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忽悠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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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這些話時,王質的神色十分複雜。

  雖然他早就知道,官場之上充滿了利益傾軋。

  但當這些真的剝除掉外表裹著的君子道德,展現出底層最真實,最赤裸裸的利益交換的時候,還是讓王質一時有些難以接受。

  徐溥顯然看出了這一點,他眼中閃過一絲精光,看著自己這個得意門生,一針見血道。

  「是不是覺得,老師這樣做,表里不一,動輒言利,有違君子之道?」

  王質聞言,連忙起身,拱手道:「學生不敢。」

  然而,話雖是這麼說,他心中的疑惑卻是顯然的。

  於是,徐溥搖了搖頭,道:「守謹,你可還記得,當年我收你做學生時,說過什麼?」

  王質遲疑片刻,心中有些猶豫,但很快還是開口道。

  「學生記得,當年老師在書院時說過,吾輩讀聖賢書,當為報效社稷,輔弼君王,求清平治世,此言學生牢記在心,須臾不敢忘。」

  聞言,徐溥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絲滿意之色,轉而又有幾分惆悵,道。

  「不錯,吾輩讀書人,當以社稷為己任,求清平治世,那你可曾想過,何為社稷,何為治世?」

  這一句話,給王質問的有些發愣。

  像是讀書人的目標誌向之類,每一個士大夫都想過,但是,能夠再往深里想一步的,恐怕也只有十之一二。

  能夠達到這一步的,基本可以說,已經有幾分名臣重臣的氣象了。

  現在的王質,自然不在此列,所以,他只是愣神片刻之後,便低頭道。

  「請老師教我。」

  於是,徐溥沉吟片刻,緩緩道:「在老夫看來,所謂社稷,在君王百姓,所謂治世,便是國富民強,四海安定。」

  「那我再問你,要想報效社稷,達成治世,該如何做?」

  王質的神色有些觸動,同時又有些迷惑。

  他低下頭,很是認真的思索了片刻之後,答道。

  「學生初入官場,見識經歷還少,恐認識淺薄,但既然老師發問,學生便試著一答。」

  「三代以下,若國富民強,四海安定,當推漢文唐宗。」

  「漢文帝時,輕徭薄賦,減刑寬省,百姓富足,而唐太宗時,四夷賓服,萬邦來朝,巍峨氣象至今仍知。」

  「窮此二朝共通之處,一則有賢明納諫之君,二則有正直有為之臣,二者相合,故有治世。」

  所以說,徐溥看重王質這個學生,也不是沒有理由的。

  雖然王質初入官場,稚氣未脫,但是胸中自有經世濟民的抱負,是個可造之材。

  當然,以徐溥來看,王質此時的想法,還是有些天真了。

  「君明臣賢,這句話說來容易,可要做起來,卻何其難也?」

  「當今陛下方登大位,治國理政之道尚不清楚,故而君道暫且不提,單說臣賢二字。」

  「何為賢與不賢?」

  徐溥看著王質,繼續開口發問。

  不過這次,他卻並沒有等待王質回答,而是搖頭道。

  「這世上之人,有千萬種,如何是能用賢與不賢簡單區分的?」

  「真正的賢臣,如漢之諸葛,唐之魏徵,再如本朝的于少保,閱遍史書,也不過寥寥無幾。」

  「同樣的,所謂一心謀私的不賢之臣,歷朝歷代雖有,但至多也不過十之一二。」

  「這朝堂之上更多的,其實是介於賢與不賢之間的大臣。」

  「如你,如我……這般既心懷抱負,但同樣又無法完全摒棄私心之人,才是朝堂上的大多數人。」

  「你方才所說,漢文唐宗之世,或有明君賢臣,但撐起這治世的,也必是你我這般人。」

  不得不說,徐溥的這番論調,很是劇烈的衝擊了王質的價值觀,讓他對自己原本的很多觀念,都產生了動搖。

  但是,一個人的認知,想要改變起來豈會那麼容易。

  很快,王質便提出了疑問,道。

  「既然老師說,歷朝歷代的大多數人,都是介於賢與不賢之中,那麼為何有些朝代是治世,而有些朝代則民不聊生呢?」


  「因為賢與不賢之間,亦有區分。」

  徐溥緩緩開口,給出了自己的答案。

  「孟子說人性本善,荀子說人性本惡,二者看似相悖,可實則同源。」

  「不論人性本真如何,最後大多數人心中,都是善惡兼備,良善之人未必一生不行惡事,兇惡之人未必沒有半點善心。」

  「賢與不賢同理,便拿如今滿朝非議的首輔萬安來說,朝野上下,皆以為他是諂媚小人,勾結方士,黨同伐異,這是他不賢之處。」

  「但萬安當政多年,經他之手所處理的政務何止千件,其中也有利於社稷百姓之舉,這便是他的賢處。」

  「你我之所以彈劾萬安,歸根究底,是因為他不賢之時多,而賢時少,凡遇與己相關之事,則先利於己,而不賢於社稷,此輩當政,自有禍國之嫌。」

  「但反過來說,你也要記住,哪怕是如今在朝中,聲譽和萬安之流相反之人,也只是賢時多,不賢時少,並非真正的賢臣。」

  話至此處,徐溥看著緊皺眉頭,努力消化這一切的王質,坦然道。

  「我如是,劉健等人亦如是,你或許也會如是,但老夫要告誡你的是,不到最後一刻,沒有人能真的蓋棺定論。」

  「官場繁雜引人迷亂,言辭學說種種惑人,切不可迷失其中,或許多數時候,你未必能看清一切。」

  「但所謂萬變不離其宗,每當心神彷徨之際,你只需問自己一句話,你所行之事,是否真的為輔弼社稷,能否真能求得清平治世,又或者,只是被旁人稱作如此,實則非也。」

  「想明白這一點,答案自然能夠替你撥開迷霧,看清前路。」

  驟然被灌輸了這麼龐大的信息,王質的心頭有些亂。

  但在這一番教導之下,他總算是抓住了一點關鍵,那就是,他的老師,並非是真的表里不一之輩,而是在認清官場,勘破虛妄之後的洞察。

  儘管現在,他還不能完全聽懂這番教導,但是至少他能聽得出來,老師的這一番良苦用心。

  於是,恭敬的起身一拜,王質道。

  「老師今日所言,學生必將謹記在心,請老師放心,雖然學生一時不能盡明其中道理,但學生相信老師的為人。」

  「接下來該怎麼做,請老師吩咐,學生必當遵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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