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戰爭倫理
道德倫理，一直是戰爭中繞不開的話題。
到了近代，這個話題的關注度就更加高。
敵人拿你的同胞做人質，你開槍還是不開槍？
開槍，同胞會被你殺死，你就是殺害同胞的兇手。
可不開槍，你必死無疑，你的同胞也一樣活不成。
主角放下武器，然後趁敵人得意忘形時完成反殺？那是影視劇，現實中是絕對不可能發生這種事情的。
比如宋金戰爭，金國龐大的騎兵軍團沿著無遮無掩的華北平原快速向南推進，如果你是黃河防線主將，黃河大堤掘？還是不掘？
掘開大壩，會淹死百姓，而且可能淹死幾十萬人，你就要背負罵名，有可能會被唾罵百世甚至於萬世，會遺臭萬年，連累祖宗。
可如果不掘開黃河大壩，金軍就能快速南下中原。
在歷史上，北宋河防主將梁方平、何灌沒有掘堤，結果是靖康之變，北宋滅亡，南宋的河防主將杜充掘了大堤，南宋得以苟安。
從古至今，這些問題一直困擾著決策者、統治者。
林屹雖然只是個小營長，可這次也當了回決策者。
所以這個怎麼選擇的戰爭倫理問題也一樣困擾著他。
張齊峰布置好炸點之後，鄭重的問林屹：「林營長，如果，我是說如果，如果洋人不妥協，堅持要我們撤出四行倉庫以及國行倉庫，甚至要我們交出武器退入租界，像孤軍營那樣被關進戰俘營，你真會引爆這兩個煤氣罐嗎？」
林屹沉默片刻之後說道：「張隊長，我給你做個假設，因為上游下暴雨，長江的水位已經遠超警戒線，隨時會決堤，在這個時候你只有兩個選擇。」
「其一是掘開一段河堤，主動泄洪，但是這麼做會淹沒缺口附近幾個縣，會淹死十幾萬甚至幾十萬人，還會導致上百萬人無家可歸。」
「其二是眼睜睜的看著，等著整條防洪大堤全面潰決。」
「到時淹的就不是幾個縣，而是幾個省，被洪水淹死的也不是幾十萬人，而是上百萬甚至於幾百萬人，上千萬甚至數千萬人將流離失所無家可歸。」
停頓了下，林屹又問道：「如果你來決策，你會怎麼選？」
「我……」張齊峰下意識的想說我會選二，可話都到了嘴邊卻又凝噎住。
理智歸理智，道德歸道德，因為他輕飄飄的一句話就能讓幾十萬人淹死，上百萬人無家可歸，想到這裡，張齊峰一下子變得猶豫起來。
「你會選二。」林屹肅然道，「但是會有幾十萬人因你而死，上百萬人因你無家可歸，你將承受難以想像的道德倫理壓力，甚至於……有可能遺臭萬年！」
「但是我不後悔。」張齊峰道，「因為我知道我做的沒有錯。」
「所以我也不悔。」林屹笑道，「因為我也知道我做的沒錯。」
兩人正在說話間，王騾子快步走過來：「營座，洋人又來了。」
「我沒猜錯的話，洋人肯定是拿戰爭倫理道德來綁架我們了。」笑了笑，林屹又道，「請他們進來，我還在兩個煤氣罐下跟他們談。」
……
稍頃，王騾子就領著梅理靄和史迪威走了進來。
梅理靄依然端著，史迪威卻向著林屹側首致意。
所謂不打不相識，經過上次交鋒之後，史迪威還是挺佩服林屹的。
林屹也沒有請兩人坐的意思，連張凳子都不給：「條件簡陋，咱們就還是站著說吧，梅理靄公使和史迪威上校有話儘管直說。」
梅理靄哼了一聲，從公文包里取出了一紙文稿。
「林營長，我有必要提醒你，公共租界和法租界雖是自治領，各國的洋商在兩大租界的確有不少產業，但是華商在兩大租界內的產業更多！」
「據統計，兩大租界共有華資工廠合計2987家。」
「總計有24萬9876名工人在以上華資工廠做工。」
「此外還有23萬943名工人在325家外資工廠做工。」
「在這48萬多名工人的背後，則是超過48萬個家庭。」
「按一個家庭五口人計，那就是整整兩百多萬口的生計！」
梅理靄的功課做得挺足，各種數據張口就來，但是這裡邊有沒有水份，那就只有梅理靄自己才知道了。
「林營長，我必須提醒你一句。」
「你若引爆自來火廠的煤氣罐，摧毀的不只是兩大租界，更摧毀了48萬個家庭兩百多萬口人的生計，更不用說五十萬方煤氣爆炸後的巨大衝擊波，將會造成至少五十萬人的直接傷亡，其中絕大多數都是你的同胞！」
