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暖閣「家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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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平公主府的鎏金宮燈在暮色里次第亮起,將朱紅廊柱映得像浸在血里。華黔雲踏入暖閣時,正撞見侍女往炭盆里添銀骨炭,火星子濺在青磚上,燙出一個個小黑點,與地上未擦淨的暗紅血漬混在一處,透著說不出的詭異。

  太平公主斜倚在鋪著白狐裘的軟榻上,手裡把玩著枚羊脂玉扳指,指腹摩挲玉面的聲響在寂靜的暖閣里格外清晰。她今日換了身藕荷色便裝,未施粉黛的臉上,眼角的細紋被燭火拉得很長,倒比往日濃妝時多了幾分真實。

  「華統領可算來了。」她抬眼時,鬢邊的珍珠耳墜輕輕晃動,「本宮這府里,可是難得有秘雲衛登門。」

  華黔雲的目光越過她,落在屋角的刑架上。那裡癱著個血人,正是薛府的張管家。他的手腕被鐵鐐鎖在架上,右手五指不自然地扭曲著,顯然是被生生掰斷的,一條腿以詭異的角度向外撇著,褲管早已被血浸透,在腳下積成小小的血泊。

  「公主殿下這是……」華黔雲的聲音比殿外的寒風還要冷。

  太平公主放下扳指,漫不經心地瞥了眼張遷:「不過是府里的奴才犯了渾,本宮替薛簡教訓教訓他。」她對侍女使了個眼色,「把他嘴裡的東西取了,讓他自己跟華統領說。」

  塞在張遷嘴裡的麻布被扯出時,帶著半截帶血的牙。他劇烈地咳嗽起來,每咳一聲,胸口的傷口就迸出些血沫,喉嚨里發出破風箱似的聲響:「咳……咳……是我……是我該死……」

  「從頭說。」太平公主端起青瓷茶盞,茶蓋刮過碗沿的輕響,像在給張遷的供詞打拍子。

  張遷的目光在太平公主臉上逡巡片刻,見她眼神冷得像冰,終於垂下頭:「是……是我瞧著李道麟好賭,就……就動了歪心思……在萬寶賭坊給他設了局……」

  「為何要設局?」華黔雲追問,指尖在袖中攥成拳。

  「想……想攥住他的把柄……」張遷的聲音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將來若是……若是東宮有什麼動靜,也好……也好有個能說話的人……」

  這話半真半假,一個管家絕無如此深遠的算計,背後定然有人指使。華黔雲看向太平公主,見她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隨即恢復如常。

  「後來呢?」華黔雲步步緊逼。

  「後來……後來日本使團的宴上,大伴山守衝撞太子……」張遷的喉結劇烈滾動,「我就……我就拿著賭債要挾李道麟,讓他……讓他殺了大伴山守,做成太子容不下外使的樣子……」

  「他應了?」

  「應了……可他最後沒動手……」張遷突然抬起頭,眼裡閃過一絲異樣的光,「李道麟收了錢,卻只給大伴下了迷藥。他說……說太子待他有救命之恩,就算是死,也不能做這背主的事……他還說要去自首……」

  華黔雲心頭一震。他原以為李道麟是被逼無奈,竟沒想到是主動抗命。

  「那你為何不自己動手?」太平公主突然開口,聲音裡帶著刻意的驚訝,「放著這麼好的機會。」

  張遷的頭埋得更低,幾乎要碰到胸口:「我……我怕了……李道麟說要自首時,我就……我就慌了……哪還敢再安排人……」

  「所以大伴山守是被誰殺的?」華黔雲追問,目光如刀。

  張遷突然沉默了。刑架上的鐵鐐因他的顫抖發出刺耳的響,暖閣里只剩下燭火噼啪的燃燒聲。過了許久,他才啞著嗓子說:「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許是……許是別的仇家……」

  這話顯然站不住腳。大伴山守初來長安,哪來的仇家?

  太平公主將茶盞重重放在案上,茶水濺出的聲響打破了沉默:「廢物!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東西!」她對僕役揮揮手,「把他拖下去,交給京兆府,就說薛府管家私設賭局,意圖要挾朝廷命官,其餘的事,讓他們慢慢審!」

  張遷被拖走時,突然回頭看了眼太平公主,眼神里滿是哀求,像只即將被宰殺的牲畜。他的目光與華黔雲相撞,那瞬間的絕望里,藏著半句未說出口的話——「不是我」。

  暖閣里的炭火燒得正旺,卻驅不散華黔雲心頭的寒意。他看著太平公主,見她正用錦帕擦拭著那枚玉扳指,指腹在光滑的玉面上反覆摩挲,仿佛在掩飾什麼。

  「公主殿下的意思,是張管家私自動的手,既沒指使李道麟殺人,也沒自己安排人?」華黔雲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嘲諷。

  太平公主抬眼,嘴角噙著抹淺淡的笑:「華統領是個聰明人,該明白有些事,知道得太清楚,反而不是好事。」她將扳指套回手指,玉面映著燭火,泛著冷光,「本宮把人交給你,該審該判,全憑朝廷法度。只是……別再牽扯無辜,壞了皇家顏面。」

  這話既是警告,也是底線——查到張遷為止,不許再往上牽扯。

  離開公主府時,月已上中天。華黔雲回頭望了眼那片燈火通明的宅院,暖閣的窗紙上,太平公主的身影依舊斜倚在榻上,手裡轉動著那枚玉扳指,久久未動。

  他知道,太平公主拋出的「真相」,不過是層薄薄的窗紙。張遷背後定有主使,而那個真正動手殺死大伴山守的人,還藏在更深的暗處,像柄淬了毒的匕首,隨時可能刺向意想不到的地方。

  夜風捲起地上的殘雪,打在華黔雲的臉上。他勒緊馬韁,望著東宮的方向,那裡的燈火雖稀疏,卻透著股堅定的暖意,他必須儘快找到那個隱藏的兇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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