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雨夜勘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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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鉛灰色的雨雲壓得極低,剛過酉時,長安就被潑天的雨幕罩住了。華黔雲披上蓑衣時,指尖觸到的布料還帶著晨露的潮氣,趙九已帶著四個秘雲衛候在廊下,每人腰間都懸著短刀與驗毒銀盒。

  「統領,這雨怕是要下一夜。」趙九遞過油紙包的胡餅,被雨水打濕的鬢角貼在額上,「驛館那邊剛傳來信,日本使團還在鬧,說要陛下親自定奪。」

  華黔雲沒接胡餅,翻身上馬的動作帶起一陣水花:「去驛館。」玄色披風在風中展開,像只掠水的夜鳥,「告訴門口的人,封館,閒雜人等一律不得進出。」

  雨勢比預想的更猛,打在頭盔上噼啪作響,視線被雨簾切得支離破碎。朱雀大街上的積水沒過馬蹄,行人們早已躲進坊門,只有巡夜武侯舉著的燈籠,在街角縮成模糊的光暈。驛館門口的兩盞走馬燈被風吹得瘋狂打轉,光暈里,幾個驛卒正踮腳張望,見華黔雲一行衝來,慌忙往門裡縮。

  「都站住。」華黔雲翻身下馬,蓑衣上的水珠淌成了線,「誰是昨夜當值的?」

  一個留著山羊鬍的驛卒顫聲應道:「是……是小人,小人張魁。」

  「大伴山守的房門,今早是誰發現的?」

  「是……是日本使團的人。」張魁咽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聲音抖得像風中的殘燭,「今早卯時,使團的人都到前院吃早膳,就缺大伴副使。多治比正使讓小的去叫,敲了半天門沒動靜,隔著窗紙喊也沒人應。後來使團的武士撞開門,才見……大伴副使趴在案几上,脖子上一道大口子,血淌了一地,把案下的青磚都浸透了……」

  華黔雲沒再追問,徑直踏入驛館。東廂房的門仍保持著被撞開的模樣,門框裂了道縫,門軸在風雨中吱呀作響,像是隨時會散架。推開門的瞬間,一股混雜著血腥、酒氣與霉味的氣息撲面而來,讓他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房間比白日裡看的更顯逼仄。靠牆的拔步床掛著湖藍色帳幔,此刻平整地垂著,顯然昨夜未曾動用。床前的案几上,兩隻粗瓷酒杯倒扣著,其中一隻的杯沿還沾著暗紅的唇印,旁邊的黃銅酒壺斜斜歪歪地躺著,壺嘴滴下的殘酒在案上積成小小的水窪,泛著詭異的油光。大伴山守的屍體就趴在案几旁,上半身壓著桌面,一條胳膊垂在地上,手指離那隻空酒杯不過寸許,脖頸處的傷口猙獰可怖,暗色的血跡從案幾一直蔓延到門口,在青磚上凝成蜿蜒的溪流。

  華黔雲蹲下身,戴著羊皮手套的手指輕輕拂過案幾邊緣——血跡已半凝,卻不見任何掙扎的痕跡,連案上的酒壺都未曾碰倒,仿佛死者是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被人割了喉。

  「統領,這血跡太奇怪了。」趙九指著地面,眉頭擰成個疙瘩,「一點打鬥的痕跡都沒有,倒像是……倒像是他自己把脖子湊上去的。」

  華黔雲沒說話,他拿起那隻沾著唇印的酒杯,杯口還殘留著淡淡的酒漬。他將杯口湊到鼻尖輕嗅,濃烈的米酒氣中,夾雜著一絲極淡的苦杏仁味——是千日醉!這種迷藥無色無味,唯有湊近了才能聞到這縷微不可查的氣息,半個時辰便能讓人昏睡如死,十二個時辰方醒。

  「趙九,拿銀盒來。」華黔雲的聲音帶著一絲凝重。

  趙九連忙遞上驗毒銀盒,華黔雲用銀針沾了點杯底的殘酒,銀針瞬間泛出烏黑。「果然有千日醉。」他將酒杯放回案幾,抬眼看向張魁,「昨夜誰給大伴山守送的酒?」

  張魁愣了愣,連忙回道:「是……是雜役王路,昨夜亥時送過去的,小的當時在廊下記檔,親眼見他提著酒壺進去的。」

  華黔雲的目光立刻掃過門口的驛卒堆,很快鎖定了一個矮胖的漢子。那漢子穿著件半舊的青布短褂,褲腳卷到膝蓋,露出的小腿上沾著泥點,見華黔雲望過來,慌忙低下頭,雙手不停地絞著衣角,指節都泛白了——正是雜役王路。