「到那時，你將成為殘殺百萬同胞的劊子手，遺臭萬年！」
史迪威接著說道：「你手下的士兵也會背叛你，暗中找機會打你黑槍，因為沒有士兵會願意跟著一個冷酷無情的殺人魔王。」
梅理靄接著說道：「國民政府也會宣布你們獵日營為叛軍，到那時候，你手下的士兵就更沒有理由再追隨你，你會被拋棄。」
史迪威再接著說：「你手下的士兵也有可能拒絕執行命令，自來火廠的煤氣罐也許不會引爆，真要這樣的話，你將會以反人類罪遭到起訴，等待你的將是漫長的監禁以及全世界的唾棄，你將被永遠釘死在歷史的恥辱柱上。」
「所以，收手吧。」梅理靄諄諄善誘道，「現在收手，一切都還來得及。」
史迪威接著說道：「我們之前許諾的條件，依然有效，只要你們願意撤離四行倉庫及中國銀行倉庫，我們可以給你們提供武器彈藥，如果你們上交武器退入租界，則可以將你們安置在正豐街與北海路之間的永定里，而且保證你們的安全。」
梅理靄繼續遊說：「一邊是被宣布為叛軍，遭同胞唾罵，甚至遺臭萬年，一邊則是被國府視為英雄，接受同胞的頂禮膜拜，還能在租界吃香喝辣的，這一點不難選，不是嗎？」
「是的，但凡只要有點兒腦子，就都會知道應該怎麼選。」史迪威這次說的是漢語，不過有些生硬，而且眼睛也盯著王騾子和張齊峰。
很顯然，這話是對王騾子還有張齊峰說的。
好傢夥，美國佬這是想要挑動獵日營內訌。
但是這套說詞對王騾子和張齊峰顯然無效。
王騾子不用多說，張齊峰也是完全認同林屹的戰爭倫理。
跟整個國家整個民族的存亡比，兩個租界，兩百萬人的生計根本不算啥，至於被視為叛軍，遭受唾罵還有遺臭萬年什麼的，他不在乎。
自打考入中央軍校的那一天起，他就已經把自己當死人。
看見王騾子和張齊峰無動於衷，甚至還對著他目露凶光，史迪威有點懵，袁履登他們幾個說的果然都是屁話，這根本沒用。
林屹伸手攔住了想動粗的王騾子還有張齊峰。
「梅理靄公使還有史迪威上校，你們還記不記得上次談判時我說過的話？每多一輪交涉我就會增加一個條件，所以現在已經不是三條，而是四條了。」
一頓，林屹又道：「新增的第四條就是提供一個步兵團的全套武器裝備，當然，誰家的武器都行，我們不挑，美械、英械、德械或者義大利械都行，但是除了武器，還必須得額外贈送一個基數的彈藥，中午前送到！」
「你這是在訛詐！」梅理靄怒道，「我們是不可能同意的。」
「當然，你們當然有權力拒絕。」林屹點頭，隨即又說道，「但是因此而造成的一切後果由你們負責！現在你們可以滾了！」
「法克！」梅理靄轉身就往外走。
史迪威也怒氣沖沖的跟著走了，他已經給足了林屹面子，可是林屹非但不領情，還對他如此無禮，簡直是叔可忍嬸不可忍。
……
目送梅理靄和史迪威背影走遠，張齊峰道：「林營長，我們是不是逼洋人太緊？」
「不緊逼不行啊。」林屹輕嘆一聲無奈的道，「因為鬼子和洋人都有讓步的空間，唯獨只有我們沒有讓步空間，所以必須得展示出寸步不讓的決心。」
兩人正在說話間，自來火廠的側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喧譁。
很快，1排長劉瞎子就進來報告：「營座，抓住一個奸細。」
「瀉特，我不是奸細。」跟在劉瞎子身後的一個洋人奮力掙扎，卻掙不脫反剪住他雙手的兩名老兵，腿彎處甚至還挨了一腳，當即腿一軟跪倒在地。
「法克！」洋人的嘴巴卻依然硬氣，「我是美聯社駐上海的記者……」
劉瞎子聽不懂英語，只道洋人在跟他叫板，當即就揚起右手準備再扇兩個耳光。
換成是三天前，劉瞎子絕對沒有這個膽子，但是自從跟了林屹，短短三天時間，包括劉瞎子在內的獵日營官兵就已經對洋人徹底怯魅。
最後還是林屹伸手攔住了劉瞎子，又問道：「怎麼一回事？」
劉瞎子朝著洋人啐了一口，說道：「剛才這洋鬼子拿著一架不知道是啥的機器，鬼鬼祟祟的對著咱們拍照，一看就沒安好心。」
