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惡魔的終極目的
第158章 惡魔的終極目的
帝國西陲最大的城市多洛雷斯城。
那家位置偏僻、陳設簡陋的旅店房間裡。
氣氛依然凝重。
菲爾娜自那天強行撕裂空間、耗盡力量消滅了惡魔領主格拉茲特的化身後。
就一直蜷縮在床上。
陷入深沉得如同冬眠般的沉睡之中。
整整三天三夜沒有絲毫醒轉的跡象。
小小的身軀仿佛只是一個精緻的瓷娃娃。
羅恩沒有浪費這段時間。
他將這間條件有限的旅館房間，臨時改成了自己的辦公場所。
那張吱呀作響的舊書桌堆滿了從多洛雷斯城各處搜集來的情報卷宗和文件。
他就在這裡，仔細梳理著關於這座城市、關於帝國西境的各種信息。
試圖從混亂的現狀中找出更多線索和治理的頭緒。
薇薇安和艾吉娜則一刻不停地執行著羅恩的命令。
她們兩人分工協作，在多洛雷斯城的大街小巷、陰暗角落以及可能的藏匿點，全力搜尋著那些如同老鼠般躲藏的邪教徒殘餘勢力。
情況發生了變化。
自從菲爾娜以雷霆手段擊殺了盤踞在旅館深處亞空間內的惡魔領主化身。
就像摧毀了邪教徒們最大的靠山和主心骨。
籠罩在這座城市上空的邪惡庇護似乎被撕開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失去了惡魔力量的直接蔭蔽和指揮，那些剩下的邪教徒明顯變得慌亂無措。
行動失去了章法，留下的痕跡也多了起來。
這使得薇薇安和艾吉娜追蹤和搜尋他們的蹤跡，相對之前變得容易了許多。
依靠著菲爾娜留下的這份「餘威」，以及薇薇安和艾吉娜連日來不懈的努力和精準打擊。
僅僅花了幾天時間，羅恩就成功指揮著人手，將多洛雷斯城裡那些殘餘的、已經如同驚弓之鳥的邪教黨羽基本清理乾淨了。
這座城市表面上的混亂與威脅，暫時得到了有力的遏制。
秩序開始艱難地恢復。
然而，就在這一天。
當羅恩正埋頭處理著最後一批關於多洛雷斯城初步整頓情況的報告時。
房間的門被輕輕推開了。
帝國賢者艾吉娜走了進來。
她蒼老的臉上帶著一種極其複雜的神情，混合著困惑、難以置信和深深的憂慮。
她手中拿著一份剛整理好的情報卷宗，走到羅恩的書桌前。
「老爺，」艾吉娜的聲音低沉而緩慢，仿佛在斟酌著每一個字的重量，「關於您之前看到的那個貴族紋章，屬於坎貝爾家族...老身特意去仔細調查了坎貝爾家族近幾年的動向和記錄。」
她停頓了一下，眉頭緊鎖，似乎連她自己都對即將說出的信息感到矛盾：「根據帝國官方的記載和公開的嘉獎令...就在三年前，坎貝爾家族還因為成功抵禦了南方海域一次大規模的海盜侵襲，穩定了帝國南境的局勢，而受到了帝國皇帝陛下，也就是黃金之王的親自嘉獎和表彰。他們是帝國南境世代鎮守、功勳卓著的守護者家族...從表面上、從常理上看，無論如何，他們都不應該，更不可能背叛帝國，去召喚那些代表著混亂與毀滅的深淵惡魔才對啊...」
艾吉娜的話語在簡陋的房間裡迴蕩。
帶來的不是解惑，而是更深、更令人窒息的謎團。
如果召喚惡魔的真是坎貝爾家族，那三年前的嘉獎就成了一個巨大的諷刺。
如果不是他們，那個清晰的記憶碎片又作何解釋？
這匪夷所思的矛盾，讓剛剛清理完多洛雷斯城邪教徒帶來的一絲輕鬆感蕩然無存。
羅恩緊鎖著眉頭。
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
目光落在艾吉娜帶來的那份關於坎貝爾家族的情報上。
線索指向了這個古老的守護者家族。
但帝國嘉獎的記錄又像一塊堅硬的盾牌擋在面前。
「所以，」羅恩抬起頭，銳利的目光直視著艾吉娜，提出了縈繞心頭的疑問，「這件事裡，沒有大臣的影子？從頭到尾，都沒有？」
帝國賢者艾吉娜沒有絲毫猶豫，非常肯定地點了點頭。
蒼老的臉上寫滿了確信：「是的，老爺。經過我的調查和了解，確實沒有發現任何與大臣凱爾森有關的蛛絲馬跡。」
