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再見幽璃
第287章 再見幽璃
張誠沒有立刻回應卡戎那略帶炫耀的介紹，他只是瞥了她一眼，目光隨即轉向了田間那些仍在勞作的農民。
那些人顯然也注意到了突然出現在田埂上的張誠和卡戎。
然而，與尋常鄉村里陌生人出現時會引發的打量、好奇、甚至主動上前詢問不同，這些農民在目光觸及兩人的瞬間，幾乎不約而同的低下了頭，避開了與他們對視的可能。
他們原本輕鬆的談笑聲戛然而止，手中的農活似乎幹得更賣力了，但那種刻意營造的「自然」之下，是幾乎要滿溢出來的小心翼翼的畏懼與疏離。
他們...在害怕。
害怕卡戎，似乎也連帶害怕著與卡戎同行的張誠。
張誠的目光掃過這些人的身影。
他很快注意到了一些不尋常的細節。
視野所及的範圍內，竟然看不到一個孩童的身影。
人群以青壯年和老年人為主，而且年齡分布似乎不太自然，其中中老年人的比例偏高。
更引人注目的是他們的穿著。
雖然都是便於勞作的短打衣衫，但樣式、布料、乃至縫製手法，卻明顯不屬於同一個時代，甚至不屬於同一個地域或文化體系。
有的人穿著唐宋時期的交領短褐，有的則是明清風格的窄袖短褐，甚至還能看到幾個穿著類似古羅馬束腰短衣，或是中世紀歐洲農民罩衫的身影。
而且這些人的人種膚色也各不相同，黑髮黃膚、金髮碧眼、捲髮棕膚...混雜在這片看似和諧的金色麥田裡卻顯得干分怪異。
而此刻，當張誠屏息凝神將感知力提升到極限時，他終於清晰看到這些農民的身上雖然散發著類似活人的生命活動氣息，比如呼吸跟流汗，但那氣息的質地卻與真正的血肉之軀截然不同。
那是一種更加凝實，卻也更加單薄的靈體質感，他們的身體在陽光下甚至會呈現出極其細微的水波般的透明感。
而且他們...沒有影子。
「所以。」張誠收回目光轉向卡戎，語氣平靜的詢問，「這些人都是死後進入陰間的靈魂？」
他想起了之前幽璃對他透露過的信息。
異常的存在與力量，往往與人類的集體認知、信仰、恐懼等情緒緊密相連。
因此安魂鄉作為許多異常選擇的棲身之所，會定期從廣袤陰間吸納或收留一部分人類亡魂。
對這些亡魂而言，能在安魂鄉獲得一片相對安穩的土地，從事熟悉的勞作，維持基本的靈體穩定，避免在殘酷的陰間荒野中徹底消散或淪為失去意識的遊魂，未嘗不是一種歸宿。
但他沒想到的是，這些亡魂對於卡戎，以及可能對於安魂鄉的管理者和其他異常會抱有如此明顯的畏懼。
「是啊。」卡戎隨口應道。
她扛著巨鐮繼續往前走，似乎對這一切早已習以為常。
而她察覺到張誠表情中的一絲不解之後偏過頭，用她那獨特的帶著幾分理所當然的冷淡語氣解釋道：「怎麼？你不會真以為這安魂鄉是為這些人類亡魂準備的家園吧？」
她輕笑一聲，緋紅的丹鳳眼掃過那些低眉順目的靈魂，「這裡之所以叫安魂鄉，安的是我們這些異類的魂。
「讓這些人類靈魂進來生活，某種程度上只是維持這裡基本生態和氛圍的必要組成部分罷了。
「就像花園裡需要土壤和花草，雖然重要，但花園終究是為了觀賞者而存在的。」
張誠聞言眉頭微挑，立刻想到了之前燭等人的叛亂，「所以，這裡實行的是高壓統治？像牧羊人管理羊群一樣管理這些亡魂？」
如果是這樣，那麼以燭為首的那批異常想要離開，或許就不僅僅是理念不合或野心膨脹了。
她們可能本身就是這種「統治階層」的一員。
她們離開，或許只是因為覺得安魂鄉這個「羊圈」太小，想要去更廣闊的天地，比如陽間開闢新的「牧場」？
「那倒也算不上。」卡戎搖了搖頭，她的語氣依舊平淡，仿佛在討論天氣，「我們沒有制定太多嚴苛的規矩去強迫他們做什麼，畢竟管理起來也麻煩。
「只是這裡終究是讓我們這些異類生活得舒服自在的地方。」
她抬起手指了指那片寧靜的村莊和廣闊的麥田，「人類亡魂的生活範圍，基本上就限定在這一片區域。
「村莊裡也有幾個實力不弱且性子相對平和，或者是懶得動彈的傢伙住著。
「她們的存在也在無形中形成了一種保護，讓其他更不安分的傢伙不敢輕易闖進村子騷擾這些居民」。
「當然，她們和人類亡魂之間大多是井水不犯河水，處於兩不相幫的狀態。」
