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狀王簡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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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涿縣的日頭正烈,長街上卻依舊人流如織,腳步匆匆。

  沒法子,牛馬人生,不論古今,都是如此。

  幾聲突兀的大喝過後,人群忽然往中間攏去,原來是屠戶許大拽著個瘦猴似的漢子,正紅著臉大聲叫嚷。

  「他偷我錢!」許大蒲扇大的手攥著對方胳膊,指縫裡還沾著沒擦淨的豬油。

  「今早賣了半扇豬肉,收的五銖錢俺都揣在了布兜里,就蹲在這兒歇了口氣的功夫,回頭錢就少了一串!除了他張三,再沒旁人湊近過!」

  被喚作張三的漢子梗著脖子,臉上堆著假笑:「許屠戶莫要血口噴人!誰見我碰你錢了?怕不是自己吃醉酒弄丟了!倒來訛我?」

  他眼珠滴溜溜轉,偷瞄著周圍看熱鬧的人,手卻不自覺往袖袋裡縮了縮。

  四周之人也是議論紛紛。

  都是老街坊,他們知道這個許大是個老實人,雖然長得五大三粗,可為人最是忠厚,往日裡相助鄰里,最捨得賣力氣。若說這種人冤枉他人,他們無論如何也是不信的。

  至於那個張三,他們自然也常見到,此人整日在附近浪蕩,若說當真偷了許大的錢,也著實算不上什麼新奇的事情。

  可他們雖能猜到真相,奈何事發時沒有人證,即便事情真的鬧到府衙里,只怕許大也要不回錢來。

  正吵得不可開交,人群外忽然傳來慢悠悠的笑聲,「喲,這大熱的天,此處倒是熱鬧的很啊!」

  眾人回頭,見是個儒生打扮的少年人。

  他那身青色儒衫明顯不合體,袖口寬出半截,領口歪歪斜斜掛著,像是借了旁人的衣裳。

  可此人臉上那笑卻有意思,帶著幾分玩世不恭,卻又讓人生不出惡感,仿佛此人天生就該如此。

  其人正是簡雍。

  如今簡雍在這附近也算是聲名鵲起了。

  無他,他如今專門為百姓們講解律法。

  不少百姓也因此受惠,所以他頗得百姓尊重。

  「簡郎來得正好!」有認識他的百姓喊道,「有簡郎在,必能分辨出真相!」

  簡雍撥開人群,先是瞥了眼許大氣得發紅的臉,又掃過張三躲閃的眼神,末了目光落在許大從張三身上搜出來,卻還一直被張三抓在手裡的那串五銖錢上。

  簡雍看向張三,笑問道:「近來可吃過葷腥?」

  張三搖了搖頭,「家中只有這些錢,平日裡只吃些素菜,哪裡捨得吃葷腥!」

  簡雍笑著搖了搖頭,太簡單了,毫無難度。

  他從旁邊湯攤借了個粗瓷碗,舀了半碗清水,慢悠悠道:「你們都說是自家的『自家錢』,可真相只有一個!將那串五銖錢放入碗中,真相自明!」

  張三冷笑一聲,將錢扔進碗裡。

  他倒要看看,這個近來聲名鵲起的少年人,能玩出什麼把戲!

  眾人都伸長脖子看,碗裡的水清清亮亮,沒什麼動靜。

  張三剛要開口嘲諷,簡雍忽然用手指攪了攪水,笑道:「再等等。」

  不過片刻,那串五銖錢周圍,慢慢浮起一圈極細的油花,像撒了層碎金。

  「這就明白了。」簡雍拍了拍袍子上的灰,「我記得這錢一直抓在你手中吧!許屠戶天天摸豬肉,錢上沾著豬油不稀奇。可張三你一個遊手好閒,整日吃素的,錢上哪來的油?」

  張三臉「唰」地白了,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周圍百姓頓時鬨笑起來,指著他罵「無賴」。

  許大更是氣得要揍他,被簡雍攔住了:「算了,把錢還回來就行,大熱天的,犯不著動氣。」

  張三灰溜溜地想走,又被簡雍叫住:「下次再偷,可就不是這麼簡單了。那縣衙中的酷刑,想來你是不知的,我來給你說道說道!」

  接著,簡雍說了一套從劉弘那裡聽來的「十大酷刑」,當然,是正經的。

  被簡雍一番恐嚇之後,張三屁滾尿流地跑了。

  許大感激地要給簡雍些錢,簡雍擺擺手,仍是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給錢就不必了,下次我來買肉,少給點骨頭就行。」

  說罷,他慢悠悠融進了喧鬧的人潮里,只留下滿街的議論和讚嘆。

  這簡郎,看著不著調,可行事當真是正的很!