她頓了頓，雖然語氣中帶著對那位政敵慣有的不喜，卻依然秉持著客觀。
「儘管我個人十分不喜歡他，但有一點我必須承認，他對帝國的忠心是毋庸置疑的。他所有的謀劃，無論多麼陰險狡詐，其核心目的都是為了鞏固帝國的根基，或者說，鞏固他自身在帝國中的權力根基，他追求的是秩序內的掌控，而非徹底的毀滅。」
她加重了語氣，「而且，最關鍵的是，他完全沒有理由在多年之前，就去召喚一個像格拉茲特那樣強大而混亂的惡魔領主。這對他沒有任何好處，反而是在他精心維護的權力棋盤上投下一顆無法控制的毀滅炸彈。」
羅恩緩緩靠回椅背，手指揉著太陽穴，表示認同：「嗯，你說得對。那個聰明又極度謹慎的傢伙，不可能去召喚一個他根本無力掌控，甚至可能反噬自身的深淵怪物。」
大臣凱爾森的行事風格是精密的算計和權力的平衡。
召喚惡魔領主這種高風險、高混亂、完全不符合他利益邏輯的事情，確實不像他的手筆。
「那如果不是大臣，」羅恩的眼神重新聚焦，帶著更深的困惑，「難道真是坎貝爾家族自己的行為？他們吃飽了撐的？」
他指著情報上關於三年前嘉獎的記錄。
「可就像你剛才說的，他們剛剛因為守護南境、打擊海盜立下大功，得到了帝國最高規格的嘉獎，正是榮耀加身的時候。他們有什麼理由要背叛帝國，召喚惡魔來摧毀自己守護的土地？這根本說不通！簡直就像————就像自己放火燒了剛裝修好的新房子一樣荒謬。」
他越想越覺得迷霧重重。
核心問題如同巨石壓在心頭。
「最重要的是，無論召喚者是大臣、坎貝爾家族，還是其他什麼我們不知道的勢力————到底是誰？他又是付出什麼樣的可怕代價，才能成功地將一個深淵惡魔領主的化身召喚到我們的世界？召喚這種級別的存在，所需的祭品和儀式，光是想想就讓人不寒而慄。」
羅恩的聲音低沉下去，充滿了對未知危險的凝重。
房間裡陷入了沉默。
只有窗外隱約傳來的城市聲響。
羅恩和艾吉娜相對無言。
各自在腦海中梳理著線索。
試圖找出那被重重矛盾掩蓋的真相。
但苦思冥想，依舊得不到一個清晰合理的答案。
壓抑和困惑如同實質般瀰漫在空氣中。
就在這時。
一陣細微卻異常清晰的「咔咔咔」聲突然打破了沉寂。
那聲音清脆，帶著一種————咀嚼的節奏感？
羅恩猛地從沉思中驚醒。
驚訝地循聲低頭看去。
只見不知何時，一直沉睡在床上的那位地獄領主——弗萊格索斯·菲爾娜一竟然已經悄無聲息地甦醒了過來！
她小小的身體此刻正穩穩噹噹地坐在他的大腿上，位置剛剛好。
更讓羅恩有些啼笑皆非的是，這位剛剛經歷了大戰、沉睡三天的強大存在，此刻完全是一副「睡飽了肚子餓」的小女孩模樣。
她手裡不知從哪裡變出來一大把金黃色的、看起來香脆可口的餅乾。
正旁若無人地、大口大口地往嘴裡塞著。
小腮幫子鼓鼓囊囊，像只貪吃的小松鼠。
那「咔咔咔」的聲音，正是她用力咀嚼脆餅乾的聲響。
她吃得極其專注。
仿佛此刻世間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填飽肚子。
銀白色的長髮隨著咀嚼的動作微微晃動。
紫色的眼眸半眯著，透著一股滿足和「別打擾我吃東西」的慵懶氣勢。
與幾分鐘前房間裡沉重的討論氛圍形成了鮮明又荒誕的對比。
羅恩看向站在一旁的帝國賢者艾吉娜。
發現這位見多識廣的老者也正一臉驚訝地看著菲爾娜。
顯然，艾吉娜同樣完全沒有注意到這位地獄領主是什麼時候悄無聲息地從沉睡中醒來。
又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覺地移動到羅恩腿上的。
那份專注啃餅乾的樣子，仿佛她一直就坐在那裡。
很快，菲爾娜手裡那一大把金黃色的餅乾就見了底。
她舔了舔沾著餅乾屑的小手指，意猶未盡。
然後毫不客氣地把目光轉向了艾吉娜。
用她那特有的、帶著點理所當然的命令口吻說道：「你，再去給吾拿些這種脆脆的餅乾來。」
那語氣，就像在吩咐自家的僕人。
艾吉娜雖然貴為帝國賢者，地位崇高。