她的目光投向村莊之外那片看似平靜，實則氣息更加複雜深邃的山林原野，「但是，村子之外的地方可就不是這些人類靈魂能隨意踏足的了。
「不是說完全禁止，但如果他們在外面遊蕩時，被某些居民」襲擊了，吞食了，或者抓去做了什麼...我們一般是不會插手的。
「弱肉強食，這本就是陰間，乃至安魂鄉部分區域的潛在法則。」
她最後補充了一句，語氣帶著一絲提醒的意味，「尤其是到了晚上...安魂鄉的「夜晚」可和陽間的夜晚不太一樣。
「那時候，許多白天沉睡或蟄伏的傢伙會出來活動，外面會更加危險。
「到了那時，就更沒人會去管這些人類靈魂的死活了。」
張誠大致聽明白了。
安魂鄉對人類亡魂來說並非樂土，更像是一個提供基礎庇護，但有明確邊界和潛在危險的保留地。
這裡的秩序，是圍繞著異常居民的需求和力量平衡建立的，人類亡魂只是這個生態系統中相對脆弱的一環。
他無意在此刻深入探討安魂鄉的社會結構或道德問題，救回沈嬌嬌和找到父母靈魂才是首要目標。
「行了，我大概了解了。」張誠擺了擺手，將話題拉回正軌，「趕緊帶我去找幽璃吧。她現在具體在哪兒？」
「幽璃是安魂鄉三位核心管理員之一，負責維持結界穩定和部分日常運轉。」卡戎一邊帶路，一邊說道，「前幾天那批傢伙強行破開結界衝出去，把結界撕裂了好幾道大口子。
「她現在估計正忙得團團轉，應該是帶著人手到處修補呢。
「跟我來吧，應該就在前面。」
她沒有再進入村莊，而是帶著張誠沿著田埂繞過了那片人類亡魂聚居的區域，朝著村莊後方更深處走去。
越往前走，周圍的景象逐漸發生變化。
規整的農田變成了略顯荒蕪的草甸，人工開闢的小徑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自然形成的蜿蜒於丘陵與林地之間的模糊路徑。
空氣依然清新，但氣息變得更加複雜，張誠隱隱能感覺到一些強大或詭異的意識在不遠處蟄伏或觀察。
走了一段，前方出現了一片較為開闊的林地邊緣。
卡戎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張誠，忽然問道：「喂，你會飛嗎？」
張誠愣了一下，隨即誠實攤手，「呃...這個確實不會。畢竟，我只是個人類。」
他特意在「人類」二字上加了點重音，帶著點自嘲。
「你怎麼連飛都不會？」卡戎立刻皺起了眉頭，一手叉腰，一手仍扛著巨鐮，臉上露出一副「你怎麼這麼落後」的嫌棄表情，「在安魂鄉，會飛可是基本生存技能！很多地方走路根本到不了，也不會給你修路！」
「抱歉。」張誠虛著一雙死魚眼，語氣毫無波瀾，「我可沒有點亮這個常識性」技能。」
「嘖，真麻煩。」卡戎撇了撇嘴，似乎有些無奈。
她嘀咕著走近張誠，然後不由分說，伸出纖細卻異常有力的手臂，一把摟住了張誠的腰，將他往自己身邊一帶。
「別亂動，我帶你飛上去。」話音未落，她自己卻先發出了一聲輕咦，「嗯？」
張誠感覺到摟在自己腰間的胳膊微微收緊了些，同時一股清幽的仿佛混合了忘川水汽與古老檀香的奇異體香鑽入鼻腔。
他上半身下意識往後仰了仰，與卡戎那張近在咫尺的冷艷小臉拉開些許距離，接著疑惑道：「怎麼了？」
卡戎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仰起頭，小巧的鼻翼再次輕輕煽動，湊近張誠的下巴和脖頸處仔細嗅了嗅。
隨即，她臉上露出了一種近乎陶醉的神情，緋紅的眼眸微微眯起，「唔...剛才在河邊就想說了，只是沒顧上。你身上的氣味還真挺好聞的。
「不是活人的生氣，也不是死魂的陰氣，而是一種...很特別、很乾淨，又很複雜的味道，像是陽光曬過的古老森林混合著初雪的清冽.....
2
她頓了頓，似乎從陶醉中清醒了些，接著鬆開鼻息，但摟著張誠腰的手卻沒放，反而用另一隻手扛著的鐮刀柄輕輕戳了戳張誠的肩膀，語氣帶著幾分戲謔的警告，「不過你可要小心了。安魂鄉里有幾個嘴巴特別饞，口味也特別刁的傢伙，說不定會很喜歡你這種稀有食材」。
「要是被她們碰上，你可就麻煩了。
「幸好那幾個最麻煩的大部分都跟著燭那個瘋婆娘一起跑路了，一時半會兒你應該碰不上她們。」
張誠乾笑兩聲沒有接話。
他想起了嵬，那位山神也總是說他身上「很香」，結果就是他被「吃」了好幾次。
