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小人物,莫出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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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東陽是個聰明人。

  不得不說,弘治三閣老當中,最後唯有他能夠真正功成身退,不是沒有道理的。

  雖然暫時摸不清楚皇帝的真正態度,但是,從有限的信息當中,李東陽還是做出了一些判斷。

  不論皇帝心中,到底想怎麼處理傳奉官,可既然私下將他們叫了過來,而且遲遲不說明自己的想法。

  那麼至少可以認為,皇帝並不急著要處理這件事。

  果不其然的是,一句事緩則圓,頓時讓朱祐樘的臉上,多了幾分笑意。

  不過,與之相對的,則是一旁的謝遷,頓時皺緊了眉頭,道。

  「李學士此言差矣,朝堂上下苦傳奉官久矣,皆盼陛下登基之後,掃除積弊,澄清吏治,陛下如今罷黜傳奉官,實乃順天應人,重歸正途,還朝堂一個朗朗乾坤,如何猶豫躊躇?」

  雖然同為東宮侍講,但其實,二人的關係只能算是一般。

  畢竟,如今的李東陽尚未完全嶄露頭角,在東宮的地位也不算很高,即便是在士林當中,有不小的威望,但是同為清流出身,謝遷在這一點上也不差什麼。

  相較之下,謝遷反而是和已經是東宮侍臣中的一號人物,也就是剛剛被請出去的劉健,要更親近一些。

  和李東陽一樣,謝遷當然也能看的出來,在傳奉官之事上,朱祐樘的想法有些動搖。

  但不同的是,他在東宮的時間更久,性格上也更像劉健,所以,也仍然還是下意識的沿用了,此前在東宮時議政的一些習慣,也即是批駁直諫的方式。

  在這一點上,李東陽顯然要更勝一籌,早早的就從劉健被請出大殿的細節當中,察覺到了皇帝行事風格的變化。

  可謝遷這邊,即便是在李東陽一再暗示之下,還是將朱祐樘當成了之前那個性格柔軟,只會依靠東宮輔臣的太子,渾然不覺,此時在他面前的,已經是一個真正的皇帝陛下了。

  因此,他這邊話音一落,一旁的李東陽就不由暗暗挑眉,心中緊張的同時,眼角餘光不由自主的盯緊了上首的朱祐樘。

  後者也顯然沒有讓他失望,眉頭微擰,臉上笑意淡了幾分,不見什麼神色變化,卻莫名讓殿中的氣氛低沉了幾分。

  「掃除積弊,澄清吏治……謝先生的這番話,和那李文祥倒是相差仿佛。」

  李文祥?

  這個名字一出,李東陽眼神頓時一動,立刻就想起了,剛剛那幾本奏章當中,最後的那一本。

  果不其然,下一刻,天子的語氣變得有些不悅,道。

  「看來,朝堂諸臣,都對先帝之政十分不滿,覺得先帝是昏聵之君,以致朝局混亂,吏治污濁,是嗎?」

  這話的口氣不重,但卻無疑是很嚴厲的指責。

  雖然說,在如今的朝堂上下,大家的確就是這個看法,可這樣直白的話,卻是萬萬不能說的。

  當下,謝遷的額頭上頓時滲出一絲汗水,連忙拜道。

  「陛下明鑑,臣對先帝,斷無不敬之意。」

  「那謝先生到底是什麼意思?」

  然而,朱祐樘卻顯然不想就這麼輕輕放過,他將一旁的奏章拿起來,翻開讀道。

  「……頃者,在位多匪人,權移內侍,賞罰任其喜怒,禍福聽其轉移,仇視言官,公行賄賂,阿之則交引驟遷,忤之則巧讒遠竄,朝野寒心……」

  「聽聽這話,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大明是要亡國了呢!」

  將面前的奏章扔在桌上,朱祐樘看向了面前的二人,道。

  「謝先生,李先生,你們不妨跟朕解釋解釋,何為在位多匪人,何為朝野寒心,這意思是,先帝昏庸無能,寵信奸佞?」

  「這李文祥上此封奏,是打算讓朕這個兒子,親自給先帝扣上一頂昏君的帽子嗎?」

  殿中的氣壓低到了極點。

  任誰都能聽得出,皇帝平淡的聲音下,那抑制不住的怒火。

  「陛下息怒。」

  見勢不妙,李東陽立刻低頭,拱手開口。

  「李文祥初入朝堂,難免行事浮躁,喜好狂論,還請陛下念在他年少登第,不知深淺,切勿動怒。」

  說起這個李文祥,李東陽倒是也認識。


  此人出身官宦世家,父祖都曾在朝為官,年初剛剛登第,現在還在吏部待選,尚未授官。

  在這一代的年輕人當中,李文祥算是很出色的,二十多歲就考中了進士,而且在同輩當中負有才名。

  雖然李東陽只是在一些詩會上見過他幾次,但心裡還是頗為欣賞的。

  只是……想想他剛剛的那份奏章,李東陽心中不由默默嘆了口氣。

  不管這個年輕人,到底是想趁新帝登基出出風頭,搏一個敢言直諫的名頭,進而躋身科道,還是當真一片為國之心,想要澄清官場,這麼做都太冒失了。

  要知道,對於傳奉官之事,這次上奏的人雖不少,但基本都集中在科道御史當中,真正有名有姓的大臣,可是一個都沒有。

  究其原因,無非還是因為新帝登基,大傢伙都摸不清楚局勢,還在試探當中。

  讓科道出面,哪怕皇帝不悅,也不好苛責言官。

  可你李文祥是什麼身份,區區一個待授官的進士,也敢摻和這樣的事,而且,還用了如此激烈的言辭,這哪是給自己搏名聲,分明是上趕著往刀尖上撞!

  此時,謝遷也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

  不過,他和李東陽的風格不同,或者說,直到此時,他還沒有意識到真正的關鍵在哪。

  因此,沉吟片刻後,他雖然也是開口說情,但角度卻和李東陽大相逕庭。

  「陛下明鑑,臣以為李文祥所奏雖然狂悖,可卻也是一片為國之心,其所言固然不妥,但卻不失為直諫之言。」

  「李孜省本為一方士,靠誆騙之言媚於先帝駕前,勾結太監梁芳等人,大肆傳奉,干預銓選,打壓科道,更有甚者,還曾妄圖動搖儲本,先帝為此輩奸佞所惑,令聖明有損。」

  「今陛下登基,朝廷百官翹首而盼陛下撥亂反正,縱一時言辭過激,亦是情有可原。」

  「何況,朝廷廣開言路,古之明君皆以聽言納諫為本,李文祥冒死上諫,實則忠勇可嘉,還望陛下明察,勿加怪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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