但在菲爾娜這位貨真價實的地獄領主面前，她絲毫不敢怠慢。
面對這近乎使喚的要求，艾吉娜只是微微欠身，非常乾脆地應了一聲：「是，老身這就去。」
說完，她便轉身，輕手輕腳地退出了房間。
去為這位突然胃口大開的地獄領主尋找零食。
房間裡只剩下羅恩和菲爾娜兩人。
艾吉娜剛一離開，菲爾娜那小小的身體就向後放鬆地一靠。
整個後背很自然地倚在了羅恩身上。
那姿態，分明是把羅恩當成了一個現成、舒服的人肉靠墊或者說「王座」。
她調整了一下坐姿，讓自己靠得更舒服些。
然後抬起那張精緻的小臉，紫色的眼眸看向羅恩。
裡面帶著一絲意外和————某種像是讚許的意味。
「哼，看不出來嘛，凡人，」菲爾娜的聲音依舊帶著點傲嬌的鼻音，但內容卻透露出一點點認可，「吾還以為，你會嫌吾礙事，直接就把吾隨便丟到哪個角落裡去呢。畢竟，吾當時睡得那麼沉。」
她指的是自己沉睡的三天三夜。
羅恩感受到背後傳來的重量和涼意。
聽到她這話，臉上不由得露出一絲無奈又有點無語的神情。
他低頭看著靠在自己懷裡的小小身影，說道：「我至少還懂得知恩圖報的道理。你救了我的命，這點我很清楚。雖然————」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帶著點複雜的味道，「————雖然你一直凱覦我的靈魂，這確實讓人有點不放心。」
「哼！」菲爾娜立刻不滿地低哼了一聲。
小巧的下巴又習慣性地揚了揚。
紫色的眼眸里閃過一絲被戳中心思的羞惱和強裝的兇悍，「算你這個凡人還算識相！你要是真敢把吾丟出去，或者趁吾沉睡做出什麼不敬的事情，哼！吾保證，一定會把你最珍視的一切，統統凍成萬年不化的冰塊！讓你後悔都來不及！」
羅恩聽著她這帶著濃濃威脅、卻又透著點孩子氣的宣言，只能默默地嘆了口氣。
他知道跟這位地獄領主糾結這個問題沒有意義。
她的思維方式跟人類完全不同。
於是，他決定把話題拉回正軌。
「好了，不說這個了。」羅恩調整了一下呼吸，神情變得認真起來。
他看著菲爾娜問道，「菲爾娜大人，關於那個惡魔領主格拉茲特——你之前說過，他是被召喚到這個世界的。召喚像他這種級別的存在，需要付出什麼樣的代價？需要極其龐大和邪惡的祭品嗎？」
菲爾娜是何等聰明的存在。
她何嘗不知道羅恩問這話是想探究南境坎貝爾家族或者其他可能召喚者的情況。
她一邊回味著嘴裡的餅乾香，一邊用帶著點漫不經心的口吻回答：「代價？倒也不一定非要多麼驚天動地的祭品。」
菲爾娜舔了舔嘴唇，似乎在組織語言，「關鍵在於引子」。只要某個地方，某個人的邪念足夠深重、足夠強烈，像黑暗中的燈塔一樣刺眼，就有可能引起深淵裡那些強大存在的注意。如果這股邪念恰好吸引了某個惡魔領主的興趣，比如格拉茲特這種喜歡玩弄人心的傢伙，他自然會主動回應這份呼喚」。一旦建立了這種聯繫，他的一絲力量，一個化身，就能順著這邪念的通道」滲透過來，降臨到這個位面。」
羅恩聽著，眉頭緊鎖。
菲爾娜的解釋讓他突然想到一個重要的問題。
他立刻追問道：「等等，菲爾娜大人，你之前提到過，格拉茲特在這個世界不止一個分身。但按照你剛才的說法，這種召喚」應該是有限的吧？就像你一樣，降臨的分身實力也會受到這個世界的限制。那他是怎麼做到有那麼多分身存在的？」
「笨蛋！」菲爾娜毫不客氣地低罵了一聲。
紫色的眼眸里滿是「你怎麼這麼不開竅」的嫌棄。
「一開始當然只是一個引子，一個弱小的化身！但重點在於後面啊！只要這個化身成功降臨了，就像在河堤上鑿開了一個小口子！那些召喚他的人，或者被蠱惑的人，就可以利用這個化身作為錨點」，繼續獻上他們準備好的祭品。」
「無論是更多的靈魂、血肉，還是別的什麼污穢玩意兒。然後，就能利用這些祭品的力量，在這個「小口子」的基礎上，強行打開更大的空間裂縫！」
「就像————嗯，就像往那個小洞後面塞炸藥，把它炸開一樣！這樣，就能把那個惡魔領主更多的力量、甚至更多的分身給拉過來了！明白了嗎？笨蛋凡人！」