「那叫攝影機。」洋人黑著臉說道。
到了近代，這個話題的關注度就更加高。
敵人拿你的同胞做人質，你開槍還是不開槍？
開槍，同胞會被你殺死，你就是殺害同胞的兇手。
可不開槍，你必死無疑，你的同胞也一樣活不成。
主角放下武器，然後趁敵人得意忘形時完成反殺？那是影視劇，現實中是絕對不可能發生這種事情的。
比如宋金戰爭，金國龐大的騎兵軍團沿著無遮無掩的華北平原快速向南推進，如果你是黃河防線主將，黃河大堤掘？還是不掘？
掘開大壩，會淹死百姓，而且可能淹死幾十萬人，你就要背負罵名，有可能會被唾罵百世甚至於萬世，會遺臭萬年，連累祖宗。
可如果不掘開黃河大壩，金軍就能快速南下中原。
在歷史上，北宋河防主將梁方平、何灌沒有掘堤，結果是靖康之變，北宋滅亡，南宋的河防主將杜充掘了大堤，南宋得以苟安。
從古至今，這些問題一直困擾著決策者、統治者。
林屹雖然只是個小營長，可這次也當了回決策者。
所以這個怎麼選擇的戰爭倫理問題也一樣困擾著他。
張齊峰布置好炸點之後，鄭重的問林屹：「林營長，如果，我是說如果，如果洋人不妥協，堅持要我們撤出四行倉庫以及國行倉庫，甚至要我們交出武器退入租界，像孤軍營那樣被關進戰俘營，你真會引爆這兩個煤氣罐嗎？」
林屹沉默片刻之後說道：「張隊長，我給你做個假設，因為上游下暴雨，長江的水位已經遠超警戒線，隨時會決堤，在這個時候你只有兩個選擇。」
「其一是掘開一段河堤，主動泄洪，但是這麼做會淹沒缺口附近幾個縣，會淹死十幾萬甚至幾十萬人，還會導致上百萬人無家可歸。」
「其二是眼睜睜的看著，等著整條防洪大堤全面潰決。」
「到時淹的就不是幾個縣，而是幾個省，被洪水淹死的也不是幾十萬人，而是上百萬甚至於幾百萬人，上千萬甚至數千萬人將流離失所無家可歸。」
停頓了下，林屹又問道：「如果你來決策，你會怎麼選？」
「我……」張齊峰下意識的想說我會選二，可話都到了嘴邊卻又凝噎住。
理智歸理智，道德歸道德，因為他輕飄飄的一句話就能讓幾十萬人淹死，上百萬人無家可歸，想到這裡，張齊峰一下子變得猶豫起來。
「你會選二。」林屹肅然道，「但是會有幾十萬人因你而死，上百萬人因你無家可歸，你將承受難以想像的道德倫理壓力，甚至於……有可能遺臭萬年！」
「但是我不後悔。」張齊峰道，「因為我知道我做的沒有錯。」
「所以我也不悔。」林屹笑道，「因為我也知道我做的沒錯。」
兩人正在說話間，王騾子快步走過來：「營座，洋人又來了。」
「我沒猜錯的話，洋人肯定是拿戰爭倫理道德來綁架我們了。」笑了笑，林屹又道，「請他們進來，我還在兩個煤氣罐下跟他們談。」
……
稍頃，王騾子就領著梅理靄和史迪威走了進來。
梅理靄依然端著，史迪威卻向著林屹側首致意。
所謂不打不相識，經過上次交鋒之後，史迪威還是挺佩服林屹的。
林屹也沒有請兩人坐的意思，連張凳子都不給：「條件簡陋，咱們就還是站著說吧，梅理靄公使和史迪威上校有話儘管直說。」
梅理靄哼了一聲，從公文包里取出了一紙文稿。
「林營長，我有必要提醒你，公共租界和法租界雖是自治領，各國的洋商在兩大租界的確有不少產業，但是華商在兩大租界內的產業更多！」
「據統計，兩大租界共有華資工廠合計2987家。」
「總計有24萬9876名工人在以上華資工廠做工。」
「此外還有23萬943名工人在325家外資工廠做工。」
「在這48萬多名工人的背後，則是超過48萬個家庭。」
「按一個家庭五口人計，那就是整整兩百多萬口的生計！」
梅理靄的功課做得挺足，各種數據張口就來，但是這裡邊有沒有水份，那就只有梅理靄自己才知道了。
「林營長，我必須提醒你一句。」
「你若引爆自來火廠的煤氣罐，摧毀的不只是兩大租界，更摧毀了48萬個家庭兩百多萬口人的生計，更不用說五十萬方煤氣爆炸後的巨大衝擊波，將會造成至少五十萬人的直接傷亡，其中絕大多數都是你的同胞！」
「到那時，你將成為殘殺百萬同胞的劊子手，遺臭萬年！」
