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崔湜入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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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春的夜總帶著些黏膩的濕意,太平公主府的西跨院卻靜得像口深井。月亮被雲層遮了大半,只漏下幾縷微光,勉強照亮廊下那排掛著的宮燈,燈影里藏著十幾個佩刀侍衛,靴底碾過青磚的聲響都輕得像貓爪落地。

  崔湜站在院門外,指尖反覆摩挲著腰間的玉帶鉤。這是他第三次深夜造訪公主府,每次來都覺得後頸發寒——太平公主的手段,他比誰都清楚。當年依附韋後時,他親眼見她如何用一杯毒酒送走了不聽話的洛陽令,那酒杯碎裂的脆響,至今還在耳邊盤旋。

  「崔侍郎裡面請。」引路的侍女掀開垂落的珠簾,一股濃郁的龍涎香撲面而來,嗆得崔湜忍不住皺了皺眉。他走進正廳時,太平公主正坐在紫檀木榻上,手裡把玩著枚羊脂玉扳指,燭火在她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

  「臣參見公主殿下。」崔湜躬身行禮,目光卻不敢抬——他知道,此刻榻邊的暗格里,說不定就藏著刀斧手。

  「崔侍郎倒是準時。」太平公主的聲音帶著笑意,卻沒讓他起身,「前日讓你查的事,怎麼樣了?」

  「回殿下,華黔雲最近確實頻繁出入羽林營,與陳玄禮走得頗近。」崔湜低著頭,後背的冷汗已經浸透了裡衣,「秘雲衛的人還在查洛陽那處宅院,但溫超看得緊,暫時沒找到突破口。」

  太平公主輕輕「嗯」了一聲,將玉扳指丟在案上,發出清脆的響聲:「這些不急。今日叫你來,是有樁更重要的事。」

  她拍了拍手,屏風後走出個穿黑衣的老僕,手裡捧著個描金漆盤,盤上放著只白玉酒杯,杯口還沾著些琥珀色的酒漬。崔湜的心跳驟然加速——那酒杯的樣式,和當年送走洛陽令的那隻,一模一樣。

  「下月初一的春獵,陛下若是拔得頭籌,按規矩,該有宗室勛貴上前獻酒恭賀。」太平公主的聲音像毒蛇吐信,「崔侍郎是文官里最得陛下信任的,由你獻酒,再合適不過。」

  崔湜的膝蓋一軟,差點跪倒在地:「殿下……臣、臣不明白您的意思……」

  「不明白?」太平公主忽然笑了,笑聲在空曠的正廳里迴蕩,「那我便說清楚些。這杯酒里,我會讓人摻些『好東西』——無色無味,喝下去半個時辰後才發作,症狀就像急病,神仙也查不出端倪。」

  她站起身,走到崔湜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你只需在陛下射中頭獸、眾人喝彩時,端著這杯酒過去。剩下的事,不用我教你了吧?」

  崔湜的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毒殺皇帝?這可是誅九族的大罪!他雖然依附太平公主,卻從沒想過要走到這一步。

  「怎麼?不敢?」太平公主的眼神陡然變冷,「當年你貪墨江南鹽稅三百萬兩,是誰替你壓下去的?你弟弟在并州強搶民女,是誰幫你抹平的?崔湜,你以為自己還有退路?」

  每一句話都像鞭子,狠狠抽在崔湜的心上。他知道,自己早已是太平公主棋盤上的棋子,根本由不得拒絕。

  「臣……遵旨。」他的聲音嘶啞得像被砂紙磨過,額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太平公主滿意地笑了,抬手示意老僕將酒杯撤下:「這才是識時務者為俊傑。事成之後,竇懷貞的相位,就讓給你坐。」她湊近崔湜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記住,半個時辰——別太早,也別太晚。」

