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月下佛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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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宮的夜宴直到亥時才散。

  凝芳殿裡的燭火映著李隆基的笑紋,他親自為華黔雲斟了最後一杯酒:「黔雲,今日這杯,孤敬你。天津橋一役,不僅挫了太平的銳氣,更讓那些借佛斂財的人安分了,你立了大功。」

  華黔雲舉杯回敬,酒液入喉溫熱:「臣只是做了該做的事,不敢居功。」

  「你啊。」李隆基笑著搖頭,「總是這般謙謹。孤知道,普濟背後是太平,你贏了他,等於打了太平的臉,往後的日子怕是更不太平。」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些,「孤已讓陳玄禮加派了人手,暗中護著你和蘇綰的安全。」

  「謝殿下體恤。」華黔雲心中一暖。

  宴席散時,李隆基親自送他到殿門口,望著天邊的殘月:「普濟雖敗,佛門那邊未必甘心。你萬事小心,孤不希望你出事。」

  「臣省得。」

  出了東宮,夜色已深。洛陽城的街道上少有行人,只有巡夜的金吾衛提著燈籠走過,甲葉碰撞的脆響在巷子裡迴蕩。華黔雲沒乘馬車,想著獨自走一段,醒醒酒。

  他沿著天津橋往南走,月光灑在橋面的石板上,泛著冷白的光。那日與普濟交手的擂台已被拆除,只留下幾塊散落的木板,像被潮水衝上岸的碎木片。

  走到巷口的老槐樹下時,華黔雲忽然停住了腳步。

  樹影里站著個僧人,身披灰色袈裟,身形清瘦,手裡捻著串紫檀念珠,月光落在他臉上,溝壑分明的皺紋里透著股沉靜的威嚴。既非罔極寺的僧人,也非洛陽城內其他寺廟的熟面孔。

  「華大人。」僧人的聲音不高,卻帶著穿透夜色的力量。

  華黔雲拱手:「大師是?」

  「貧僧普寂。」僧人合十行禮,「忝為神秀大師的衣缽傳人。」

  華黔雲心頭一震。普寂的名字他聽過,據說常年在玉泉寺閉關,潛心鑽研神秀禪法,極少涉足世事,沒想到會在此刻攔他的路。

  「大師深夜攔路,不知有何見教?」

  普寂嘆了口氣,念珠轉動的速度快了些:「貧僧本想一輩子守著玉泉寺的青燈,不問俗事。可這幾日洛陽城裡的傳言,實在讓佛門難堪。」

  他抬眼望向華黔雲,目光里沒有敵意,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鄭重:「普濟確是神秀大師的關門弟子,當年因受不了寺里清苦,更難耐世俗誘惑,偷了師門的『明鏡拳』譜私自下山,師父念他年幼,始終沒對外聲張。」

  華黔雲這才明白,難怪普濟的拳法有幾分神秀禪法的影子,卻總透著駁雜——原來是偷學的皮毛。

  「他借佛招搖,是他的錯,貧僧本不願管。」普寂的聲音沉了沉,「可如今滿城都在傳,華大人得了葉法善道長的指點,才贏了普濟,說佛家功夫不如道家,連神秀一脈的禪武都成了笑柄。」

  月光穿過槐樹葉的縫隙,落在他灰色的袈裟上,明明滅滅:「佛道本是同源,不該分高下。可架不住世人揣度,更有別有用心者藉機挑唆,若貧僧再不出面,怕是要掀起佛道之爭,那不是師父願意見到的。」

  華黔雲握著腰間的劍柄,指尖微涼:「大師的意思是?」

  「貧僧想向華大人討教幾招。」普寂站直了身子,原本沉靜的氣息陡然一變,像深潭突然起了波瀾,「十招之內,貧僧若能擒住大人,便請大人隨貧僧去罔極寺一趟,當著眾僧的面說清——你贏普濟,是憑自身本事,與佛道高低無關;若十招之內擒不住,貧僧在此立誓,往後佛門再無人會因普濟之事找大人麻煩。」

  這條件磊落,卻帶著不容拒絕的鋒芒。華黔雲知道,普寂不是為普濟出頭,是為了神秀一脈的聲譽,為了壓下「佛不如道」的流言。

  「大師是前輩,又是神秀大師的傳人,晚輩不敢放肆。」華黔雲拱手道。

  「無妨。」普寂擺了擺手,雙掌緩緩抬起,掌心相對,正是「觀心拳」的起手式,只是他的掌風裡沒有普濟的浮躁,只有如古井般的沉靜,「動手吧,讓貧僧看看,能破『明鏡拳』的劍法,究竟有何玄妙。」

  華黔雲不再推辭,繞指柔劍緩緩出鞘,月光落在劍刃上,泛著一層淡銀:「請大師賜教。」

  「第一招。」普寂的聲音剛落,身影已如一片落葉飄至身前,雙掌齊出,掌風並不剛猛,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吸力,仿佛能將周遭的氣流都引向掌心——這才是真正的「觀心拳」,以靜制動,以柔引剛,與普濟的外強中乾截然不同。