字面意義上的「吃」。
這安魂鄉果然臥虎藏龍。
他嘗試著稍微掙扎了一下，但卡戎摟著他腰的手臂紋絲不動，仿佛鐵箍一般。
這再次印證了他的判斷。
這個看似嬌小且扛著誇張鐮刀的白髮紅瞳少女，在S級異常之中，恐怕也屬於實力極其強悍的那一梯隊。
「站穩了，要起飛了。」卡戎提醒了一聲，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
下一秒，張誠只感覺腳下一空，巨大的失重感猛然襲來！
周圍的景象如同被按下了快進鍵，瘋狂的向下方遠離！
卡戎摟著他如同離弦之箭，又像是掙脫了地心引力的火箭，筆直的朝著高空疾沖而去一凜冽的罡風瞬間包裹了全身，颳得張誠臉頰生疼，幾乎睜不開眼睛，只能勉強眯起一條縫。
他們越飛越高，腳下的安魂鄉大地迅速縮小。
金色的麥田、翠綠的森林、灰褐的山丘、蜿蜒的河流...還有那片人類亡魂的村莊，都變成了微縮模型。
空氣變得稀薄而寒冷，張誠的呼吸都有些困難，但卡戎身上似乎散發出一種無形的力場，將最致命的低溫與氣壓變化隔絕在外。
張誠感覺自己像是在乘坐一台沒有防護罩的超級過山車，而且還是垂直上升的那種。
他只能儘量放鬆身體，權且信任卡戎的控制力。
不知在呼嘯的風聲中上升了多久，可能幾分鐘，也可能更短。
終於，上升的趨勢開始減緩。
「到了。」
卡戎的聲音穿透風聲，清晰傳入張誠耳中。
緊接著，腳踏實地的感覺傳來。
張誠立刻睜開被風吹得有些乾澀的眼睛，同時，周圍那狂暴的氣流也瞬間平息下來。
他們降落在一片懸浮的平台上？
不，不對。
張誠定了定神，環顧四周，這才震驚的發現他們此刻正站在一座巍峨青山的「山腳」
處。
但這山腳並非連接著大地，而是懸浮在距離下方雲海約百米高的半空之中！
整座巨山都如同傳說中的浮空仙島，底部是嶙峋的黑色岩石，不見絲毫土壤和植被，就那麼違背常理得穩穩懸停在空中。
上方則是高聳入雲望不到頂的雄渾山體，山腰間雲霧繚繞，更添神秘。
「這座守界山」是安魂鄉的重要節點之一，結界核心的一部分就布置在山頂。」卡戎似乎對張誠臉上的驚訝很滿意，然後隨口解釋道，「讓它懸浮起來，主要是為了防止那些人類靈魂，或者其他什麼不長眼的小傢伙誤打誤撞闖上來干擾到結界的運轉。
「當然，就算是我們平時也不能隨便上山。
「想上去，必須得到管理員」的許可，或者由特定的引路者」送上去。」
她說著就招呼張誠跟上，「跟我來，那邊有門房」。」
張誠壓下心頭的震撼，跟著卡戎走向山腳懸浮平台邊緣。
那裡靠近山體岩壁的位置，竟然真的有一座小小的茅草屋。
茅草屋簡陋得甚至有些寒酸，門前歪歪斜斜的放著一把陳舊的竹製躺椅。
此刻，躺椅上正毫無形象的癱著一個人。
那是一個看起來約莫豆蔻年華的少女，這少女身上穿著一套樣式古樸華麗，還繡著精美雲紋的漢朝風格宮裝長裙，她的髮髻梳得一絲不苟，上面還插著精緻的玉簪。
然而她此刻的儀態卻與這身打扮格格不入。
只見她四仰八叉的躺在椅子上，小嘴微張，正發出輕微的鼾聲，很明顯睡得正香。
而她一張白皙精緻的小臉上還帶著酣睡後的紅暈。
走近一些，一股濃烈卻不刺鼻，反而帶著奇異花果芬芳的酒氣便撲面而來。
「醒醒！太陽都曬屁股了！」卡戎顯然對這場面見怪不怪，她毫不客氣的走過去，一把抓住宮裝少女的肩膀用力搖晃起來，「有外面來的傢伙要見幽璃！趕緊起來，送我們上山！」
「唔...嗯？」那宮裝少女被晃得迷迷糊糊睜開眼，一雙眸子竟是罕見的淺金色。
而那美眸此刻蒙著一層未醒的水霧，顯得懵懂而慵懶。
她似乎還沒完全清醒，目光渙散的看了看卡戎，又順著卡戎指的方向看向了站在一旁的張誠。
然後，明明上一秒她還癱在椅子上睡眼惺忪，下一秒，她的身影就如同瞬移般毫無徵兆的出現在了張誠的面前！
距離近得張誠都能數清她睫毛的根數。
她微微踮起腳，小巧的鼻子湊近張誠的胸口跟脖頸處，像只好奇的小動物般眯著那雙淺金色的眼眸，仔細的嗅來嗅去。
「唔...好香的味道......」她發出夢吃般的讚嘆，淺金色的眸子裡似乎有星光閃爍，「像是...剛出爐的灑滿了陽光和蜜糖的點心...又像是深山清晨最純淨的那一碗美酒..
