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三章 家宴(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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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61章 家宴(二)

  僕人們開始布置晚宴。

  他們首先在寬的廳堂地面上鋪開地毯,然後又在地毯上鋪上了一層寬大的餐布,用來保證用餐時的清潔。

  隨後,僕人們將各種盛放著食物的銅盤和大碗端上來,有序地擺放在餐布上。

  最先擺放的是飲品,包括裝在長頸瓶里的冰鎮酸奶「拉班」,稀釋過的果味糖漿「舍爾拜特」,以及大壺的阿拉伯咖啡。

  接著端上的是前菜和小食,盛在陶碗裡的鷹嘴豆泥,旁邊放著切成小塊的皮塔餅,以及茄子泥、芝麻醬和檸檬汁混合的醬汁,還有永遠不會缺席的酸奶油。

  兩名健壯的僕人合力將一個巨大的圓形銅盤抬到餐布的中央,輕輕放下。盤子上覆蓋著新鮮的芭蕉葉。

  周圍的男性賓客,無論身份高低,都自然地起身搭把手,陸凜也參與其中。

  當一切準備就緒,時間已接近凌晨一點,女眷們這時才從側廳緩緩走出,進入主廳。

  在場的男性們都表現出良好的教養,他們避免直視女性,相互間的交談聲也自覺壓低了許多。

  至於座位的安排並沒有嚴格的規定,穆罕默德國王與他的幾位兄弟自然地圍坐在主位附近。

  其他賓客大多以家庭為單位就坐。

  阿米爾一家所在的位置人數顯得較少,除了陸凜和母親穆慕斯達、妹妹希拉,還有他兄長蘇爾坦的妻子以及蘇爾坦的三個年幼的孩子。

  隨後僕人們開始為各桌分發主食,陸凜上手將中央大銅盤上的芭蕉葉揭開,露出裡面熱氣騰騰、香氣四溢的羊肉抓飯。

  在阿拉伯傳統中,無論家族多麼富有,「曼薩夫」永遠是宴席上當之無愧的主菜。

  金黃色的長粒米飯堆成小山,米飯中混合著松仁和炸至金黃酥脆的細麵條,大塊的帶骨羊肉被燉得極其軟爛,幾乎要從骨頭上脫落下來,鋪滿了米飯的表層。

  整道菜使用了大量的香料,包括小豆蔻、肉桂棒、藏紅花、丁香和海灣地區的特產混合香料,濃郁的香氣一下子就瀰漫在整個廳堂。

  陸凜作為桌上最年長的男性之一,自然地拿起餐刀,開始為家人分割盤中的羊肉。

  他的母親慕斯達則輕聲指揮著兒媳,為每個人分盛米飯和配菜。

  陸凜不禁多看了這位嫂子幾眼。

  她是一位面容清秀的年輕女子,有著柔和的五官和溫順的眼神,舉止端莊,一看便知出身於有良好教養的家庭。

  在婆婆穆斯塔法面前,她始終低眉順眼,輕聲應答,嚴格按照吩咐行事。

  陸凜將切好的、帶著瘦肉的羊排部分分給了他的幾個侄子,男孩們剛伸手想接過盤子,就被他們的母親輕輕拍開了手。

  「要先謝謝伯父。」

  「謝謝...二伯父。」

  幾個孩子怯生生道謝以後接過盤子,女人也朝陸凜露出了一個略帶歉意的的笑容。

  陸凜心中忽然湧起一種類似過年時,給親戚家孩子發紅包的感覺。

  接著他感覺自己的腰被捅了捅,希拉朝羊排挑了挑眉,示意他幫自己切羊肋條之間的剔骨肉。

  這小塊肉往往只有骨頭縫之間才有,一隻羊身上都沒多少,因為是活肉,既鮮美又肥嫩,就是剃起來比較費勁。

  陸凜用小刀貼著骨頭縫滑了進去,一旁的希拉見哥哥肯幫忙,立刻喜笑顏開。

  陸凜好不容易,將剔好的肉放進小盤子裡,正當希拉眼巴巴準備接過的時候,他卻將盤子遞到自己的嘴邊。

