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獄中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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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華黔雲從公主府出來時,夜霧正濃得化不開。他勒住馬韁,哈出的白氣在眼前凝成霜,對候在街角的趙九低聲吩咐:「再去驛館,仔細查後窗。」

  「統領,那地方都快被咱們翻爛了。」趙九跺著凍僵的腳,靴底碾過結霜的青石板,「窗台的灰沒動過,窗紙連個針眼大的破洞都沒有,哪像是有人進出過?」

  「我要的不是像,是證據。」華黔雲的聲音裹在霧裡,冷得像冰,「去查窗欞內側的木縫,有沒有細鐵絲勒過的痕跡,哪怕只有一絲。」

  趙九雖不解,還是翻身上馬。馬蹄踏破濃霧的聲響漸遠時,華黔雲望著東宮方向的燈火,那點暖黃在霧中暈成團,像塊被水浸過的胭脂,看著模糊,卻透著股執拗的亮。

  李道麟說用細鐵絲扣門閂,這手法聽著利落,實則最容易留下痕跡。木頭上的勒痕、鐵絲上的鐵鏽、甚至窗台上被蹭掉的灰,總會露出馬腳。可驛館後窗乾淨得像被水洗過,這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綻——他在撒謊,他根本沒去過那裡。

  翌日天剛蒙蒙亮,華黔雲正對著驛館的圖紙琢磨,就聽見院外傳來趙九的嘶吼,聲音劈得像被刀割過:「統領!不好了!李道麟他……他在牢里自盡了!」

  華黔雲手裡的狼毫「啪」地掉在紙上,墨汁迅速洇開,把圖紙上的驛館後窗糊成了黑團。他衝出去時,正撞見獄卒捧著塊染血的麻布跑來,布上的字是用指血寫的,筆畫深一道淺一道,像是用盡最後力氣在掙扎。

  「這是……李衛率的血書?」華黔雲的指尖剛觸到麻布,就被那冰涼的濕意刺得一縮。

  「是!獄卒今早送飯時發現的,人已經硬了……」趙九的聲音發顫,「用頭上的玉簪子扎的心口,血書就壓在他身子底下。」

  華黔雲展開麻布,血字在晨光里泛著暗褐,每個筆畫都帶著武將特有的遒勁,起筆如槍挑,收筆似刀劈,正是李道麟的筆跡無疑:

  「臣李道麟,罪該萬死。初為薛府張遷誘入賭局,輸銀五百貫,被其脅持。彼令臣殺大伴山守,欲污太子容不下外使。臣一時糊塗,竟允之。是夜,臣潛至驛館,以迷藥暈其侍從,持其倭刀割喉殺之,偽作密室之狀。事畢方悔,然木已成舟。念及太子十年恩重,無顏苟活,唯以死謝罪。望殿下此後清明,勿為奸佞所惑。」

  最後那個「惑」字,筆畫拖得極長,像道未乾的血痕,在麻布邊緣凝成暗紅的痂。

  華黔雲捏著麻布的手指骨節發白。他明明查到李道麟沒去過驛館後窗,血書里卻寫得如此具體——迷藥、倭刀、密室,甚至連殺人的細節都分毫不差。這不是撒謊,更像是……有人在逼他複述一場早已編排好的戲。

  「還有更蹊蹺的。」趙九咽了口唾沫,聲音壓得更低,「京兆府剛派人來報,張遷今晨在牢里斷氣了,說是……說是夜裡傷口感染,高燒不退,沒撐過去。」

  兩個關鍵人物,一夜之間全死了。一個「自盡謝罪」,一個「重傷不治」,像被人用剪刀齊齊剪斷的線頭,斷得乾淨利落。

  「去獄裡。」華黔雲轉身就走,披風掃過廊下的積雪,濺起細碎的冰碴,「我要親自看李道麟的屍體。」

  東宮獄的寒氣比外面重三分。李道麟的屍體還停在囚床上,胸口插著支斷裂的玉簪,簪頭的珍珠沾著凝血,囚服上的血跡已經發黑,邊緣捲成硬殼。華黔雲蹲下身仔細檢查,他的手腕光潔,沒有勒痕;指甲縫裡只有些乾燥的泥土,是囚牢地面的黃土;心口的傷口邊緣外翻,創角帶著細微的皮肉捲縮——這是典型的自殺痕跡,若為他人所刺,傷口會更平整,絕不會有這樣自然的收縮。

  「自盡的跡象很明顯。」跟來的仵作低聲道,「傷口深度與力度吻合自刺角度,簪子的位置也符合自己抬手能及的範圍,身上沒任何掙扎留下的瘀傷。」

  華黔雲沒說話,指尖拂過李道麟的眼瞼。睫毛上沾著點細小的棉絮,與囚床被褥的質地一致,顯然死前確實是獨自躺在那裡。他又查看那支玉簪,簪身光滑,除了李道麟自己的血漬,再無其他痕跡——既沒有被人握持過的指印,也沒有掙扎時碰撞的凹痕。

  「昨晚誰來過獄裡?」

  「除了送牢飯的,再沒人來過。」獄卒肯定地說,「入夜後牢門就上了鎖,鑰匙由小的親自保管,絕不可能有人潛入。」

  華黔雲走到牆角的木盆邊,裡面堆著幾隻髒碗,其中一隻的碗底還殘留著些黑褐色的藥渣。他用銀針沾了點,針尖光潔如新——沒有毒。

  難道他真的是自盡?

  可驛館後窗的痕跡怎麼解釋?血書里的細節又為何與事實矛盾?


  他忽然瞥見李道麟緊握的拳頭,掰開時,掌心裡躺著半枚碎玉——那是當年李隆基賜給他的護身符,玉碎如割,像在印證主人的決絕。

  「張遷的屍體在哪?」

  「已……已經送回薛府了……」

  華黔雲站起身時,晨光正透過獄窗的鐵欄照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像張巨大的網。李道麟的自盡沒有任何疑點,血書又是他親筆所寫,這仿佛在告訴所有人:案子結了,兇手就是他。

  回到崇文館時,李隆基正對著那幅《漕運圖》出神。燭火在他側臉投下淡淡的陰影,將眼底的紅血絲遮得不甚分明。

  「血書看過了?」他的聲音聽不出情緒,指尖在圖上的運河處反覆摩挲。

  「是。」華黔雲將血書呈上,「確是李道麟親筆,自盡也無疑點。」

  李隆基接過血書,指尖在「殺之」二字上輕輕按了按,那裡的麻布已經被淚水浸透,變得軟爛。「他終究是選了這條路。」他忽然笑了,笑聲裡帶著說不出的澀,「用自己的命,給孤留了個體面。」

  這血書看似坐實了所有罪責,卻也悄悄避開了東宮的干係——李道麟是「被薛府誘騙」,是「個人糊塗」,與太子無關。他用最慘烈的方式,給了這場風波一個「合理」的結局。

  「把血書交給大理寺,結案吧。」李隆基放下血書,硃筆在紙上輕輕一點,墨痕淺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是。」

  華黔雲退出去時,聽見身後傳來紙張翻動的輕響。他知道,李隆基心裡定然也存著無數疑問,可李道麟的自盡,像道無形的牆,擋住了所有追查的路。

  廊外的雪又開始下了,細密的雪沫子落在肩頭,很快積成薄薄一層。華黔雲望著漫天風雪中的宮牆,忽然覺得這案子像場沒有輸贏的棋局,李道麟只是一顆被拋棄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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