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血色舊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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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5章 血色舊事

  臘月廿五,叩劍關外吳軍遺骸盡數裝殮,暫厝於城外道觀,只待日後隨使團北歸吳國。

  翌日,丁歲安等人啟程返回雲州。

  來時,走了三天的路程,回去時卻多耗了一天。

  臘月廿七這天下午,剛到申時、距雲州只餘二十里.趕的快一些,完全能在日落前入城。

  然而,一路沉默的伊奕懿,忽然以連日趕路、人馬俱疲為由,提出要早些紮營休息。

  丁歲安雖意外,卻也猜到了原因這大概是近期她在宮外能待的最後一晚了。

  夜裡戌時,山野寂靜,寒星點點。

  伊奕懿和丁歲安一起登上營地旁的小嶺.寒凜山風拂過,青絲飄舞,衣袂翻飛。

  二十里外,龐大的雲州城在濃稠夜色中化作一團朦朧溫暖的橘色光斑,似乎帶著某種無法抗拒的引力。

  「明日,就要回城了。」

  伊奕懿開口,聲音不悲不喜,平穩的沒有一絲波瀾,簡單闡述了一個事實。

  「嗯。」

  丁歲安與她並肩,眺望雲州。

  伊奕懿極輕地深吸了一口氣,「安安郎,每日過的開心麼?」

  這是第一回聽她用了這般親昵的稱呼,丁歲安出神片刻,笑著回道:「人哪會每日開心?但這幾日與阿嘟一起在大勝縣,過的蠻開心。」

  伊奕懿望向遠處的神情沒甚變化,聲音卻低了一度,「我也是」

  兩人沉默少許,忽聽她又道:「安郎,不若我們別回去了吧?」

  「不回去?去哪兒?」

  「你別回吳國,我也不回大昭了!」伊奕懿的語速極快,好像是擔心下一秒自己就會沒了勇氣說出口一般,「我們去山裡,辟出一塊田來,蓋兩間草屋。我做得來女紅,平日你打獵耕田,我紡紗燒飯。大昭、吳國,我們都不管了,行不行?」

  「.」

  就是私奔唄?

  我家還有老丁,還有王妃姐姐呢。

  丁歲安僅僅兩息的沉默,伊奕懿已側頭看了過來,星光下朝他嫣然一笑,若冰雪消融、春回大地,「我與你說笑呢.看把你嚇得。」

  輕飄飄的聲音,散在了風裡。

  第二天,臘月廿八。

  一早出發,僅用了不到兩個時辰,便進入了雲州城。

  巳時末,車隊抵達皇城外。

  再往裡,丁歲安他們就進不去了。

  「郡主,前方便是朱雀門了,恭送郡主回宮。」

  「嗯~」

  車廂內,伊奕懿淡淡應了一聲,便輕喚車夫道:「回宮吧。」

  兩人未作鄭重道別,馬車已粼粼向前。

  丁歲安回到住處,四國館暫住處好一派忙碌景象。

  軟兒和朝顏頭上包了花布巾,正在進行大掃除。

  留守的胡將就,正在往院門上掛桃符、貼門神。

  院內,阿翁更是親手壘起簡易鍋灶,上面架著數層大籠屜,水汽氤氳、煙霧繚繞。

  丁歲安進來時,籠屜內的各色麵食剛好出鍋。

  有饅頭,有裹了餡的豆沙包、點綴了紅棗的魚形饃饃、壽桃饃饃。

  丁歲安隨手拿了一個熱騰騰的饅頭,一口咬下,滿口麥香,「阿翁,此處又不是家,至於搞這麼隆重麼?」

  年關將至,掛桃符、貼門神、大清掃,都是過年習俗。

  但是四國館終歸是驛館,又不是他們的家

  「你小子懂個屁,過年就要有年味,不管在哪兒!嘶~沸~沸!」

  老頭將籠屜中的饅頭一個個拾進籮筐里。

  明明擁有著高深莫測的境界,偏偏要學普通人怕燙的模樣,每拿一個饅頭,嘴裡嘶嘶哦哦,還要以兩指捏耳垂降溫。

  「阿翁,你以前也是吳人麼?」

  丁歲安好奇道。

  昭人過年打年糕、做糍粑,江北吳人才有蒸饅頭的習慣。

  老頭卻沒答,卻皺眉反問道:「上回你去御書房,沒看《寧史》麼?」


  「看了啊,但」

  誒?

  不對,他怎麼知道咱偷偷去過御書房那豈不是也知道他和伊奕懿龍榻之戰?

  丁歲安看向老頭的眼神變得驚悚起來。

  老頭卻像是一眼看穿了他的心事,直接道:「你以為皇城是想進就進,想走就走的窯子啊?昭寧那丫頭叫喚的那般高亢,你以為僅憑你那破鈴鐺就能遮得住?若非老子幫你們盯梢,你們這對狗男女早被御內侍衛捉姦在床了!」