  ——!?」

  希拉伸手就要搶,這次陸凜倒是讓他如願以償了一一因為慕斯達正用一種「看不成器兒子」的眼神看著他。

  想到畢竟不是家裡,自己的侄子侄女都在一旁看著,陸凜也只能任由希拉搶走自己的盤子。

  「嘻嘻。」

  於是希拉一邊拿眼睛偷瞄陸凜的反應,一邊美滋滋品嘗起他的勞動成果。

  用餐開始了,他先喝了幾口面前小碗裡的哈里拉湯,這是一種用扁豆、鷹嘴豆、少量雞肉熬煮的濃湯,加入了肉桂和薑末調味,味道醇厚豐富,並帶有獨特的阿拉伯風味。

  接著,他用右手取了一些皮塔餅,蘸著胡姆斯和穆塔巴爾吃。


  身為主菜的羊肉抓飯,羊肉入口即化,香料的味道也很濃郁。

  但阿拉伯的菜餚都有個特點一就是油大,吃了兩口就讓人覺得有些膩,於是陸凜來了一勺「塔布勒」,這是一種用切碎的歐芹、番茄和泡軟的碎麥粒拌成的的沙拉,吃起來.....呃,就像是用歐芹和番茄混合的麥片。

  當宴席進行到高潮的時候,真正的壓軸菜上來了。

  四名健壯的侍從抬著一個巨大的鐵製烤架走了進來,架子上是一隻烤制完成的駱駝。

  這道菜名叫「扎爾巴」,是阿拉伯貝都因人的頂級待客盛宴,製作過程是將宰殺乾淨的駱駝羔子架在特製的烤架上,用混合了藏紅花、漆樹粉、黑胡椒和大量香料、醬料里外塗抹均勻,進行長時間的慢火烤制。

  在烤制前,駝羔的腹腔內會塞入一隻整羊,羊的腹腔內再塞入一隻填滿了米飯、堅果和葡萄乾的整雞,有時雞腹內還會塞入用香料醃製的魚。

  坐在主位的穆罕默德國王親自為大家分切這道大菜。

  廚師首先用長刀劃開駱駝的腹部,從中取出了那隻吸收了所有精華、最為肥美多汁的烤全羊。

  穆罕默德熟練地將羊腿上和羊頸部位最優質的肉切下,首先分給了圍坐在他身邊的幾位兄弟。

  在整個過程中,周圍的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手中的動作,目光聚焦於國王分肉的手上。

  穆罕默德轉動手腕,將剩下羊肉中的一大塊分給了自己的長子恩修姆。

  「這段時間,你辛苦了。」

  恩修姆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有片刻的失神,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緊接著,一股巨大的、前所未有的榮耀感與成就感洶湧而來,幾乎將他淹沒。

  這不僅僅是一塊肉,而是他夢寐以求的、來自父親的認可,是他自身價值被肯定的象徵。

  他激動得滿臉通紅,雙手微微顫抖地接過那塊羊肉,道謝以後,退回了自己的座位上。

  羊肉一共就沒幾塊,其他人自然不必再多想。

  國王在慶典上親自分肉,是雙志王國源遠流長的傳統。

  據說在雙志開國的初期,物資極度匱乏,駱駝是寶貴的運輸工具,只有在最重要的開齋節才可能宰殺一隻。

  因此,開國國王會親自將最珍貴的駱駝肉分給功勞最大的兒子們,久而久之,就形成了一套不成文的規矩。

  不同部位的肉代表著不同的功勞,一般最肥美的駝峰肉通常賜予成就最突出的子嗣;肩胛肉和裡脊肉次之,代表重要的貢獻;四肢部位的肉則分給那些恪盡職守、有所建樹的成員;而內臟和普通部位,則分予更多參與者和家族成員。

  所有人正襟危坐,等待著國王將駱駝肉分下來。

  而就在這時,穆罕穆德卻向陸凜招了招手。

  陸凜略顯意外地指了指自己,在得到父親肯定的眼神後,他站起身,在一片寂靜中走向主位。

  「阿米爾兄弟嗎?」

  「駝峰賞賜給他,倒也合理....

