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春獵之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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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紫宸殿的晨光比往日更盛,金磚地面反射著殿頂琉璃瓦的碎光,映得文武百官的朝服都添了幾分亮色。朝會的議題剛過了三樁,戶部尚書正奏報著江南漕運的新章程,站在前列的宰相裴坦忽然出列,朝服的擺尾掃過地磚,發出一陣窸窣輕響。

  「陛下,」裴坦的聲音洪亮,帶著股難以掩飾的激昂,「如今春和景明,萬物復甦,正是彰顯皇家威儀、提振朝野士氣的好時節。臣奏請於下月初一,在長安城外的驪山舉行春季圍獵,邀宗室親王、勛貴大臣同往,一來可展示我大唐軍威,二來也讓天下人看看新帝的英武風采。」

  殿內瞬間安靜了幾分,不少官員的目光都悄悄投向朝班右側——那裡站著太平公主的心腹們。裴坦雖非太平公主一系,卻素來與竇懷貞等人交好,此刻提出春獵,不知是真心進言,還是受人指使。

  李隆基指尖摩挲著龍椅扶手上的浮雕,目光平靜地掠過裴坦:「裴相覺得,此時圍獵合適?」

  「臣以為再合適不過。」裴坦躬身道,「自陛下登基,輕徭薄賦,與民生息,朝野早已盼著一場盛事,彰顯我朝氣象。驪山圍場距長安不過百里,地勢開闊,便於布防,既能盡興圍獵,又無安全之憂。」

  他話音剛落,太平公主的聲音便從殿側傳來,帶著幾分慵懶的笑意:「裴相說得是。陛下年輕力壯,箭術精湛,正該讓天下人瞧瞧皇家的英武氣度。臣妾記得,先帝在位時,每年春獵都能收穫頗豐,既鍛鍊了子弟,又能震懾宵小,倒是件一舉多得的好事。」

  她今日穿了身石青色的朝服,雖未佩過多珠翠,卻自有股壓人的氣勢。說話時,她抬眼看向李隆基,眸中似有流光閃動:「陛下該讓天下看看,咱們李家的兒郎,個個都是能彎弓射大雕的英雄。」

  這話聽著是恭維,卻隱隱帶著些試探。滿朝文武都知道,李隆基的騎射功夫在宗室里數一數二,當年在潞州時,曾一箭射穿三隻飛雁,傳為美談。太平公主此刻提及箭術,不知是真心誇讚,還是另有所指。

  李隆基唇邊勾起一抹淡笑:「皇姑說的是。春獵既能練兵,又能聯絡宗親感情,便依裴相所奏,下月初一,驪山圍獵。」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殿內:「陳玄禮。」

  「臣在。」陳玄禮從禁軍將領隊列中出列,聲如洪鐘。

  「你領羽林營負責圍場布防,務必確保萬無一失。」

  「臣遵旨。」

  朝會散去,官員們魚貫而出,低聲議論著春獵的安排。李隆基剛回到寢殿,陳玄禮便緊隨而至,臉色凝重地遞上一張紙條。紙條上是秘探傳來的消息,墨跡還帶著些濕潤:「太平公主退朝後在偏殿對竇懷貞說——春獵場上見真章。」

  李隆基捏著紙條的指尖微微用力,紙條邊緣瞬間皺起。見真章?太平公主想在春獵場上做什麼?

  「陛下,需不需要……」陳玄禮的話沒說完,但意思再明顯不過——取消春獵。

  「不必。」李隆基將紙條湊到燭火邊,看著它化為灰燼,「她想玩,朕便陪她玩玩。傳旨下去,讓羽林營加強戒備,尤其是圍場周邊的山林,一寸都不能放過。」

  「臣遵旨。」陳玄禮轉身要走,又被李隆基叫住。

  「讓華黔雲也準備一下,春獵時,他得跟在朕身邊。」

  陳玄禮愣了愣,隨即點頭:「是。」

  此時的秘雲衛衙署,華黔雲正對著輿圖上的洛陽宅院出神。趙九推門進來時,帶起一陣風,吹得燭火晃了晃。

  「統領,宮裡傳來消息,下月初一驪山春獵,陛下讓您一同前往。」

  華黔雲抬頭,眉頭微蹙:「春獵?這個時候?」

  「是啊,聽說是裴相奏請的,太平公主還極力附議呢。」趙九壓低聲音,「剛才在宮門口,我聽見公主府的侍衛在說,公主讓他們準備些『趁手的傢伙』,說是春獵時要用。」

  華黔雲的心猛地一沉。太平公主向來對狩獵興致缺缺,這次不僅附議,還特意準備兵器,絕非尋常。他忽然想起夜隼傳來的消息——七月初三,甲仗庫,還有那筆去向不明的稅銀。難道……她想提前動手?春獵場地勢開闊,人員繁雜,確實是個動手的好時機。

  「繼續盯著公主府的動靜,尤其是溫超和那些禁軍將領。」華黔雲起身,走到牆邊取下佩劍,「我去趟宮苑,看看陳將軍那邊的布防安排。」

  夜幕像塊巨大的黑布,緩緩覆蓋了長安城。華黔雲剛從陳玄禮那裡回來,還沒來得及喝口熱茶,負責監視公主府的暗探便翻牆而入,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急切。


  「統領,有新消息。」暗探從懷裡掏出個小竹筒,倒出一卷細如髮絲的紙條,「方才,常元楷和李慈悄悄進了公主府,我在牆外守了一個時辰,聽見裡面傳來幾句對話。」

  華黔雲展開紙條,上面是暗探速記的字跡:「……務必讓陛下拔得頭籌……」「……屆時按計劃行事,看我眼色……」「……弓箭都備好了,萬無一失……」

  讓陛下拔得頭籌?華黔雲的指尖在「弓箭」二字上頓住。太平公主向來不希望李隆基出風頭,這次為何特意叮囑要讓他拔得頭籌?難道這「頭籌」里,藏著什麼陰謀?

  「他們還說了別的嗎?」

  「沒聽清太多,只聽見常元楷說『保證讓陛下滿意』,然後就傳來酒杯碰撞的聲音。」暗探回憶著,「對了,我還看見溫超從側門出去,手裡提著個長條形的木盒,看著沉甸甸的,不知道裝的什麼。」

  華黔雲走到輿圖前,指尖點在驪山的位置。驪山圍場四周環山,中間是片開闊的谷地,最適合騎馬射獵。若是有人在谷地里做了手腳,或是在弓箭上動了心思……後果不堪設想。

  「你繼續盯著溫超,看他把木盒送到了哪裡。」華黔雲轉身,眼神銳利如刀,「另外,讓人去查羽林營負責春獵兵器的官員,看看有沒有人與公主府往來密切。」

  暗探領命而去,屋內只剩下華黔雲一人。燭火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他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只覺得這場春獵,恐怕不會像表面看起來那麼簡單。太平公主那句「春獵場上見真章」,還有「務必讓陛下拔得頭籌」,像兩把懸在頭頂的利劍,讓他渾身都透著寒意。

  他拿起筆,在紙上寫下「驪山春獵」四個字,又在旁邊畫了個問號。太平公主到底想做什麼?是想在獵場上製造意外,還是有更大的圖謀?

  窗外的風嗚咽著穿過巷弄,像有人在低聲哭泣。華黔雲握緊了腰間的佩劍,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不管太平公主有什麼陰謀,他都必須確保陛下的安全。

  夜還很長,但離春獵的日子,已經不遠了。一場無聲的較量,即將在驪山的獵場上拉開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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