「」
咚！
她的話還沒說完，卡戎已經一個箭步上前，毫不留情的一拳頭砸在了她腦袋上。
「這是活人！不能吃！」卡戎沒好氣的白她一眼，同時拽了拽張誠的袖子，示意他退後一點，「他是來找幽璃的！你快別發酒瘋了，趕緊送我們上去！」
宮裝少女被敲得「哎喲」一聲捂著泛紅的額頭，眼淚汪汪的看向卡戎，但她眼神似乎清明了一些。
接著她吸了吸鼻子，又仔細聞了聞張誠身上的氣息，那濃重的酒氣似乎也散去了幾分。
「好吧好吧......」她拖長了語調，恢復了那副慵懶半死不活的模樣。
雖然她穿著大家閨秀的宮裝，但氣質卻莫名的垮了下去，像條沒骨頭的貓，「他身上確實有幽璃那個工作狂的味道...那就送你們上去好啦。」
張誠在一旁默默觀察。
該說不說，怎麼他遇到的S級異常好像全都是女性？
而且...顏值都高得有點不講道理。
當然，美則美矣，性格卻是一個比一個古怪。
宮裝少女晃晃悠悠站直身體，然後朝著張誠和卡戎伸出了她那隻白皙纖細，看起來毫無威脅的小手。
然而，就在她伸出手的剎那，異變突生！
那隻手毫違背常理的開始急速膨脹變大！
皮膚拉伸，骨骼延伸，血肉充盈...僅僅一瞬間，那隻原本小巧的手掌就化作了一隻足以覆蓋小半個足球場的遮天蔽日的龐然巨掌！
掌心的紋路清晰如山巒溝壑，每一根手指都如同擎天巨柱！
巨掌帶著溫和卻無可抗拒的力量，輕輕將站在原地的張誠和卡戎「握」在了掌心。
觸感並非冰冷堅硬的岩石，而是帶著體溫和奇特彈性的某種超越常理的物質。
緊接著，張誠感到視野飛速拉升！
腳下的懸浮平台、那座小小的茅草屋、乃至更下方縹緲的雲海，都在以一種令人頭暈目眩的速度縮小！
而那宮裝少女的本體，也隨著視野的升高而顯得越來越高大。
不，不是顯得，是她真的在變大！
或者說，是她的某種本體形態在顯現！
當張誠和卡戎被提升到數千米高空，乃至穿過層層濃厚的雲霧時，他低頭看去，只見下方那位宮裝少女已然化作了一尊頂天立地的巨人！
她的身軀仿佛連接著天地，高度超過了十公里！
那身華麗的漢宮裝在她巨大的身軀上依舊合體。
她微微仰著頭，淺金色的眼眸如同兩輪小太陽，正注視著掌心如同微塵般的兩人。
然後，她輕輕抬手將掌心攤開，穿過最高處那層濃郁的仿佛結界般的七彩雲霞，小心翼翼將張誠和卡戎放在了雲霞之上，也就是那座懸浮巨山的真正山頂。
確定兩人安穩落地後，那隻連接著下方天地的巨大手掌才開始緩緩收回與縮小，最終消失在翻湧的雲海之下，仿佛從未出現過。
張誠下意識回頭，透過稀薄的雲氣，看向下方那已然無法目視的地面，心中震撼難平0
「厲害吧？」卡戎的聲音在一旁響起，帶著一絲與有榮焉的笑意，「別看她整天醉醺醺的沒個正形，但她可是鯤」哦。
「雖然看起來是少女模樣，但...嗯，反正她很強就對了。
「她是負責看守這守界山」入口的門房」，也是少數被允許變化本體在安魂鄉活動的傢伙之一。」
鯤...北冥有魚，其名為鯤，化而為鳥，其名為鵬...張誠腦海中閃過古老的記載，再聯想剛才那擎天撼地的身影，不由得深吸了一口山頂冰冷稀薄的空氣。
卡戎招了招手打斷了張誠的思緒，「走吧，別發呆了。幽璃那傢伙應該就在前面了。」
山頂的範圍遠比從下面看要廣闊得多，這裡並非尖峰，而是一片相對平坦的高原。
地面上覆蓋著終年不化的皚皚白雪，凜冽的寒風如同刀子般刮過捲起漫天雪沫。
陽光透過稀薄的大氣層照射下來，顯得明亮卻毫無暖意。
張誠緊了緊衣領，跟著卡戎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沒過腳踝的積雪中。
寒風呼嘯，視野里一片白茫茫。
然而走了大約十來分鐘，前方的風雪毫無徵兆的停了。
不是逐漸減弱，而是仿佛有一道無形的界限。
一步跨過，狂暴的風雪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刺骨的寒風變成了和煦的微風，冰冷的雪原變成了柔軟茂盛的草原。
溫暖明亮的陽光毫無阻礙的灑落下來，空氣清新濕潤，帶著青草與野花的芬芳。
張誠眼前豁然開朗。
一片如寶石般湛藍清澈的湖泊靜靜的躺在草原中央，湖邊水草豐美，有仙鶴悠然踱步，有靈鹿低頭飲水。
而在湖泊旁一片開闊的空地上，還矗立著一座氣勢恢宏，風格古樸的大殿。
殿宇飛檐斗拱，雕樑畫棟，雖不顯得金碧輝煌，卻自有一股莊嚴肅穆，亘古長存的巍然氣度。
而此刻，在大殿前方的空地上，一副與這仙境般景色有些違和的畫面正在上演。
只見幽璃換上了一套略顯寬大的灰撲撲的工裝。
頭上還歪歪斜斜扣著一頂明黃色的安全帽！
她正雙手叉腰，秀眉微蹙，對著面前一群奇形怪狀，但都散發著不弱氣息的「工人」指手畫腳，還大聲指揮著。
「那邊！對，就是你！把那塊定坤石」再往左挪三寸！沒吃飯嗎？用力！」
「還有你們幾個！陣法符文刻畫得歪歪扭扭，是想讓結界漏風嗎？給我颳了重刻！」
「注意靈力輸出！均勻！穩定！誰再給我搞出能量漣漪，之後有你們好看！」
她指揮得投入，甚至沒注意到身後有人靠近。
卡戎帶著張誠走到她身後不遠處，接著停下腳步清了清嗓子，故意大聲道：「幽璃！
你看誰來了！」
聽到卡戎的聲音，幽璃指揮的動作一頓。
她有些不耐煩的回過頭，眼眸中帶著被打擾工作的不悅。
但當她的目光越過卡戎，落在後面那個穿著黑色制服，身姿挺拔的熟悉身影上時.
