端系在柱子上,拍了拍手,隨口道:「哦,這位啊,左千戶,一個——嗯,四肢發達,頭腦有點過於簡單的傢伙。」

  左千戶猛地抬頭,怒視邢淵,卻終究沒說出話來。

  眾人剛安頓下來,氣息稍緩。

  囚車顛簸加上驚嚇,傅天仇顯得更加憔悴,他喝了幾口水,稍微順過氣,看著圍在身邊的兩個女兒和邢淵等人,非但沒有劫後餘生的喜悅,反而老淚縱橫,捶胸頓足:「糊塗!你們糊塗啊,民間離皇上太遠,聲音傳不上去,你們這是把我最後一條路都堵死了啊,還不如讓我去到金鑾殿上,當著皇上的面,陳述利害,痛斥奸佞一「然後我就一頭撞死在殿前龍柱上,希望用我這條老命撞醒皇上,讓他明白老臣的忠心不二,明白這江山危在旦夕啊。」

  他越說越激動:「你們——你們快走,趁著夜色,走得越遠越好,待到天明,我便與左千戶——繼續上路回京!」

  「爹爹,萬萬不可啊!」傅清風撲通一聲跪在傅天仇面前,聲音帶著哭腔,卻異常堅定。

  「您若撞死在金鑾殿上,即便皇上幡然醒悟,這朝堂之上,忠良已盡數凋零,奸佞依舊盤踞,皇上又能用誰?豈非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誰來匡扶這危如累卵的江山社稷?您這一死,才是真正的群龍無首,斷了朝廷最後一絲希望啊。」

  傅月池也跪了下來,用力點頭,臉上戀愛腦的痴迷被此刻的擔憂和決絕沖淡了不少:「是啊爹爹,姐姐說得對,您不能去送死,若——若您執意要去,女兒就陪您一起,黃泉路上,也好有個照應!」

  傅天仇看著眼前兩個淚眼婆娑的女兒,心中的悲憤與絕望竟被一股暖流沖淡了些許。

  他顫抖著手,撫摸著兩個女兒的頭,渾濁的老眼閃動著複雜的光芒,最終化作一聲長長的嘆息,帶著哽咽:「好—好孩子—都是爹的好女兒啊——」

  左千戶被鐵鏈捆在柱子上,看著這一幕忠臣烈女的景象,臉上表情變幻不定,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卻最終化為一聲冷哼,別過頭去。

  寧采臣在一旁看得心頭髮酸,眼眶也紅了。

  知秋一葉抱著胳膊,撇了撇嘴,小聲嘀咕:「凡俗親情,最是擾人道心——」

  就在這悲壯與溫情交織的短暫沉默中——

  「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唵嘛呢叭咪吽——」

  一陣陣低沉、綿長、卻又帶著詭異扭曲感的梵音誦經聲,如同無形的潮水,毫無徵兆地從四面八方湧來,瞬間灌滿了整個正氣山莊。

  這聲音初聽莊嚴肅穆,細聽之下卻讓人心煩意亂,氣血翻騰,仿佛有無數根針在腦子裡攪動,一股難以言喻的煩躁和殺意莫名地湧上心頭。

  「哇!搞什麼鬼!」知秋一葉第一個跳了起來,捂著耳朵,臉色難看。

  「這什麼鬼梵音?佛門清淨之音本該助人平心靜氣,消解戾氣,怎麼這聲音聽得人如此心煩意亂,戾氣橫生?不對勁,大大的不對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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