  」

  陸凜那些同父異母的兄弟們在心中暗自思忖。

  在往年,為了爭奪駝峰,或是更好的部位,親王王子們沒少爭一爭,當著所有人的面,誇耀自己的功績,這也算是另一種彰顯自己本事的方法了。

  但如果是阿米爾,在場的眾人卻都升不起半點爭搶的念頭。

  人們往往容易嫉妒身邊人的才華與功勞,尤其當對方過於年輕,總覺得其德不配位。

  然而,當一個人的成就不斷突破常理,達到旁人難以企及甚至無法理解的高度時,他的年輕,反而會成為其傳奇色彩的一部分,令人心生敬畏,而非嫉妒。

  但讓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是,當陸凜走到面前,穆罕默德並未將切肉給他,而是調轉了刀口——

  將刀柄穩穩地遞到了陸凜手中。

  「你來替我分吧。」

  國王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了寂靜的宴會廳。

  此話一出,現場的氣氛瞬間凝固。

  陸凜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刀,穆罕默德已經坐回位置,自顧自地品嘗起杯中的飲品,似乎將後續的一切都交由他全權處置。

  陸凜目光掃過台下龐大的人群,又看了一眼烤架上的駱駝羔子,面對這麼多人,這些肉壓根不夠分的。


  他能感受到所有人看向他的目光,有衡量、有默許、有期待,也有質疑。

  難道讓想吃的人上來自取?這恐怕會導致冷場,或者場面失控...

  那優先分割孩子們?

  可這這等於直接承認準備不周,在國王的晚宴上怎麼能出現這種情況?

  又或者憑藉自己軍事領袖的身份,將肉全部分給麾下的軍官?

  這固然能贏得軍心,但似乎會引來和王室宗親之間不必要的隔閡..

  抑或是將刀還給國王陛下...

  陸凜短暫思考以後,舉起了刀,切向駱駝最肥厚的後腿部位。

  但在刀鋒落下前的瞬間,他的手指似乎不經意地在刀刃上一划,鮮血立刻滲了出來。

  當他切下第一刀,掀開那塊焦香油亮的駱駝肉時,所有人都看著陸凜將那塊肉左扒拉右扒拉一下,似乎在確認什麼。

  隨即,他抬起頭,招手喚來了侍立一旁的宮廷總管。

  總管立刻小跑上前,躬身恭敬地問道:「殿下,有何吩咐?」

  陸凜沒有說話,只是用刀尖翻開那塊被他切開的肉。

  總管湊近仔細一看,臉色瞬間變得煞白,他看到了肉塊內部似乎帶著些許未烤透的血絲。

  「殿下..

  「」

  總管頓時被驚出一身冷汗,連連道歉:「這是我們的疏忽,我立刻讓人推回去重新加工烤制!」

  陸凜順勢將手中的長刀遞還給總管,並吩咐道:「等重新烤制妥當後,由廚房統一分盤,務必保證每一桌的賓客都能品嘗到。」

  「是,是...

  」

  總管此刻也有點慌了,犯下這麼大的錯誤,顧不得其他,連忙向穆罕默德國王的方向鞠躬致歉,然後指揮著侍從們,迅速將那隻巨大的烤駱駝推離了宴會廳。

  陸凜也自然地跟在總管身後,一同走了出去,表面上是去監督烤制情況,實則是為了找個機會包紮一下手指的傷口。

  「駱駝肉沒熟?」

  恩修姆用勺子輕輕劃開自己剛分到的羊肉,在「扎爾巴」這道菜複雜的烤制過程中,駱駝是包裹在羊的外面的。

  如果裡面的羊肉都已經完全熟透了,那麼外面的駱駝肉......又怎麼可能反而沒熟呢?