  「你就是王路?」華黔雲盯著他,此人約莫三十歲,塌鼻樑,厚嘴唇,臉上還有塊淺褐色的胎記,長在顴骨上,看著倒有幾分憨厚,只是眼神躲閃,不敢與人對視。

  王路撲通跪下,膝蓋砸在積水的青磚上,發出沉悶的響聲,濺起一片水花:「是……是小人送的酒,可那酒是庫房裡取的,跟給其他大人送的一樣啊!」他的聲音抖得厲害,像是被凍著了,說話時牙齒都在打顫。

  「撞門時,你也在?」華黔雲的目光掠過他發白的臉,落在他沾著泥的褲腳上。

  「是……是小人剛好路過,提著早膳要去西廂房,就跟著看了一眼……」王路的頭埋得更低,額發垂下來遮住眼睛,「那場面太嚇人了,血糊糊的,小人沒敢多待,轉身就走了……」

  華黔雲沒再追問,轉身對趙九使了個眼色:「帶他去刑房。」


  驛館的刑房在後院,是間低矮的土坯房,牆角堆著些生鏽的鐐銬與夾棍,上面還沾著些發黑的污漬。趙九推搡著王路進去時,他的腿已經軟得像麵條,被按在刑架上時,牙齒打顫的聲音蓋過了雨聲,在空蕩蕩的房間裡迴響。

  「最後問你一次。」華黔雲坐在唯一的木凳上,手裡轉著那枚發黑的銀針,「酒杯里的千日醉,是誰讓你下的?」

  王路的臉慘白如紙,眼淚混著鼻涕淌下來,在下巴上匯成小溪:「沒人……真的沒人……小人就是個送酒的,哪敢做那犯法的事……」

  「看來你是不見棺材不掉淚。」華黔雲對趙九抬了抬下巴,語氣里聽不出喜怒,「上拶指。」

  趙九拿起一副鏽跡斑斑的拶指,剛要往王路手上套,他突然尖叫起來,聲音尖利得像被踩了尾巴的貓:「我說!我說!是……是東宮的李衛率!」

  華黔雲的手指猛地一頓,銀針差點掉在地上:「李道麟?」

  李道麟是東宮衛率,掌管太子寢宮的宿衛,平日裡隨侍李隆基左右,忠心耿耿,怎麼會與大伴山守的死扯上關係?

  王路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像是剛跑完幾里地:「是……是他!三日前的夜裡,他在坊門拐角找到我,給了我一包藥粉,說……說讓我加到大伴山守的酒里,還說事成之後給我五十兩銀子。他沒說那是迷藥,只說是……是讓人犯困的草藥,讓大伴副使在宴上出個丑……」

  「他為何找你?」

  「小人……小人前幾年給李衛率送過茶水,認識他……」王路的聲音越來越低,幾乎要埋進胸口,「他說大伴山守在宴上衝撞太子,讓我略施懲戒,沒說要殺人啊!真的沒說!」

  華黔雲盯著他看了半晌,王路的眼神里滿是恐懼,瞳孔放大,像是真的嚇破了膽。可若真是李道麟指使,他為何只下迷藥?又怎麼做到在密室里殺人?

  雨還在下,敲打著刑房的屋頂,發出單調的聲響,像是在數著什麼。華黔雲站起身,走到門口時,突然回頭:「把王路關進牢車,嚴加看管,不許任何人靠近。」

  趙九有些不解:「統領,不再審審?或許能問出兇手是怎麼進出的?」

  「審不出什麼了。」華黔雲望著院外被雨水模糊的桂樹,樹葉在風雨中瘋狂搖晃,「派人去查李道麟近日的行蹤。還有……查查王路的家人在哪,他今早送早膳的路線,也一併查清楚。」

  他總覺得哪裡不對勁。王路的供詞看似能解釋迷藥的來源,卻完全無法解開密室之謎。門窗從內部鎖死,牆體完好無損,兇手到底是怎麼進來的?殺了人又怎麼出去的?

  雨幕中,驛館的燈籠忽明忽暗,光暈在濕漉漉的地面上碎成一片。華黔雲扯了扯蓑衣,轉身踏入雨里。遠處的宮牆在夜色中隱現,琉璃瓦被雨水沖刷得發亮,像藏在暗處的眼睛,冷冷地注視著這場無解的兇案。李道麟這條線索太過突兀,反而像是有人故意拋出來的煙幕彈,可除了他,誰又能讓王路冒險下迷藥?

  他翻身上馬時,眼角的餘光瞥見牢車中的王路。那漢子縮在角落,雙手抱著膝蓋,肩膀微微聳動,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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