羅恩聽著菲爾娜用那「河堤炸裂縫」的粗魯比喻。
眼前仿佛真的看到了惡魔力量如同洶湧的黑色洪水。
正從最初那個細小的「引子」口子。
被喪心病狂的邪教徒用無數靈魂和血肉作為「炸藥」。
拼命地、一層層地炸開、擴大！
一股寒意瞬間從腳底板直衝他的天靈蓋。
他猛地深吸一口氣。
感覺旅館房間裡那點霉味都變得刺鼻起來。
一個最核心、也是最要命的問題，像石頭一樣堵在他喉嚨口，不吐不快。
「我明白了，菲爾娜大人，您比喻得很清楚。」羅恩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沉重。
他緊緊盯著懷裡這位地獄領主那雙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紫眸，「那————格拉茲特，還有那些被召喚來的惡魔，它們耗費這麼大周章，甚至不惜犧牲那麼多化身，跑到我們這個世界來，到底是為了什麼？它們圖什麼？」
菲爾娜正把最後一點餅乾屑從自己小巧的手指上舔掉。
聽到羅恩這個問題，她動作一頓。
抬起那張精緻得不像話的小臉。
用一種看傻子似的、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鄙夷眼神斜睨著羅恩。
仿佛他問出了世界上最愚蠢、最顯而易見的問題。
「哈？」菲爾娜從鼻子裡發出一聲短促而響亮的嗤笑。
銀白色的長髮都隨著她誇張的搖頭動作晃了晃，「你問它們圖什麼？這還用問嗎？凡人！這不是明擺著嗎？！」
她的小手不耐煩地一揮，像是在驅趕一隻嗡嗡叫的蒼蠅。
語氣里充滿了「你怎麼這麼不開竅」的嫌棄：「當然是為了靈魂啊！你們這些凡人的靈魂！香噴噴的、充滿各種味道的靈魂！貪婪的、恐懼的、憤怒的、絕望的————那都是它們最愛的「美味」！」
菲爾娜的紫眸里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厭惡。
但那厭惡並非針對靈魂本身，而是針對那些搶奪「食物」的競爭者。
「那群混亂又沒腦子的深淵蠕蟲，和我們地獄魔鬼打了多少萬年的仗了？你知道嗎？那是一場永不停歇的戰爭！它們瘋狂地想毀滅一切秩序，而我們，則要建立屬於地獄的統治秩序！」
她的聲音不自覺地拔高了一點。
帶著一種屬於地獄領主的天然敵意。
「這場戰爭，爭奪的核心資源之一，就是你們這些凡人位面的靈魂！誰的靈魂多，誰的力量就更強，誰的軍團就更龐大！如果能一口氣把這個位面所有凡人的靈魂都收割掉，那可是一筆無法想像的龐大軍資」！」
菲爾娜說到這裡，那張總是帶著點傲嬌和不耐煩的小臉上，罕見地浮現出一抹極其認真的神色。
她甚至微微側過身，不再是懶洋洋地靠著。
而是稍微正對著羅恩。
那雙紫水晶般的眼睛直直地看向他。
裡面沒有了之前的戲謔和嘲諷。
只剩下一種冰冷的、關乎陣營存亡的鄭重。
「所以，這件事，」菲爾娜一字一頓，清晰地說道。
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坦誠和————某種程度上的合作意向。
「我，弗萊格索斯·菲爾娜，會幫忙的。」
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強調這份承諾的份量。
小巧的下巴微微抬起，帶著地獄領主不容置疑的威嚴：「不是因為你這個凡人有多特別，也不是因為那該死的契約。」
她說著還不忘嫌棄地扯了扯脖子上的項圈。
「而是因為————我絕不能容忍格拉茲特那個混蛋，還有他手下的那些惡魔蟲子，在這個位面胡作非為，搶走本該屬於————咳，我是說，讓那群混亂的傢伙得勢壯大！」
菲爾娜的語氣斬釘截鐵。
帶著一種近乎執拗的堅定：「讓那群只會破壞的深淵蠕蟲贏？哼！想都別想！我，絕對不能輸給它們！
「i
帝國西陲最大的城市多洛雷斯城。