  蘇萊曼親王看著阿米爾的背影,輕笑道:「有的時候,人的第一反應,就代表著他們內心真實的想法,不是嗎?」

  既有雷霆手段,又知善用巧思。

  最關鍵的是,他行事的出發點,並非「獨享」。

  這對於穆罕穆德家,乃至整個蘇德里派,都是實在是太重要了。

  穆罕默德國王仿佛對剛才的一切毫不在意,依舊舉杯邀請身邊的兄弟們共飲。

  費薩爾親王舉起杯子:「為新王儲賀。」

  阿拉伯中央軍,前線作戰指揮部。

  正在埋頭伏案工作的伊布拉欣,下意識地望向窗外連續數周籠罩在加利利地區上空的鉛灰色陰雲,此刻竟裂開了一道縫隙,帶著暖意的金色陽光潑灑下來。

  他放下手中的鉛筆,走到窗邊,冬雨季的加利利,竟罕見地放晴了。

  他喃喃低語:「雨停了————」

  錫安,特拉維夫。

  諾雅正小心翼翼地推著一架輪椅,在雨後初霽的花園小徑上緩緩行走。

  輪椅上坐著一位身形消瘦、頭髮幾乎全白的老人,厚重的毛毯蓋在他的膝頭,將他包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張布滿皺紋、卻依稀可見往日銳利輪廓的臉龐。

  任誰都難以相信,這位看起來行將就木的老人,竟是錫安的總理,希爾伯特。

  「爸爸,你看,今天的陽光多好。」

  諾雅微微俯身:「空氣也清新,多呼吸一下對身體好。」

  她調整了一下輪椅的角度,讓陽光能恰好照在老人的側身,卻又不會直射他的眼睛。

  希爾伯特略帶渾濁的眼眸閃動,看著周圍的景色。

  數周前的那場大病,幾乎摧毀了他的健康,在斷藥以後,他幾乎快要崩潰的肉體還需要休養生息。


  就在這時,他們的背後傳來一陣腳步聲。

  諾雅剛抬起頭,兩名身材高大的將軍便來到了輪椅的兩側,客氣道:「女士「」

  C

  諾雅最後看了眼父親,便抿緊嘴唇離開了。

  「魔毯計劃」進行的怎麼樣了?」希爾伯特開口問道。

  耶沙維申回答:「已有超過二十萬海外同胞響應號召歸來,他們帶來了急需的資金和物資。」

  「6

  ....事實證明,要撬動阿拉伯人很容易。」

  希爾伯特的聲音恢復了一些力氣:「我曾經參加過那場席捲世界的大戰,告訴你們一個我從中悟出的道理勝利不一定屬於那些做好萬全準備的人,但一定屬於那些願意為了勝利,付出一切的人。」

  耶沙維申回答道:「只可惜國際社會的耐心是有限的。」

  「我只是病了,」希爾伯特的目光投向斑駁的樹影,「但還沒死,打贏眼前這一仗,才是當務之急。」

  一旁的拉扎斯欲言又止,他始終想不明白,這場戰爭究竟要達成什麼目標?

  保衛家園之後呢?

  希爾伯特卻仿佛看穿了他的疑慮,自顧自說道:「存在本身就是意義,只要錫安還屹立在這片土地上,沒有被趕下地中海,就永遠會有人為我們賦予意義。」

  「在春天來臨前,我們還有兩個多月時間。」

  耶沙維申接過話頭,「海外的動員正在恢復我們的戰爭潛力,新兵們正在加緊訓練,屆時可以新增十個師的兵力,局勢會好轉的。」

  希爾伯特深深吸氣,寒冷的空氣夾雜著泥土的潮濕氣息湧入胸腔。

  「是的......「他望著枝頭新萌的嫩芽,「春天來了以後,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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