  「.」

  這.怪羞恥咧。

  「你不會只顧和昭寧快活,沒看書吧?」

  老頭看向丁歲安的眼神不悅起來,轉身掰了根竹條,拿在手裡。

  「看了!」

  丁歲安忙給出了肯定答案,隨後才道:「但只看到寧帝建國,後邊的內容被人撕掉了!」

  「撕掉了?」

  老頭渾濁雙眼一瞪,花白鬍子一抖,「走,跟我去國師府!」

  「去國師府作甚?」

  「除了酸儒,世上沒人會幹這種事!」

  「啊?阿翁是說,國師偷偷將寧史撕掉了一部分?為何啊?」

  「他們做下了不要臉的虧心事,怕旁人知道!」

  『咚~』

  『噼啪~』

  『嘭~』

  『Duang~』

  國師府,平日用來授課的教室,此刻門窗緊閉。

  國師府管事躬立門外,滿臉憂色,低聲朝身旁的丁歲安道:「太翁和國師不會真打出火氣了吧?」

  丁歲安卻道:「要不你進去勸勸?」

  「.老朽可勸不住。」

  話音剛落,房門吱嘎一聲開啟。

  阿翁額頭上鼓起一個青腫大疙瘩,站在門口,卻意氣風發,「憨孫,進來!」

  丁歲安走上前,邊往屋內張望邊低聲問道:「阿翁,咱吃虧了啊?」

  瞧他這架勢,似乎有爺孫倆合力干周悲懷、為阿翁找回場子的意思。

  「哈哈哈~」

  老頭爽利一笑,「酸儒比我傷得重!」

  說話間,爺孫倆已走了進來。

  大昭國師周悲懷確實比阿翁更狼狽一些,不但黑紫了一隻眼眶,頜下原本修剪妥帖的美髯,竟一根不剩。

  「.」

  類似的拔毛懲,丁歲安好像在哪見過。

  「酸儒,你藏起來的寧史殘篇拿出來吧。」

  「~」

  「怎麼?不服氣?」

  「粗鄙!殘篇在書架最上頭!想看你就直說嘛,你不說老夫怎麼知道你想看?」

  少了鬍鬚的襯托,周悲懷仙風道骨的風度大打折扣,氣咻咻往書架一指。

  丁歲安上前取了.

  老頭又道:「去外邊看吧,阿翁和國師再親近親近。」

  丁歲安坐在外邊日頭底下,將殘篇快速翻看了一遍。

  殘篇依舊不完整,但周悲懷撕下來的地方卻無一不是石破天驚、足以顛覆世人認知的秘辛。

  『《寧史.帝本紀》:革新二十五年,帝中流志在寰宇清平,萬民得教化,曰:天下俊傑、文武百官,不可獨出於朱門,寒庶之子,亦有凌雲之志。

  文武之道,當廣布於眾,使戶有誦聲,野有操練,則國恆強。

  遂下詔:令天下每縣必設官立書院一,貧賤者經選拔後皆可入讀,免其脩金;又將皇室及武庫所藏武學秘籍,擇其善者,刊印天下,使百姓習之。』

  這不就是要推行『文武義務教育』麼?

  繼續看下去。

  『然帝意一出,朝野鼎沸,勛貴懼其權分,世家憂其位搖,儒教耆老亦慮道統紊亂,禮制崩壞。紛紛上書,或言『文武有常,不可輕授』,或諫『民智過開,恐生禍亂』,廷議月余不決。』

  勛貴世家、甚至儒教齊齊反對.

  再翻一頁,丁歲安嚇了一跳。


  《寧史.逆臣傳.陳構》.陳構,是大吳皇帝的名諱,還被列在了逆臣傳中?

  『革新二十七年冬,帝力排眾議,強推新政。詔書既下,天下寒庶鼓舞,然豪門怨懟日深。帝之義子、驃騎大將軍陳構,素以恭儉聞,實藏禍心,暗結武勛姜、杜、高、韓、王、徐六姓,密謀於暗室。六姓者,皆以軍功顯赫,恐新政奪其立身之基,遂生異志。』

  六姓正是大吳異姓六王的姓啊!

  吳帝,竟曾是寧帝義子???

  《寧史.妖族志.補遺》

  『革新二十七年秋,陳構陰遣心腹,北出邊關,密聯三大妖尊,許以共享天下,乞為外援。妖尊率其徒眾,潛行入關,匿於六姓京外別業之中。』

  共享天下?三大妖尊?

  莫非這就是國教來歷?

  『二十八年春,帝早年征戰舊疾復發,臥榻不起。陳構窺得時機,借探病之名,引三妖尊入宮闈。是夜,宮門落鑰,構聯手妖邪弒帝於寢殿。帝崩,年五十有八。六姓遂率兵並妖眾突起發難,控制宮禁,屠戮忠臣,血洗京師。』

  「.」

  《寧史.儒教篇》

  『儒教學宮早得密報,知構等將行大逆。然其與門人議曰:『帝行新政,實悖聖賢之道,近乎苛暴,若身死,其政必息,儒道可保無虞。』

  遂閉門不出,約束子弟,坐視巨變而無為,帝崩禍起,乃假悲慟,率群儒上表,請構繼位,以安人心。實則為六姓及陳構遮掩彌縫,助其掌控大局。』

  殘篇至此,再無後續。

  怪不得.周悲懷將這些內容撕了下來。

  陳構密結妖邪,弒君篡位,大逆不道.但儒教坐視不管,冷血旁觀,何嘗不是助紂為虐。

  確實不光彩。

  寧帝在吳國書籍中,獨斷專橫、殘暴不仁,但在這南昭私藏寧史中,卻是一個為了讓天下人人皆成饒舜、打破文化武學壟斷而不惜得罪武勛儒教的理想主義者。

  只是步子邁得大了些.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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