她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了。
紅唇微張，一個帶著明顯詫異和疑惑的名字脫口而出。
「張誠？你...你怎麼會在這裡？！」
張誠沒有立刻回應卡戎那略帶炫耀的介紹，他只是瞥了她一眼，目光隨即轉向了田間那些仍在勞作的農民。
那些人顯然也注意到了突然出現在田埂上的張誠和卡戎。
然而，與尋常鄉村里陌生人出現時會引發的打量、好奇、甚至主動上前詢問不同，這些農民在目光觸及兩人的瞬間，幾乎不約而同的低下了頭，避開了與他們對視的可能。
他們原本輕鬆的談笑聲戛然而止，手中的農活似乎幹得更賣力了，但那種刻意營造的「自然」之下，是幾乎要滿溢出來的小心翼翼的畏懼與疏離。
他們...在害怕。
害怕卡戎，似乎也連帶害怕著與卡戎同行的張誠。
張誠的目光掃過這些人的身影。
他很快注意到了一些不尋常的細節。
視野所及的範圍內，竟然看不到一個孩童的身影。
人群以青壯年和老年人為主，而且年齡分布似乎不太自然，其中中老年人的比例偏高。
更引人注目的是他們的穿著。
雖然都是便於勞作的短打衣衫，但樣式、布料、乃至縫製手法，卻明顯不屬於同一個時代，甚至不屬於同一個地域或文化體系。
有的人穿著唐宋時期的交領短褐，有的則是明清風格的窄袖短褐，甚至還能看到幾個穿著類似古羅馬束腰短衣，或是中世紀歐洲農民罩衫的身影。
而且這些人的人種膚色也各不相同，黑髮黃膚、金髮碧眼、捲髮棕膚...混雜在這片看似和諧的金色麥田裡卻顯得干分怪異。
而此刻，當張誠屏息凝神將感知力提升到極限時，他終於清晰看到這些農民的身上雖然散發著類似活人的生命活動氣息，比如呼吸跟流汗，但那氣息的質地卻與真正的血肉之軀截然不同。
那是一種更加凝實，卻也更加單薄的靈體質感，他們的身體在陽光下甚至會呈現出極其細微的水波般的透明感。
而且他們...沒有影子。
「所以。」張誠收回目光轉向卡戎，語氣平靜的詢問，「這些人都是死後進入陰間的靈魂？」
他想起了之前幽璃對他透露過的信息。
異常的存在與力量，往往與人類的集體認知、信仰、恐懼等情緒緊密相連。
因此安魂鄉作為許多異常選擇的棲身之所，會定期從廣袤陰間吸納或收留一部分人類亡魂。
對這些亡魂而言，能在安魂鄉獲得一片相對安穩的土地，從事熟悉的勞作，維持基本的靈體穩定，避免在殘酷的陰間荒野中徹底消散或淪為失去意識的遊魂，未嘗不是一種歸宿。
但他沒想到的是，這些亡魂對於卡戎，以及可能對於安魂鄉的管理者和其他異常會抱有如此明顯的畏懼。
「是啊。」卡戎隨口應道。
她扛著巨鐮繼續往前走，似乎對這一切早已習以為常。
而她察覺到張誠表情中的一絲不解之後偏過頭，用她那獨特的帶著幾分理所當然的冷淡語氣解釋道：「怎麼？你不會真以為這安魂鄉是為這些人類亡魂準備的家園吧？」
她輕笑一聲，緋紅的丹鳳眼掃過那些低眉順目的靈魂，「這裡之所以叫安魂鄉，安的是我們這些異類的魂。
「讓這些人類靈魂進來生活，某種程度上只是維持這裡基本生態和氛圍的必要組成部分罷了。
「就像花園裡需要土壤和花草，雖然重要，但花園終究是為了觀賞者而存在的。」
張誠聞言眉頭微挑，立刻想到了之前燭等人的叛亂，「所以，這裡實行的是高壓統治？像牧羊人管理羊群一樣管理這些亡魂？」
如果是這樣，那麼以燭為首的那批異常想要離開，或許就不僅僅是理念不合或野心膨脹了。
她們可能本身就是這種「統治階層」的一員。
她們離開，或許只是因為覺得安魂鄉這個「羊圈」太小，想要去更廣闊的天地，比如陽間開闢新的「牧場」？
「那倒也算不上。」卡戎搖了搖頭，她的語氣依舊平淡，仿佛在討論天氣，「我們沒有制定太多嚴苛的規矩去強迫他們做什麼，畢竟管理起來也麻煩。
「只是這裡終究是讓我們這些異類生活得舒服自在的地方。」
她抬起手指了指那片寧靜的村莊和廣闊的麥田，「人類亡魂的生活範圍，基本上就限定在這一片區域。
「村莊裡也有幾個實力不弱且性子相對平和，或者是懶得動彈的傢伙住著。
「她們的存在也在無形中形成了一種保護，讓其他更不安分的傢伙不敢輕易闖進村子騷擾這些居民」。
「當然，她們和人類亡魂之間大多是井水不犯河水，處於兩不相幫的狀態。」
她的目光投向村莊之外那片看似平靜，實則氣息更加複雜深邃的山林原野，「但是，村子之外的地方可就不是這些人類靈魂能隨意踏足的了。