那家位置偏僻、陳設簡陋的旅店房間裡。
氣氛依然凝重。
菲爾娜自那天強行撕裂空間、耗盡力量消滅了惡魔領主格拉茲特的化身後。
就一直蜷縮在床上。
陷入深沉得如同冬眠般的沉睡之中。
整整三天三夜沒有絲毫醒轉的跡象。
小小的身軀仿佛只是一個精緻的瓷娃娃。
羅恩沒有浪費這段時間。
他將這間條件有限的旅館房間，臨時改成了自己的辦公場所。
那張吱呀作響的舊書桌堆滿了從多洛雷斯城各處搜集來的情報卷宗和文件。
他就在這裡，仔細梳理著關於這座城市、關於帝國西境的各種信息。
試圖從混亂的現狀中找出更多線索和治理的頭緒。
薇薇安和艾吉娜則一刻不停地執行著羅恩的命令。
她們兩人分工協作，在多洛雷斯城的大街小巷、陰暗角落以及可能的藏匿點，全力搜尋著那些如同老鼠般躲藏的邪教徒殘餘勢力。
情況發生了變化。
自從菲爾娜以雷霆手段擊殺了盤踞在旅館深處亞空間內的惡魔領主化身。
就像摧毀了邪教徒們最大的靠山和主心骨。
籠罩在這座城市上空的邪惡庇護似乎被撕開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失去了惡魔力量的直接蔭蔽和指揮，那些剩下的邪教徒明顯變得慌亂無措。
行動失去了章法，留下的痕跡也多了起來。
這使得薇薇安和艾吉娜追蹤和搜尋他們的蹤跡，相對之前變得容易了許多。
依靠著菲爾娜留下的這份「餘威」，以及薇薇安和艾吉娜連日來不懈的努力和精準打擊。
僅僅花了幾天時間，羅恩就成功指揮著人手，將多洛雷斯城裡那些殘餘的、已經如同驚弓之鳥的邪教黨羽基本清理乾淨了。
這座城市表面上的混亂與威脅，暫時得到了有力的遏制。
秩序開始艱難地恢復。
然而，就在這一天。
當羅恩正埋頭處理著最後一批關於多洛雷斯城初步整頓情況的報告時。
房間的門被輕輕推開了。
帝國賢者艾吉娜走了進來。
她蒼老的臉上帶著一種極其複雜的神情，混合著困惑、難以置信和深深的憂慮。
她手中拿著一份剛整理好的情報卷宗，走到羅恩的書桌前。
「老爺，」艾吉娜的聲音低沉而緩慢，仿佛在斟酌著每一個字的重量，「關於您之前看到的那個貴族紋章，屬於坎貝爾家族...老身特意去仔細調查了坎貝爾家族近幾年的動向和記錄。」
她停頓了一下，眉頭緊鎖，似乎連她自己都對即將說出的信息感到矛盾：「根據帝國官方的記載和公開的嘉獎令...就在三年前，坎貝爾家族還因為成功抵禦了南方海域一次大規模的海盜侵襲，穩定了帝國南境的局勢，而受到了帝國皇帝陛下，也就是黃金之王的親自嘉獎和表彰。他們是帝國南境世代鎮守、功勳卓著的守護者家族...從表面上、從常理上看，無論如何，他們都不應該，更不可能背叛帝國，去召喚那些代表著混亂與毀滅的深淵惡魔才對啊...」
艾吉娜的話語在簡陋的房間裡迴蕩。
帶來的不是解惑，而是更深、更令人窒息的謎團。
如果召喚惡魔的真是坎貝爾家族，那三年前的嘉獎就成了一個巨大的諷刺。
如果不是他們，那個清晰的記憶碎片又作何解釋？
這匪夷所思的矛盾，讓剛剛清理完多洛雷斯城邪教徒帶來的一絲輕鬆感蕩然無存。
羅恩緊鎖著眉頭。
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
目光落在艾吉娜帶來的那份關於坎貝爾家族的情報上。
線索指向了這個古老的守護者家族。
但帝國嘉獎的記錄又像一塊堅硬的盾牌擋在面前。
「所以，」羅恩抬起頭，銳利的目光直視著艾吉娜，提出了縈繞心頭的疑問，「這件事裡，沒有大臣的影子？從頭到尾，都沒有？」
帝國賢者艾吉娜沒有絲毫猶豫，非常肯定地點了點頭。
蒼老的臉上寫滿了確信：「是的，老爺。經過我的調查和了解，確實沒有發現任何與大臣凱爾森有關的蛛絲馬跡。」
她頓了頓，雖然語氣中帶著對那位政敵慣有的不喜，卻依然秉持著客觀。
「儘管我個人十分不喜歡他，但有一點我必須承認，他對帝國的忠心是毋庸置疑的。他所有的謀劃，無論多麼陰險狡詐，其核心目的都是為了鞏固帝國的根基，或者說，鞏固他自身在帝國中的權力根基，他追求的是秩序內的掌控，而非徹底的毀滅。」