  ……

  后街有棵老槐樹,樹底下常年擺著張磨得發亮的石板,那便是簡雍的「訟堂」。

  他沒租鋪面,也沒掛招牌,就憑著件洗得發灰的青布袍,一張能把死人說活的利嘴,成了涿縣窮苦人心裡的「靠山」。

  來尋他的,多是些攥著皺巴巴幾株錢,臉憋得通紅的百姓:或是佃戶被家主剋扣了工錢,或是寡婦被惡鄰占了屋角,或是腳夫拉貨遭了訛詐……樁樁件件都是不上檯面的「小事」,衙門裡的大人們懶得管,也就只有簡雍肯接。

  他收的「律師費」從來沒個准數。遇著實在掏不出錢的,給壺熱湯,或是半袋新摘的豆子,他便樂呵呵接了案子;手頭稍寬些的,遞上十枚八枚,他也只揀三兩枚塞進袖袋,餘下的推回去:「夠買個餅吃了,多的留著給娃買雙草鞋吧,我兄長那裡的草鞋是極好的。」

  百姓心裡都有桿秤。

  張大娘家的小兒子被掌柜的賴了月錢,是簡雍往衙門跑了三趟,拿著掌柜的帳冊漏洞懟得對方啞口無言,最後不僅要回工錢,還多補了一串。轉天一早,簡雍的桌上就多了些張大娘送來的醃菜。

  李老漢的地被鄰村豪強占了半分,急得直搓手。簡雍沒去衙門,只在村口大槐樹下擺了桌,當著村人與豪強的面,把地契文書念得明明白白,豪強理虧,灰溜溜退了地。過了幾日,簡雍家中又多了李老漢扛來的半袋新米。

  當然,那豪強也不是聽個道理就會退去的軟柿子。

  最緊要的,是簡雍給劉弘寫了信,然後劉弘給那豪強「小小施壓」,這才令其不得不退步。

  如今在這涿縣城中的豪強,只有劉弘想不想得罪,沒有劉弘敢不敢得罪。

  想體面,自然萬事好商量。不想體面,那就幫其體面。

  畢竟,如今臥虎莊的拳頭最硬。

  先前被簡雍相助的許屠戶,如今見了他也熱絡得很。逢過節,總提著塊肥瘦相間的肉送過來,嗓門洪亮:「簡郎君,別嫌棄!這是今早剛宰的,燉著香!」

  簡雍笑著接了,下次路過肉攤,會多塞兩枚錢,許屠戶推搡半天,最後紅著臉收下,回頭准多給塊排骨。

  有人打趣他道:「簡郎君,憑著你這本事,去給富商大賈打官司,早該住進大房子,吃上大魚大肉了。」

  聽到這話時,簡雍正蹲在院裡擇著張大娘送的青菜,聞言抬頭笑了笑,只說了一句,「此心安處是吾鄉。」

  當初離開臥虎莊時,劉弘曾專門與他有過一番談話。

  「阿雍,我知你志向高遠,讀書人嘛,總是張口閉口將什麼以天下為己任掛在嘴邊的。可這天下間,讀書人實在太多了。多卻無用!坐而論道,無人能敵,彎腰做事,百無一用。

  阿雍,以你的本事,想要賺上大錢並非難事,要比阿備他們容易許多。只是,難道讀書只為榮華富貴,只為登堂做官嗎?你能不能俯下身去,為你口中那興亡皆苦的百姓,踏踏實實的做些實事呢?」

  此時斜陽夕照,落在簡雍身上。

  他眯起眼,望著殘陽,露出微笑。

  「知行合一,弟子行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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