  華黔雲不敢怠慢,繞指柔劍如流水般劃出弧線,劍穗紅綢纏向普寂的手腕,同時腳步後撤,想借勢卸力。可普寂的掌風看似柔和,卻如蛛網般綿密,劍剛纏上手腕,他掌心微翻,竟順著紅綢的力道向前一送,掌風直逼華黔雲心口。


  「好快!」華黔雲劍勢急轉,劍脊橫擋在胸前,「鐺」的一聲輕響,掌風撞在劍上,他只覺一股沉穩的力道湧來,竟比普濟的「明鏡拳」更難化解,踉蹌著後退半步才穩住身形。

  「第二招。」普寂不待他喘息,掌影再起,這次竟帶著淡淡的金光,卻比普濟的金光純正百倍,如月光裹著佛光,照得人眼生花——這是融入了神秀禪法的「明鏡拳」,剛柔相濟,再無半分陰邪。

  華黔雲將潮汐勁運轉到極致,劍勢如退潮般連連後撤,每退一步,劍上的壓力便卸去一分,同時暗中積蓄力道。待退到第三步時,他突然手腕翻轉,繞指柔劍如漲潮的浪頭反卷而上,劍尖帶著綿密的勁氣,直取普寂掌風的間隙。

  「第三招。」普寂不閃不避,左掌變拳,右掌成印,拳印交錯間竟生出一道氣旋,將劍勢牢牢鎖在其中。

  接下來的七招,快得讓人眼花繚亂。

  普寂的拳掌如行雲流水,「觀心」與「明鏡」交替施展,時而如靜水深流,引著華黔雲的劍勢偏離方向;時而如明月出岫,金光一閃便逼得他險象環生。他的招式里沒有半分多餘的動作,每一招都透著神秀禪法的「漸悟」之道,沉穩中藏著連綿不絕的後勁。

  華黔雲的繞指柔劍則如潮汐漲落,時而退避如浪落沙灘,借著普寂的掌風蓄勢;時而反擊如潮生拍岸,劍勢綿密如織。他將葉法善所授的「潮汐勁」與自身劍法融會貫通,劍穗的紅綢在月光下劃出的軌跡,竟與普寂掌風裡的佛光隱隱相抗,一時之間竟難分高下。

  「第九招!」普寂低喝一聲,雙掌突然合十,周身金光暴漲,竟在月光下形成一道佛影,掌風如千手齊出,鋪天蓋地般壓向華黔雲,封死了他所有閃避的方向。

  這一掌已臻化境,既藏著「觀心拳」的預判,又帶著「明鏡拳」的剛猛,更有普寂數十年禪修的沉靜,堪稱神秀一脈的巔峰之作。

  華黔雲瞳孔驟縮,知道這是普寂的殺招。他不再保留,將丹田內的潮汐勁全部提起,繞指柔劍突然軟如無骨,順著掌風的縫隙鑽了進去,劍穗紅綢則如靈蛇般纏向普寂的右臂——這是他從潮汐退潮時的暗流里悟出的險招,以柔克剛,以險破局。

  「嗤」的一聲輕響,紅綢纏住了普寂的手腕,劍刃卻距他胸前寸許處停住——華黔雲的劍尖抵住了普寂袈裟上的一枚紐扣,那是用菩提子磨成的紐扣,此刻正泛著溫潤的光。

  兩人同時停住,氣息都有些不穩。月光下,華黔雲的劍穗微微顫動,普寂的掌風也漸漸平息。

  「第十招。」普寂看著胸前的劍尖,忽然笑了,笑聲裡帶著釋然,「是貧僧輸了。」

  華黔雲收劍回鞘,額角的汗珠順著下頜滴落:「大師承讓,晚輩只是僥倖。」他知道,若不是普寂在最後一刻收了半分力,這一劍未必能遞到近前。

  普寂鬆開合十的雙手,手腕上的紅綢痕跡清晰可見:「你的劍法里有潮汐的意,有流水的柔,更有自己的韌,確實勝過普濟百倍。」他頓了頓,語氣鄭重,「貧僧說話算數,往後佛門再無人會因普濟之事擾你。至於佛道高低的流言,自有時間去澄清。」

  華黔雲拱手:「多謝大師。」

  普寂合十還禮,轉身往巷口走去,灰色的袈裟在月光下漸漸遠去,背影依舊沉靜,仿佛從未動過手。走到巷口時,他忽然停下腳步,背對著華黔雲道:「太平公主不會甘心,大人好自為之。」

  話音落時,身影已消失在夜色里。

  華黔雲站在老槐樹下,望著普寂離去的方向,握緊了腰間的劍。剛才那十招,普寂的掌風裡藏著的不僅是功夫,更是禪意——他並非真要擒自己,只是想借這十招告訴世人,真正的佛門功夫,是有容乃大的沉靜,而非普濟那般的浮躁。

  夜風捲起地上的落葉,天津橋的方向傳來更夫打更的聲音,梆子敲了十下,已是子時。

  華黔雲轉身往家走,腳步比來時沉了些。他知道,普寂的出現,像投入湖面的一顆石子,暫時壓下了佛道爭鋒的漣漪,卻也讓他更清楚地意識到——太平公主的反撲,恐怕不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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