她加重了語氣，「而且，最關鍵的是，他完全沒有理由在多年之前，就去召喚一個像格拉茲特那樣強大而混亂的惡魔領主。這對他沒有任何好處，反而是在他精心維護的權力棋盤上投下一顆無法控制的毀滅炸彈。」
羅恩緩緩靠回椅背，手指揉著太陽穴，表示認同：「嗯，你說得對。那個聰明又極度謹慎的傢伙，不可能去召喚一個他根本無力掌控，甚至可能反噬自身的深淵怪物。」
大臣凱爾森的行事風格是精密的算計和權力的平衡。
召喚惡魔領主這種高風險、高混亂、完全不符合他利益邏輯的事情，確實不像他的手筆。
「那如果不是大臣，」羅恩的眼神重新聚焦，帶著更深的困惑，「難道真是坎貝爾家族自己的行為？他們吃飽了撐的？」
他指著情報上關於三年前嘉獎的記錄。
「可就像你剛才說的，他們剛剛因為守護南境、打擊海盜立下大功，得到了帝國最高規格的嘉獎，正是榮耀加身的時候。他們有什麼理由要背叛帝國，召喚惡魔來摧毀自己守護的土地？這根本說不通！簡直就像————就像自己放火燒了剛裝修好的新房子一樣荒謬。」
他越想越覺得迷霧重重。
核心問題如同巨石壓在心頭。
「最重要的是，無論召喚者是大臣、坎貝爾家族，還是其他什麼我們不知道的勢力————到底是誰？他又是付出什麼樣的可怕代價，才能成功地將一個深淵惡魔領主的化身召喚到我們的世界？召喚這種級別的存在，所需的祭品和儀式，光是想想就讓人不寒而慄。」
羅恩的聲音低沉下去，充滿了對未知危險的凝重。
房間裡陷入了沉默。
只有窗外隱約傳來的城市聲響。
羅恩和艾吉娜相對無言。
各自在腦海中梳理著線索。
試圖找出那被重重矛盾掩蓋的真相。
但苦思冥想，依舊得不到一個清晰合理的答案。
壓抑和困惑如同實質般瀰漫在空氣中。
就在這時。
一陣細微卻異常清晰的「咔咔咔」聲突然打破了沉寂。
那聲音清脆，帶著一種————咀嚼的節奏感？
羅恩猛地從沉思中驚醒。
驚訝地循聲低頭看去。
只見不知何時，一直沉睡在床上的那位地獄領主——弗萊格索斯·菲爾娜一竟然已經悄無聲息地甦醒了過來！
她小小的身體此刻正穩穩噹噹地坐在他的大腿上，位置剛剛好。
更讓羅恩有些啼笑皆非的是，這位剛剛經歷了大戰、沉睡三天的強大存在，此刻完全是一副「睡飽了肚子餓」的小女孩模樣。
她手裡不知從哪裡變出來一大把金黃色的、看起來香脆可口的餅乾。
正旁若無人地、大口大口地往嘴裡塞著。
小腮幫子鼓鼓囊囊，像只貪吃的小松鼠。
那「咔咔咔」的聲音，正是她用力咀嚼脆餅乾的聲響。
她吃得極其專注。
仿佛此刻世間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填飽肚子。
銀白色的長髮隨著咀嚼的動作微微晃動。
紫色的眼眸半眯著，透著一股滿足和「別打擾我吃東西」的慵懶氣勢。
與幾分鐘前房間裡沉重的討論氛圍形成了鮮明又荒誕的對比。
羅恩看向站在一旁的帝國賢者艾吉娜。
發現這位見多識廣的老者也正一臉驚訝地看著菲爾娜。
顯然，艾吉娜同樣完全沒有注意到這位地獄領主是什麼時候悄無聲息地從沉睡中醒來。
又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覺地移動到羅恩腿上的。
那份專注啃餅乾的樣子，仿佛她一直就坐在那裡。
很快，菲爾娜手裡那一大把金黃色的餅乾就見了底。
她舔了舔沾著餅乾屑的小手指，意猶未盡。
然後毫不客氣地把目光轉向了艾吉娜。
用她那特有的、帶著點理所當然的命令口吻說道：「你，再去給吾拿些這種脆脆的餅乾來。」
那語氣，就像在吩咐自家的僕人。
艾吉娜雖然貴為帝國賢者，地位崇高。
但在菲爾娜這位貨真價實的地獄領主面前，她絲毫不敢怠慢。
面對這近乎使喚的要求，艾吉娜只是微微欠身，非常乾脆地應了一聲：「是，老身這就去。」
說完，她便轉身，輕手輕腳地退出了房間。