「不是說完全禁止，但如果他們在外面遊蕩時，被某些居民」襲擊了，吞食了，或者抓去做了什麼...我們一般是不會插手的。
「弱肉強食，這本就是陰間，乃至安魂鄉部分區域的潛在法則。」
她最後補充了一句，語氣帶著一絲提醒的意味，「尤其是到了晚上...安魂鄉的「夜晚」可和陽間的夜晚不太一樣。
「那時候，許多白天沉睡或蟄伏的傢伙會出來活動，外面會更加危險。
「到了那時，就更沒人會去管這些人類靈魂的死活了。」
張誠大致聽明白了。
安魂鄉對人類亡魂來說並非樂土，更像是一個提供基礎庇護，但有明確邊界和潛在危險的保留地。
這裡的秩序，是圍繞著異常居民的需求和力量平衡建立的，人類亡魂只是這個生態系統中相對脆弱的一環。
他無意在此刻深入探討安魂鄉的社會結構或道德問題，救回沈嬌嬌和找到父母靈魂才是首要目標。
「行了，我大概了解了。」張誠擺了擺手，將話題拉回正軌，「趕緊帶我去找幽璃吧。她現在具體在哪兒？」
「幽璃是安魂鄉三位核心管理員之一，負責維持結界穩定和部分日常運轉。」卡戎一邊帶路，一邊說道，「前幾天那批傢伙強行破開結界衝出去，把結界撕裂了好幾道大口子。
「她現在估計正忙得團團轉，應該是帶著人手到處修補呢。
「跟我來吧，應該就在前面。」
她沒有再進入村莊，而是帶著張誠沿著田埂繞過了那片人類亡魂聚居的區域，朝著村莊後方更深處走去。
越往前走，周圍的景象逐漸發生變化。
規整的農田變成了略顯荒蕪的草甸，人工開闢的小徑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自然形成的蜿蜒於丘陵與林地之間的模糊路徑。
空氣依然清新，但氣息變得更加複雜，張誠隱隱能感覺到一些強大或詭異的意識在不遠處蟄伏或觀察。
走了一段，前方出現了一片較為開闊的林地邊緣。
卡戎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張誠，忽然問道：「喂，你會飛嗎？」
張誠愣了一下，隨即誠實攤手，「呃...這個確實不會。畢竟，我只是個人類。」
他特意在「人類」二字上加了點重音，帶著點自嘲。
「你怎麼連飛都不會？」卡戎立刻皺起了眉頭，一手叉腰，一手仍扛著巨鐮，臉上露出一副「你怎麼這麼落後」的嫌棄表情，「在安魂鄉，會飛可是基本生存技能！很多地方走路根本到不了，也不會給你修路！」
「抱歉。」張誠虛著一雙死魚眼，語氣毫無波瀾，「我可沒有點亮這個常識性」技能。」
「嘖，真麻煩。」卡戎撇了撇嘴，似乎有些無奈。
她嘀咕著走近張誠，然後不由分說，伸出纖細卻異常有力的手臂，一把摟住了張誠的腰，將他往自己身邊一帶。
「別亂動，我帶你飛上去。」話音未落，她自己卻先發出了一聲輕咦，「嗯？」
張誠感覺到摟在自己腰間的胳膊微微收緊了些，同時一股清幽的仿佛混合了忘川水汽與古老檀香的奇異體香鑽入鼻腔。
他上半身下意識往後仰了仰，與卡戎那張近在咫尺的冷艷小臉拉開些許距離，接著疑惑道：「怎麼了？」
卡戎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仰起頭，小巧的鼻翼再次輕輕煽動，湊近張誠的下巴和脖頸處仔細嗅了嗅。
隨即，她臉上露出了一種近乎陶醉的神情，緋紅的眼眸微微眯起，「唔...剛才在河邊就想說了，只是沒顧上。你身上的氣味還真挺好聞的。
「不是活人的生氣，也不是死魂的陰氣，而是一種...很特別、很乾淨，又很複雜的味道，像是陽光曬過的古老森林混合著初雪的清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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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頓了頓，似乎從陶醉中清醒了些，接著鬆開鼻息，但摟著張誠腰的手卻沒放，反而用另一隻手扛著的鐮刀柄輕輕戳了戳張誠的肩膀，語氣帶著幾分戲謔的警告，「不過你可要小心了。安魂鄉里有幾個嘴巴特別饞，口味也特別刁的傢伙，說不定會很喜歡你這種稀有食材」。
「要是被她們碰上，你可就麻煩了。
