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蛛絲馬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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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停時已近正午,陽光刺破雲層,在朱雀大街的水窪里投下碎金般的光斑。華黔雲站在秘雲衛據點的窗前,看著趙九帶著人匆匆回來,靴底的泥點在青石板上拖出長長的痕,像一條條蜿蜒的小蛇。

  「統領,王路的底細查清了。」趙九抹了把臉,將一卷泛黃的卷宗遞過來,紙頁邊緣有些磨損,顯然是從東宮舊檔里翻出來的。「這漢子原是東宮的長隨,三年前在御書房伺候時,失手打碎了陛下賜給太子的玉硯——那硯台是端州貢品,陛下親賜的。」

  華黔雲翻著卷宗,墨跡在陽光下泛著油光:「當時是誰處置的?」

  「高力士。」趙九蹲下身給自己倒了碗涼茶,粗瓷碗碰撞桌面發出清脆的響,「老太監最是看重這些物件,當即就踹了王路一腳,罵他『笨得像頭驢』,第二天就把他打發到驛館當雜役了。聽說王路臨走時哭了半宿,說對不起太子的栽培。」

  這段過往讓王路的動機更顯複雜。他對東宮既有愧疚,又有敬畏,李道麟找他下手,正是拿捏住了這份矛盾的心思——既讓他覺得是在「彌補過失」,又不敢違抗指令。

  「他在東宮時,跟李道麟有交集嗎?」

  「查了,沒直接交集。」趙九飲盡涼茶,抹了抹嘴,,「不過王路的同鄉說,他常跟人念叨,說李衛率是東宮最有出息的武將,十五歲就能開三石弓,跟著太子平定韋氏之亂時,單槍匹馬挑了三個叛將,說要是能跟著李衛率做事,死也甘心。」

  這就說得通了。李道麟找王路下手,正是看中他曾在東宮待過,又對自己心懷敬畏,事後即便東窗事發,也容易讓人相信是東宮內部的指令。

  「李道麟那邊有動靜嗎?」華黔雲放下卷宗,指尖在窗台上輕輕敲擊。

  「老陳盯著呢,說他今早在衛率府練了半個時辰槍,跟沒事人一樣。」趙九飲盡涼茶,抹了抹嘴,「不過有個怪事——他手下的親兵說,這半個月來,李道麟突然大方起來,隔三差五就請弟兄們去胡姬酒肆吃酒,出手就是一貫錢,還賞了兩個舞姬給隊正。」

  華黔雲的眉峰挑了挑:「他一個衛率,月俸不過十貫,哪來的錢這般揮霍?」

  「弟兄們也納悶,問他就說是家裡捎來的,可誰都知道,他老家在并州,爹娘都是種地的,哪有閒錢給他揮霍?」趙九湊近一步,聲音壓得更低,「老陳還查到,李道麟前幾日去西市買了柄鑲嵌寶石的彎刀,花了足足五十貫,眼睛都沒眨一下。」

  正說著,老陳掀簾進來,灰布袍上沾著些酒氣:「統領,李道麟的錢路查到了。他手下一個親兵喝多了漏嘴,說李衛率常去萬寶賭坊,每次回來都鼓鼓囊囊的,估摸著是贏了錢。」

  「萬寶賭坊?」華黔雲的手指頓在窗欞上,木紋硌得指腹微疼,「那地方不是薛駙馬的人開的嗎?」

  「正是。」老陳把胡餅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說,「平康坊最裡頭,門口掛著個鎏金的元寶幌子,晚上老遠就能看著,晃得人眼暈。」他從袖中掏出張紙條,上面畫著簡易的地圖,「我讓畫匠描了張圖,從這兒過去,穿三條街就到。」

  華黔雲對趙九使了個眼色,後者立刻起身:「備車!」

  萬寶賭坊的門檻比別處高半截,漢白玉雕的門柱上纏著鎏金的龍紋,看著比一般官員的府邸還氣派。門童見華黔雲穿著常服,本想攔著,被趙九塞了塊碎銀,立刻眉開眼笑地引著往裡走,嘴裡不停念叨:「客官裡邊請,今兒新來了批波斯的舞姬,身段絕了……」

  坊內煙氣繚繞,二十幾張賭桌前都圍滿了人。穿錦袍的富商、戴幞頭的小吏、扛著兵器的武將,三教九流擠在一起,骰子落碗的脆響與吆喝聲震得人耳膜發疼。東邊的牌九桌前,一個絡腮鬍大漢贏了錢,把銀錠往桌上一摔,濺起的酒液灑在旁邊書生的衣袖上,引來一陣怒罵。

  「客官玩點什麼?」一個穿錦袍的管事湊上來,臉上堆著油滑的笑,眼角的皺紋里夾著脂粉,「我們這兒有牌九、骰子、雙陸,新來的客官,小的給您找個好位置?」

  華黔雲沒理他,目光掃過賭桌,最後落在角落一個記帳的先生身上。那老者戴著老花鏡,手指在算盤上翻飛,算珠碰撞的聲音竟蓋過了周圍的喧鬧。

  「我找李道麟,他常來這兒?」

  管事的臉色微變,剛要說話,就被趙九瞪了回去,這管事顯然認得他,立刻縮了縮脖子,訕訕地退到一邊。

  記帳先生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眼睛眯成條縫,慢悠悠道:「李衛率啊,前陣子來得勤,這幾日倒沒見著。」他從抽屜里抽出本帳簿,紙頁泛黃,上面用硃砂畫著密密麻麻的記號,「上個月初三,他一把牌九贏了三百貫,把張大戶的羊脂玉硯都贏來了,那硯台聽說值五十兩金子。」