去為這位突然胃口大開的地獄領主尋找零食。
房間裡只剩下羅恩和菲爾娜兩人。
艾吉娜剛一離開，菲爾娜那小小的身體就向後放鬆地一靠。
整個後背很自然地倚在了羅恩身上。
那姿態，分明是把羅恩當成了一個現成、舒服的人肉靠墊或者說「王座」。
她調整了一下坐姿，讓自己靠得更舒服些。
然後抬起那張精緻的小臉，紫色的眼眸看向羅恩。
裡面帶著一絲意外和————某種像是讚許的意味。
「哼，看不出來嘛，凡人，」菲爾娜的聲音依舊帶著點傲嬌的鼻音，但內容卻透露出一點點認可，「吾還以為，你會嫌吾礙事，直接就把吾隨便丟到哪個角落裡去呢。畢竟，吾當時睡得那麼沉。」
她指的是自己沉睡的三天三夜。
羅恩感受到背後傳來的重量和涼意。
聽到她這話，臉上不由得露出一絲無奈又有點無語的神情。
他低頭看著靠在自己懷裡的小小身影，說道：「我至少還懂得知恩圖報的道理。你救了我的命，這點我很清楚。雖然————」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帶著點複雜的味道，「————雖然你一直凱覦我的靈魂，這確實讓人有點不放心。」
「哼！」菲爾娜立刻不滿地低哼了一聲。
小巧的下巴又習慣性地揚了揚。
紫色的眼眸里閃過一絲被戳中心思的羞惱和強裝的兇悍，「算你這個凡人還算識相！你要是真敢把吾丟出去，或者趁吾沉睡做出什麼不敬的事情，哼！吾保證，一定會把你最珍視的一切，統統凍成萬年不化的冰塊！讓你後悔都來不及！」
羅恩聽著她這帶著濃濃威脅、卻又透著點孩子氣的宣言，只能默默地嘆了口氣。
他知道跟這位地獄領主糾結這個問題沒有意義。
她的思維方式跟人類完全不同。
於是，他決定把話題拉回正軌。
「好了，不說這個了。」羅恩調整了一下呼吸，神情變得認真起來。
他看著菲爾娜問道，「菲爾娜大人，關於那個惡魔領主格拉茲特——你之前說過，他是被召喚到這個世界的。召喚像他這種級別的存在，需要付出什麼樣的代價？需要極其龐大和邪惡的祭品嗎？」
菲爾娜是何等聰明的存在。
她何嘗不知道羅恩問這話是想探究南境坎貝爾家族或者其他可能召喚者的情況。
她一邊回味著嘴裡的餅乾香，一邊用帶著點漫不經心的口吻回答：「代價？倒也不一定非要多麼驚天動地的祭品。」
菲爾娜舔了舔嘴唇，似乎在組織語言，「關鍵在於引子」。只要某個地方，某個人的邪念足夠深重、足夠強烈，像黑暗中的燈塔一樣刺眼，就有可能引起深淵裡那些強大存在的注意。如果這股邪念恰好吸引了某個惡魔領主的興趣，比如格拉茲特這種喜歡玩弄人心的傢伙，他自然會主動回應這份呼喚」。一旦建立了這種聯繫，他的一絲力量，一個化身，就能順著這邪念的通道」滲透過來，降臨到這個位面。」
羅恩聽著，眉頭緊鎖。
菲爾娜的解釋讓他突然想到一個重要的問題。
他立刻追問道：「等等，菲爾娜大人，你之前提到過，格拉茲特在這個世界不止一個分身。但按照你剛才的說法，這種召喚」應該是有限的吧？就像你一樣，降臨的分身實力也會受到這個世界的限制。那他是怎麼做到有那麼多分身存在的？」
「笨蛋！」菲爾娜毫不客氣地低罵了一聲。
紫色的眼眸里滿是「你怎麼這麼不開竅」的嫌棄。
「一開始當然只是一個引子，一個弱小的化身！但重點在於後面啊！只要這個化身成功降臨了，就像在河堤上鑿開了一個小口子！那些召喚他的人，或者被蠱惑的人，就可以利用這個化身作為錨點」，繼續獻上他們準備好的祭品。」
「無論是更多的靈魂、血肉，還是別的什麼污穢玩意兒。然後，就能利用這些祭品的力量，在這個「小口子」的基礎上，強行打開更大的空間裂縫！」
「就像————嗯，就像往那個小洞後面塞炸藥，把它炸開一樣！這樣，就能把那個惡魔領主更多的力量、甚至更多的分身給拉過來了！明白了嗎？笨蛋凡人！」
羅恩聽著菲爾娜用那「河堤炸裂縫」的粗魯比喻。
眼前仿佛真的看到了惡魔力量如同洶湧的黑色洪水。
正從最初那個細小的「引子」口子。