  崔湜退出公主府時,夜露已經打濕了他的官袍。他站在巷口,望著天邊那輪被雲遮住的月亮,忽然覺得胃裡一陣翻湧。他扶著牆乾嘔了幾聲,卻什麼都吐不出來,只有滿嘴的苦澀——這杯酒,哪裡是敬賀,分明是催命符。

  此時的秘雲衛衙署,華黔雲正對著案上的輿圖出神。洛陽那處宅院的位置被硃砂反覆圈過,邊緣已經起了毛邊,可溫超防守嚴密,派去的暗探連宅院的牆角都沒摸到。

  「統領,剛收到消息。」趙九掀簾進來,手裡捏著張揉得皺巴巴的紙條,「監視公主府的弟兄回報,崔湜今晚進去了,從酉時一直待到亥時才出來,走的時候臉色煞白,像是受了什麼驚嚇。」

  華黔雲抬眼,指尖在案上輕輕叩擊:「崔湜?他這個時候去公主府做什麼?」

  「誰知道呢。」趙九把紙條攤開,上面只有寥寥幾行字,「弟兄說崔湜進去時還昂首挺胸的,出來時低著頭,腳步都發飄,路過巷口的胡餅攤時,差點被門檻絆倒。」

  華黔雲拿起紙條,就著燭火仔細看了看。暗探只記下了崔湜的行蹤,沒聽到任何對話——公主府的正廳隔音極好,連最擅長聽牆根的老探都只能辨認出裡面有人說話,卻聽不清具體內容。

  「此人八面玲瓏,向來在陛下和公主之間走鋼絲,深夜密會絕非尋常。」華黔雲將紙條折成方塊,塞進袖中,「趙九,你帶兩個人,盯緊崔湜的府邸,他明日見了誰,去了哪裡,哪怕是喝杯茶,都要記下來。」


  趙九剛應了聲,門外又傳來輕響,負責外圍警戒的暗探低聲稟報:「統領,溫超的人今晚有動靜,往城外去了,但行蹤詭秘,繞了好幾條路,弟兄們沒敢跟太近,怕打草驚蛇。」

  華黔雲眉頭微蹙:「城外?哪個方向?」

  「像是往驪山那邊去了。」暗探的聲音壓得極低,「隱約看見他們扛著長木盒,用黑布裹得嚴嚴實實的。」

  驪山?春獵的圍場就在驪山。華黔雲的心沉了沉,溫超深夜往那邊送東西,還這般遮掩,絕非好事。

  「讓弟兄們遠遠跟著,別暴露行蹤,看看他們把東西藏在了哪裡。」華黔雲站起身,走到牆邊取下佩劍,「我去趟羽林營,跟陳將軍說一聲,讓他加派人手,把驪山圍場的周邊再搜一遍。」

  趙九有些擔憂:「統領,要不要把崔湜的事也告訴陳將軍?」

  「暫時不用。」華黔雲繫緊劍穗,眼神凝重,「沒查到實據之前,貿然聲張只會打草驚蛇。太平公主在暗處布了這麼久的局,絕不會只讓崔湜一個人動手。我們得沉住氣,等他們把牌都亮出來。」

  夜風吹過秘雲衛衙署的天井,院中的老槐樹發出沙沙的輕響,像有無數雙眼睛在暗處窺視。華黔雲翻身上馬時,看見天邊的雲層更厚了,連那點微弱的月光都被徹底吞沒。

  他知道,太平公主的動作越來越急,春獵之前必定還有異動。崔湜的深夜密會,溫超送往驪山的木盒,這些碎片像散落在暗處的棋子,暫時還看不出完整的棋局。但他能感覺到,一張無形的網正在收緊,而網的中心,就是即將到來的驪山春獵。

  策馬穿過寂靜的朱雀大街,華黔雲的指尖始終按在劍柄上。夜還很長,他必須趕在天亮之前,讓陳玄禮做好準備。這場無聲的較量,誰先露出破綻,誰就會輸掉全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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