  「張大戶?」華黔雲拖過張板凳坐下,指尖敲著桌面的木紋,聲音不高卻帶著穿透力。

  「就是城西開綢緞莊的張老三,」記帳先生撥著算盤,算珠噼啪作響,「輸了錢當場就哭了,說那是他給閨女陪嫁的。可自打十五之後就邪門了,李衛率怎麼賭怎麼輸,不到十天就欠了我們坊里五百貫,把先前贏的全吐出來不說,還倒欠一屁股債。」

  趙九在一旁咋舌:「五百貫?他一個衛率,月俸才十貫,三輩子也還不清啊。」

  「誰說不是呢?」記帳先生嘆了口氣,「我們都準備去衛率府討債了,可前兒帳房突然傳話,說李衛率的債一筆勾銷,還給他支了兩百貫讓他接著玩。小的們也納悶,哪有這樣的道理?放著銀子不賺,還倒貼錢?」

  華黔雲的目光陡然銳利,像鷹隼發現了獵物:「哪個帳房傳的話?」

  「還能是總帳房劉先生唄。」記帳先生往櫃檯後努了努嘴,那裡掛著塊「鐵算盤」的匾額,「他是大東家跟前的紅人,說的話比坊主還好使。前兒他親自來帳房,把李衛率的欠據全燒了,說『這人有大用處,錢不算什麼』。」

  離開賭坊時,日頭已偏西。華黔雲站在平康坊的巷口,看著幾個穿青袍的僕役從對面的宅院出來,腰間掛著的腰牌上刻著個「薛」字,銀質的牌面在夕陽下泛著冷光。

  「那是薛崇簡駙馬的府邸。」趙九壓低聲音,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刀鞘,「萬寶賭坊的地契,就掛在他府里的名下。去年西市稅吏查帳,還是薛府的管家出面擺平的。」

  華黔雲沒說話,轉身往萬寶賭坊的後院走。那裡堆著些廢棄的賭具,骰子、骨牌散落一地,一個瘸腿的夥計正蹲在牆根曬太陽,懷裡揣著個酒葫蘆,時不時抿一口,發出滿足的喟嘆。

  華黔雲丟過去塊碎銀,銀子在空中划過道弧線,精準地落進夥計懷裡。他看著銀子在對方手裡翻了個圈,被緊緊攥住,指節泛白。

  「問你個事,你們總帳房劉先生,常跟誰來往?」

  瘸腿夥計把銀子揣進懷裡,咧開缺牙的嘴笑了,牙床上還沾著點韭菜葉:「還能跟誰?大東家的管家唄。每隔三五天,薛府的張管家就來一趟,穿著件月白長衫,手裡總提著個錦盒,跟劉先生在帳房裡關著門說話,誰也不知道聊啥。

  暮色已漫過坊牆,將薛府的飛檐染成深褐色。華黔雲站在巷口,看著夕陽把府邸的影子拉得很長,像條蟄伏的巨蟒,盤踞在平康坊的腹地。薛崇簡是太平公主的長子,他府里的管家與賭坊總帳房過從甚密,而總帳房又在暗中接濟李道麟——這條線索像條鎖鏈,一環扣一環,最終指向太平公主府。

  「李道麟的錢,根本不是贏來的。」華黔雲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寒意,「是太平公主府故意設的局。先讓他贏錢,嘗到甜頭,再讓他輸得傾家蕩產,最後免掉債務,用銀子收買他,讓他替自己辦事。」

  趙九的眉頭擰成個疙瘩:「可大伴山守的死,李衛率到底摻和了多少?是他讓人殺的,還是……」

  「他未必動手。」華黔雲打斷他,目光落在薛府緊閉的朱漆大門上,「但他一定知道些什麼。王路說受他指使下迷藥,未必是假,只是這迷藥背後,藏著更狠的殺招。太平公主就是要讓所有人都相信,是東宮容不下外使,是太子下令殺了大伴山守。」

  這場局布置得太精巧了。用王路的「東宮舊人」身份,用李道麟的「衛率職權」,用賭坊的「債務陷阱」,一步步把矛頭引向東宮,引向李隆基。甚至連密室殺人的手法,都像是故意留下的破綻,讓人只顧著追查兇手如何進出,卻忽略了背後真正的操盤手。

  「去查查那個張管家。」華黔雲的聲音冷得像晨露,「看看他最近有沒有跟李道麟接觸,尤其是大伴山守死前那幾天。」

  趙九領命而去時,巷口的燈籠已亮起,昏黃的光暈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華黔雲轉身往東宮方向走,暮色中的宮牆像頭沉默的巨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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