被喪心病狂的邪教徒用無數靈魂和血肉作為「炸藥」。
拼命地、一層層地炸開、擴大！
一股寒意瞬間從腳底板直衝他的天靈蓋。
他猛地深吸一口氣。
感覺旅館房間裡那點霉味都變得刺鼻起來。
一個最核心、也是最要命的問題，像石頭一樣堵在他喉嚨口，不吐不快。
「我明白了，菲爾娜大人，您比喻得很清楚。」羅恩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沉重。
他緊緊盯著懷裡這位地獄領主那雙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紫眸，「那————格拉茲特，還有那些被召喚來的惡魔，它們耗費這麼大周章，甚至不惜犧牲那麼多化身，跑到我們這個世界來，到底是為了什麼？它們圖什麼？」
菲爾娜正把最後一點餅乾屑從自己小巧的手指上舔掉。
聽到羅恩這個問題，她動作一頓。
抬起那張精緻得不像話的小臉。
用一種看傻子似的、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鄙夷眼神斜睨著羅恩。
仿佛他問出了世界上最愚蠢、最顯而易見的問題。
「哈？」菲爾娜從鼻子裡發出一聲短促而響亮的嗤笑。
銀白色的長髮都隨著她誇張的搖頭動作晃了晃，「你問它們圖什麼？這還用問嗎？凡人！這不是明擺著嗎？！」
她的小手不耐煩地一揮，像是在驅趕一隻嗡嗡叫的蒼蠅。
語氣里充滿了「你怎麼這麼不開竅」的嫌棄：「當然是為了靈魂啊！你們這些凡人的靈魂！香噴噴的、充滿各種味道的靈魂！貪婪的、恐懼的、憤怒的、絕望的————那都是它們最愛的「美味」！」
菲爾娜的紫眸里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厭惡。
但那厭惡並非針對靈魂本身，而是針對那些搶奪「食物」的競爭者。
「那群混亂又沒腦子的深淵蠕蟲，和我們地獄魔鬼打了多少萬年的仗了？你知道嗎？那是一場永不停歇的戰爭！它們瘋狂地想毀滅一切秩序，而我們，則要建立屬於地獄的統治秩序！」
她的聲音不自覺地拔高了一點。
帶著一種屬於地獄領主的天然敵意。
「這場戰爭，爭奪的核心資源之一，就是你們這些凡人位面的靈魂！誰的靈魂多，誰的力量就更強，誰的軍團就更龐大！如果能一口氣把這個位面所有凡人的靈魂都收割掉，那可是一筆無法想像的龐大軍資」！」
菲爾娜說到這裡，那張總是帶著點傲嬌和不耐煩的小臉上，罕見地浮現出一抹極其認真的神色。
她甚至微微側過身，不再是懶洋洋地靠著。
而是稍微正對著羅恩。
那雙紫水晶般的眼睛直直地看向他。
裡面沒有了之前的戲謔和嘲諷。
只剩下一種冰冷的、關乎陣營存亡的鄭重。
「所以，這件事，」菲爾娜一字一頓，清晰地說道。
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坦誠和————某種程度上的合作意向。
「我，弗萊格索斯·菲爾娜，會幫忙的。」
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強調這份承諾的份量。
小巧的下巴微微抬起，帶著地獄領主不容置疑的威嚴：「不是因為你這個凡人有多特別，也不是因為那該死的契約。」
她說著還不忘嫌棄地扯了扯脖子上的項圈。
「而是因為————我絕不能容忍格拉茲特那個混蛋，還有他手下的那些惡魔蟲子，在這個位面胡作非為，搶走本該屬於————咳，我是說，讓那群混亂的傢伙得勢壯大！」
菲爾娜的語氣斬釘截鐵。
帶著一種近乎執拗的堅定：「讓那群只會破壞的深淵蠕蟲贏？哼！想都別想！我，絕對不能輸給它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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