「幸好那幾個最麻煩的大部分都跟著燭那個瘋婆娘一起跑路了，一時半會兒你應該碰不上她們。」
張誠乾笑兩聲沒有接話。
他想起了嵬，那位山神也總是說他身上「很香」，結果就是他被「吃」了好幾次。
字面意義上的「吃」。
這安魂鄉果然臥虎藏龍。
他嘗試著稍微掙扎了一下，但卡戎摟著他腰的手臂紋絲不動，仿佛鐵箍一般。
這再次印證了他的判斷。
這個看似嬌小且扛著誇張鐮刀的白髮紅瞳少女，在S級異常之中，恐怕也屬於實力極其強悍的那一梯隊。
「站穩了，要起飛了。」卡戎提醒了一聲，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
下一秒，張誠只感覺腳下一空，巨大的失重感猛然襲來！
周圍的景象如同被按下了快進鍵，瘋狂的向下方遠離！
卡戎摟著他如同離弦之箭，又像是掙脫了地心引力的火箭，筆直的朝著高空疾沖而去一凜冽的罡風瞬間包裹了全身，颳得張誠臉頰生疼，幾乎睜不開眼睛，只能勉強眯起一條縫。
他們越飛越高，腳下的安魂鄉大地迅速縮小。
金色的麥田、翠綠的森林、灰褐的山丘、蜿蜒的河流...還有那片人類亡魂的村莊，都變成了微縮模型。
空氣變得稀薄而寒冷，張誠的呼吸都有些困難，但卡戎身上似乎散發出一種無形的力場，將最致命的低溫與氣壓變化隔絕在外。
張誠感覺自己像是在乘坐一台沒有防護罩的超級過山車，而且還是垂直上升的那種。
他只能儘量放鬆身體，權且信任卡戎的控制力。
不知在呼嘯的風聲中上升了多久，可能幾分鐘，也可能更短。
終於，上升的趨勢開始減緩。
「到了。」
卡戎的聲音穿透風聲，清晰傳入張誠耳中。
緊接著，腳踏實地的感覺傳來。
張誠立刻睜開被風吹得有些乾澀的眼睛，同時，周圍那狂暴的氣流也瞬間平息下來。
他們降落在一片懸浮的平台上？
不，不對。
張誠定了定神，環顧四周，這才震驚的發現他們此刻正站在一座巍峨青山的「山腳」
處。
但這山腳並非連接著大地，而是懸浮在距離下方雲海約百米高的半空之中！
整座巨山都如同傳說中的浮空仙島，底部是嶙峋的黑色岩石，不見絲毫土壤和植被，就那麼違背常理得穩穩懸停在空中。
上方則是高聳入雲望不到頂的雄渾山體，山腰間雲霧繚繞，更添神秘。
「這座守界山」是安魂鄉的重要節點之一，結界核心的一部分就布置在山頂。」卡戎似乎對張誠臉上的驚訝很滿意，然後隨口解釋道，「讓它懸浮起來，主要是為了防止那些人類靈魂，或者其他什麼不長眼的小傢伙誤打誤撞闖上來干擾到結界的運轉。
「當然，就算是我們平時也不能隨便上山。
「想上去，必須得到管理員」的許可，或者由特定的引路者」送上去。」
她說著就招呼張誠跟上，「跟我來，那邊有門房」。」
張誠壓下心頭的震撼，跟著卡戎走向山腳懸浮平台邊緣。
那裡靠近山體岩壁的位置，竟然真的有一座小小的茅草屋。
茅草屋簡陋得甚至有些寒酸，門前歪歪斜斜的放著一把陳舊的竹製躺椅。
此刻，躺椅上正毫無形象的癱著一個人。
那是一個看起來約莫豆蔻年華的少女，這少女身上穿著一套樣式古樸華麗，還繡著精美雲紋的漢朝風格宮裝長裙，她的髮髻梳得一絲不苟，上面還插著精緻的玉簪。
然而她此刻的儀態卻與這身打扮格格不入。
只見她四仰八叉的躺在椅子上，小嘴微張，正發出輕微的鼾聲，很明顯睡得正香。
而她一張白皙精緻的小臉上還帶著酣睡後的紅暈。
走近一些，一股濃烈卻不刺鼻，反而帶著奇異花果芬芳的酒氣便撲面而來。
「醒醒！太陽都曬屁股了！」卡戎顯然對這場面見怪不怪，她毫不客氣的走過去，一把抓住宮裝少女的肩膀用力搖晃起來，「有外面來的傢伙要見幽璃！趕緊起來，送我們上山！」
「唔...嗯？」那宮裝少女被晃得迷迷糊糊睜開眼，一雙眸子竟是罕見的淺金色。
而那美眸此刻蒙著一層未醒的水霧，顯得懵懂而慵懶。
她似乎還沒完全清醒，目光渙散的看了看卡戎，又順著卡戎指的方向看向了站在一旁的張誠。
然後，明明上一秒她還癱在椅子上睡眼惺忪，下一秒，她的身影就如同瞬移般毫無徵兆的出現在了張誠的面前！
距離近得張誠都能數清她睫毛的根數。
她微微踮起腳，小巧的鼻子湊近張誠的胸口跟脖頸處，像只好奇的小動物般眯著那雙淺金色的眼眸，仔細的嗅來嗅去。
「唔...好香的味道......」她發出夢吃般的讚嘆，淺金色的眸子裡似乎有星光閃爍，「像是...剛出爐的灑滿了陽光和蜜糖的點心...又像是深山清晨最純淨的那一碗美酒..
