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所謂帝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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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東陽有些無奈。

  他不知道謝遷到底是在裝糊塗,還是真的沒看出來,竟然到了現在這個時候,還在糾結李孜省一黨和傳奉官的事。

  事實上,從剛剛天子的那番話中就可以看出,天子糾結的,根本就不是傳奉官要不要罷黜的問題,而是該如何罷黜的問題。

  其實,當李文祥的那份奏章,被單獨點出來之後,李東陽幾乎是瞬間,就察覺到了關鍵所在。

  對於天子來說,傳奉官肯定是要罷黜的,李孜省一黨也肯定是要驅逐的,這是板上釘釘的事。

  但是,如今新天子剛剛登基,禮儀未畢,立刻就有這麼多的奏章送到御前,態度一致的要求罷免傳奉官,多少有些逼迫的意味。

  要知道,在今日之前,天子從沒有說過,不會整飭吏治,罷斥傳奉官。

  可那些御史,也不知道是不是為了更有把握,竟然在天子立足未穩之時,選擇了以勢強壓的方式。

  如此一來,哪怕天子的脾氣再好,也難免會生出惱怒,原本順理成章的事,反而平添了變數。

  這種時候,謝遷還為李文祥求情,無疑是在火上澆油。

  果不其然,聞聽此言,朱祐樘的臉色頓時變得愈發冷淡下來,道。

  「謝先生既然都這麼說了,那朕還能說什麼,傳奉官之事,朕會和內閣好生商議,你們退下吧……」

  「陛下!」

  謝遷和李東陽二人同時抬頭,神色當中帶著幾分錯愕,但是,還未等他們開口,朱祐樘便重複道。

  「退下吧!」

  和剛剛相比,語氣明顯重了幾分。

  謝遷眉頭緊皺,還待再言,然而,一旁的李東陽卻已經搶先道。

  「臣等告退。」

  眼瞧著李東陽拼命的給自己打眼色,謝遷也只得咽下話頭,沒再多說,有些失落的拱手告退。

  待得二人走出殿門,不出意外的,少詹事劉健並沒有真的去偏殿吃茶,而是站在廊下閉目養神。

  深秋季節,天氣已然有幾分寒涼,但是,這位劉老大人,卻就這麼站在風中,沒有半點動搖。

  「劉詹事……」

  東宮舊臣當中,劉健資歷最老,官位最高,和他相比,李東陽和謝遷都是後輩。

  清流當中,最講究的就是禮儀,因此,在看到劉健身影的第一時間,二人就立刻趨步上前,拱手拜道。

  於是,劉健這才睜開了眼睛。

  他目光在李東陽和謝遷的身上掃了一眼,倒是也不客氣,直接了當的問道。

  「方才殿中,陛下同你等談論了何事?」

  三人此前都在東宮任職,也算有些交情,剛剛的情形是個什麼情況,自然也沒有必要說那些場面話。

  不過,雖然道理上來講,劉健的資歷和地位,讓他有這個資格用這種語氣說話。

  但這種頗有些居高臨下的姿態,還是讓一旁的李東陽有些眉頭一皺。

  看來,天子剛剛給這老傢伙的教訓,還是有些不夠啊!

  不過,李東陽倒是也能夠理解。

  畢竟,劉健作為最早一批輔弼東宮的舊臣,一直都以『教導』太子為己任。

  如今太子登基,成了新皇,他這個詹事府的少詹事,幾乎已經板上釘釘的提前預定了入閣的名額。

  此前吃了這麼多的苦,如今總算是苦盡甘來,就算是再謙遜的人,心態也難免發生變化。

  何況劉健的性格,本來就不是什麼沉靜的人。

  等等……

  李東陽心頭思緒紛亂,忽然便有靈光一閃,似乎是想到了什麼。

  但是,還沒等他抓住這點靈光,劉健惱怒的聲音便已然響起。

  「陛下這是糊塗了不成?」

  「傳奉官乃朝廷之大害,流弊深重,彼輩奸佞,素無才能,巧言令色,蒙蔽聖聽,令朝野怨望。」

  「今陛下登極,豈可放任此害繼續?」

  「不行,我要去見陛下!」

  說著,劉健邁步便要朝著殿內闖去。

  見此狀況,李東陽顧不得其他,連忙上前拽住了這位少詹事的衣袖,連聲道。


  「劉公息怒,切不可急躁行事啊。」

  劉健止住腳步,但是眉頭卻依然緊皺,他拂開李東陽的手,神色越發的不悅,道。

  「李學士,你我此前同在東宮為官,老夫一向敬重你的學識品行,但是今日,你明知傳奉官一事不妥,為何不當面向陛下諫言?」

  得,火燒自己身上來了。

  李東陽有些無奈,正想開口解釋,卻沒想到,一旁的謝遷此時卻替他說話,道。

  「劉公誤會了,方才在御前,李學士也並非沒有諫言,反而對上奏的李文祥等人說了不少好話,只是李學士如今畢竟還在丁憂期間,若是太過談論朝政,恐怕會引來非議,並非是不願向陛下諫奏。」

  很明顯,謝遷和劉健的關係要更親近一些。

  因此,他這麼一說,劉健的怒色倒是稍稍平息了幾分,但仍是面沉如水。

  李東陽對謝遷幫他說話,心中有些意外,不過,現在也不是多想的時候。

  當務之急,還是要先勸住劉健。

  否則的話,他就這麼闖進去,豈不是變相的告訴天子,自己和謝遷前腳離開,後腳就把奏對的內容泄露出去了嗎?

  雖然說,天子並沒有不許他們外傳,但是,從今天的奏對來看,天子登基之後,性情和以往有所不同。

  還是謹慎些的好。

  不出意外的話,謝遷應該也有這個想法,二人對視了一眼,李東陽立刻勸道。

  「劉公且先息怒,方才在御前,陛下也並未說不罷黜傳奉官,只是對李文祥奏章當中的過激言辭,有些不滿。」

  「陛下向來以純孝侍先帝,如今先帝新喪,科道諸臣此時上奏要求裁撤傳奉官,且言語當中損及先帝聖明,陛下難免不滿。」

  「若我等此時覲見,恐怕適得其反,不如且先回去稍等幾日,待陛下除服之後,再上奏諫言不遲。」

  天子喪服,以日易月,守孝二十七日。

  從先帝駕崩開始算起,如今已經過了一小半了,最多也就是再等十天左右。

  因此,聽完之後,劉健倒是也沒有再急著往裡闖,而是站在原地,開始思索起來。

  此時,謝遷也勸道:「劉公,李學士所言有理,如今朝中傳奉官數量眾多,即便是要裁撤,也需得先理清人數官職,這並非一日之事,不如我等今日先回去,商議清楚之後,再行諫奏不遲。」

  劉健本身也就是聽聞皇帝不打算裁撤傳奉官,因此有些衝動,此時被二人勸著,也冷靜下來。

  再想起剛剛自己被『請』出乾清宮的經歷,劉健也得出了和李東陽二人相同的結論。

  那就是,今日不同往日,天子如今已經是皇帝,行事風格和性情,明顯也比以前有了變化。

  所以不論是從哪個角度出發,現在進去,都顯然不是一個好時機。

  這般皺眉思索了一陣,劉健最終還是緩緩點了點頭,道。

  「既然如此,那就等陛下除服之後,再談此事不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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