史迪威接著說道：「你手下的士兵也會背叛你，暗中找機會打你黑槍，因為沒有士兵會願意跟著一個冷酷無情的殺人魔王。」
梅理靄接著說道：「國民政府也會宣布你們獵日營為叛軍，到那時候，你手下的士兵就更沒有理由再追隨你，你會被拋棄。」
史迪威再接著說：「你手下的士兵也有可能拒絕執行命令，自來火廠的煤氣罐也許不會引爆，真要這樣的話，你將會以反人類罪遭到起訴，等待你的將是漫長的監禁以及全世界的唾棄，你將被永遠釘死在歷史的恥辱柱上。」
「所以，收手吧。」梅理靄諄諄善誘道，「現在收手，一切都還來得及。」
史迪威接著說道：「我們之前許諾的條件，依然有效，只要你們願意撤離四行倉庫及中國銀行倉庫，我們可以給你們提供武器彈藥，如果你們上交武器退入租界，則可以將你們安置在正豐街與北海路之間的永定里，而且保證你們的安全。」
梅理靄繼續遊說：「一邊是被宣布為叛軍，遭同胞唾罵，甚至遺臭萬年，一邊則是被國府視為英雄，接受同胞的頂禮膜拜，還能在租界吃香喝辣的，這一點不難選，不是嗎？」
「是的，但凡只要有點兒腦子，就都會知道應該怎麼選。」史迪威這次說的是漢語，不過有些生硬，而且眼睛也盯著王騾子和張齊峰。
很顯然，這話是對王騾子還有張齊峰說的。
好傢夥，美國佬這是想要挑動獵日營內訌。
但是這套說詞對王騾子和張齊峰顯然無效。
王騾子不用多說，張齊峰也是完全認同林屹的戰爭倫理。
跟整個國家整個民族的存亡比，兩個租界，兩百萬人的生計根本不算啥，至於被視為叛軍，遭受唾罵還有遺臭萬年什麼的，他不在乎。
自打考入中央軍校的那一天起，他就已經把自己當死人。
看見王騾子和張齊峰無動於衷，甚至還對著他目露凶光，史迪威有點懵，袁履登他們幾個說的果然都是屁話，這根本沒用。
林屹伸手攔住了想動粗的王騾子還有張齊峰。
「梅理靄公使還有史迪威上校，你們還記不記得上次談判時我說過的話？每多一輪交涉我就會增加一個條件，所以現在已經不是三條，而是四條了。」
一頓，林屹又道：「新增的第四條就是提供一個步兵團的全套武器裝備，當然，誰家的武器都行，我們不挑，美械、英械、德械或者義大利械都行，但是除了武器，還必須得額外贈送一個基數的彈藥，中午前送到！」
「你這是在訛詐！」梅理靄怒道，「我們是不可能同意的。」
「當然，你們當然有權力拒絕。」林屹點頭，隨即又說道，「但是因此而造成的一切後果由你們負責！現在你們可以滾了！」
「法克！」梅理靄轉身就往外走。
史迪威也怒氣沖沖的跟著走了，他已經給足了林屹面子，可是林屹非但不領情，還對他如此無禮，簡直是叔可忍嬸不可忍。
……
目送梅理靄和史迪威背影走遠，張齊峰道：「林營長，我們是不是逼洋人太緊？」
「不緊逼不行啊。」林屹輕嘆一聲無奈的道，「因為鬼子和洋人都有讓步的空間，唯獨只有我們沒有讓步空間，所以必須得展示出寸步不讓的決心。」
兩人正在說話間，自來火廠的側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喧譁。
很快，1排長劉瞎子就進來報告：「營座，抓住一個奸細。」
「瀉特，我不是奸細。」跟在劉瞎子身後的一個洋人奮力掙扎，卻掙不脫反剪住他雙手的兩名老兵，腿彎處甚至還挨了一腳，當即腿一軟跪倒在地。
「法克！」洋人的嘴巴卻依然硬氣，「我是美聯社駐上海的記者……」
劉瞎子聽不懂英語，只道洋人在跟他叫板，當即就揚起右手準備再扇兩個耳光。
換成是三天前，劉瞎子絕對沒有這個膽子，但是自從跟了林屹，短短三天時間，包括劉瞎子在內的獵日營官兵就已經對洋人徹底怯魅。
最後還是林屹伸手攔住了劉瞎子，又問道：「怎麼一回事？」
劉瞎子朝著洋人啐了一口，說道：「剛才這洋鬼子拿著一架不知道是啥的機器，鬼鬼祟祟的對著咱們拍照，一看就沒安好心。」
「那叫攝影機。」洋人黑著臉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