「」
咚！
她的話還沒說完，卡戎已經一個箭步上前，毫不留情的一拳頭砸在了她腦袋上。
「這是活人！不能吃！」卡戎沒好氣的白她一眼，同時拽了拽張誠的袖子，示意他退後一點，「他是來找幽璃的！你快別發酒瘋了，趕緊送我們上去！」
宮裝少女被敲得「哎喲」一聲捂著泛紅的額頭，眼淚汪汪的看向卡戎，但她眼神似乎清明了一些。
接著她吸了吸鼻子，又仔細聞了聞張誠身上的氣息，那濃重的酒氣似乎也散去了幾分。
「好吧好吧......」她拖長了語調，恢復了那副慵懶半死不活的模樣。
雖然她穿著大家閨秀的宮裝，但氣質卻莫名的垮了下去，像條沒骨頭的貓，「他身上確實有幽璃那個工作狂的味道...那就送你們上去好啦。」
張誠在一旁默默觀察。
該說不說，怎麼他遇到的S級異常好像全都是女性？
而且...顏值都高得有點不講道理。
當然，美則美矣，性格卻是一個比一個古怪。
宮裝少女晃晃悠悠站直身體，然後朝著張誠和卡戎伸出了她那隻白皙纖細，看起來毫無威脅的小手。
然而，就在她伸出手的剎那，異變突生！
那隻手毫違背常理的開始急速膨脹變大！
皮膚拉伸，骨骼延伸，血肉充盈...僅僅一瞬間，那隻原本小巧的手掌就化作了一隻足以覆蓋小半個足球場的遮天蔽日的龐然巨掌！
掌心的紋路清晰如山巒溝壑，每一根手指都如同擎天巨柱！
巨掌帶著溫和卻無可抗拒的力量，輕輕將站在原地的張誠和卡戎「握」在了掌心。
觸感並非冰冷堅硬的岩石，而是帶著體溫和奇特彈性的某種超越常理的物質。
緊接著，張誠感到視野飛速拉升！
腳下的懸浮平台、那座小小的茅草屋、乃至更下方縹緲的雲海，都在以一種令人頭暈目眩的速度縮小！
而那宮裝少女的本體，也隨著視野的升高而顯得越來越高大。
不，不是顯得，是她真的在變大！
或者說，是她的某種本體形態在顯現！
當張誠和卡戎被提升到數千米高空，乃至穿過層層濃厚的雲霧時，他低頭看去，只見下方那位宮裝少女已然化作了一尊頂天立地的巨人！
她的身軀仿佛連接著天地，高度超過了十公里！
那身華麗的漢宮裝在她巨大的身軀上依舊合體。
她微微仰著頭，淺金色的眼眸如同兩輪小太陽，正注視著掌心如同微塵般的兩人。
然後，她輕輕抬手將掌心攤開，穿過最高處那層濃郁的仿佛結界般的七彩雲霞，小心翼翼將張誠和卡戎放在了雲霞之上，也就是那座懸浮巨山的真正山頂。
確定兩人安穩落地後，那隻連接著下方天地的巨大手掌才開始緩緩收回與縮小，最終消失在翻湧的雲海之下，仿佛從未出現過。
張誠下意識回頭，透過稀薄的雲氣，看向下方那已然無法目視的地面，心中震撼難平0
「厲害吧？」卡戎的聲音在一旁響起，帶著一絲與有榮焉的笑意，「別看她整天醉醺醺的沒個正形，但她可是鯤」哦。
「雖然看起來是少女模樣，但...嗯，反正她很強就對了。
「她是負責看守這守界山」入口的門房」，也是少數被允許變化本體在安魂鄉活動的傢伙之一。」
鯤...北冥有魚，其名為鯤，化而為鳥，其名為鵬...張誠腦海中閃過古老的記載，再聯想剛才那擎天撼地的身影，不由得深吸了一口山頂冰冷稀薄的空氣。
卡戎招了招手打斷了張誠的思緒，「走吧，別發呆了。幽璃那傢伙應該就在前面了。」
山頂的範圍遠比從下面看要廣闊得多，這裡並非尖峰，而是一片相對平坦的高原。
地面上覆蓋著終年不化的皚皚白雪，凜冽的寒風如同刀子般刮過捲起漫天雪沫。
陽光透過稀薄的大氣層照射下來，顯得明亮卻毫無暖意。
張誠緊了緊衣領，跟著卡戎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沒過腳踝的積雪中。
寒風呼嘯，視野里一片白茫茫。
然而走了大約十來分鐘，前方的風雪毫無徵兆的停了。
不是逐漸減弱，而是仿佛有一道無形的界限。
一步跨過，狂暴的風雪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刺骨的寒風變成了和煦的微風，冰冷的雪原變成了柔軟茂盛的草原。
溫暖明亮的陽光毫無阻礙的灑落下來，空氣清新濕潤，帶著青草與野花的芬芳。
張誠眼前豁然開朗。
一片如寶石般湛藍清澈的湖泊靜靜的躺在草原中央，湖邊水草豐美，有仙鶴悠然踱步，有靈鹿低頭飲水。
而在湖泊旁一片開闊的空地上，還矗立著一座氣勢恢宏，風格古樸的大殿。
殿宇飛檐斗拱，雕樑畫棟，雖不顯得金碧輝煌，卻自有一股莊嚴肅穆，亘古長存的巍然氣度。
而此刻，在大殿前方的空地上，一副與這仙境般景色有些違和的畫面正在上演。
只見幽璃換上了一套略顯寬大的灰撲撲的工裝。
頭上還歪歪斜斜扣著一頂明黃色的安全帽！
她正雙手叉腰，秀眉微蹙，對著面前一群奇形怪狀，但都散發著不弱氣息的「工人」指手畫腳，還大聲指揮著。
「那邊！對，就是你！把那塊定坤石」再往左挪三寸！沒吃飯嗎？用力！」
「還有你們幾個！陣法符文刻畫得歪歪扭扭，是想讓結界漏風嗎？給我颳了重刻！」
「注意靈力輸出！均勻！穩定！誰再給我搞出能量漣漪，之後有你們好看！」
她指揮得投入，甚至沒注意到身後有人靠近。
卡戎帶著張誠走到她身後不遠處，接著停下腳步清了清嗓子，故意大聲道：「幽璃！
你看誰來了！」
聽到卡戎的聲音，幽璃指揮的動作一頓。
她有些不耐煩的回過頭，眼眸中帶著被打擾工作的不悅。
但當她的目光越過卡戎，落在後面那個穿著黑色制服，身姿挺拔的熟悉身影上時.
她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了。
紅唇微張，一個帶著明顯詫異和疑惑的名字脫口而出。
「張誠？你...你怎麼會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