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劍落畫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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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津橋的擂台重新鋪了木板,被春日的暖陽曬得泛出淺黃。自葉法善與普濟論道後,這擂台空了三日,卻比往日更惹人注目——洛陽城裡都在傳,華黔雲要與普濟再決勝負,連茶館的說書人都編了新段子,說這不是比武,是佛道之爭的延續。

  辰時剛過,人群便涌滿了橋頭。普濟禪師依舊穿著那件繡金蓮花的袈裟,只是眉宇間多了幾分沉鬱。他身後的「佛母像」被重新裝裱過,用鎏金鏡框鑲著,在陽光下閃得人睜不開眼,仿佛想用這氣派壓過對方的氣勢。

  「華大人來了!」有人指著橋東喊道。

  華黔雲一身藏青勁裝,腰間懸著繞指柔劍,步履沉穩地走來。他沒帶隨從,隻身一人,卻比昨日普濟被信眾簇擁時更顯氣度。蘇綰本想同來,被他按在家裡照看潮生,臨走時她塞給他個錦囊,說是親手繡的平安符,他此刻正貼身揣著,心口暖暖的。

  「華大人,別來無恙。」普濟在擂台上合十,聲音裡帶著刻意維持的平靜。

  華黔雲躍上擂台,動作不疾不徐,足尖落在木板上,只發出輕微的聲響:「禪師安好。今日來,是想了卻前日的恩怨。」

  「恩怨?」普濟挑眉,「貧僧與大人素無恩怨,只有佛道之異。」

  「那就以武論道。」華黔雲拔劍出鞘,繞指柔劍在陽光下泛著清光,劍穗的紅綢卻異常安靜,「若是貧僧勝了,還請禪師摘了這『佛母像』,莫要再借佛法招搖。」

  普濟臉色微變,台下的信眾也炸開了鍋。他若不應,便是認了怕;若應了,輸了就得摘畫,這些日子苦心經營的「佛母化身」之說便成了笑話。

  「好!」普濟咬了咬牙,雙掌緩緩抬起,「若貧僧勝了,也請大人立誓,永不干涉罔極寺的事!」

  華黔雲頷首:「一言為定。」

  話音未落,普濟已動了。他這次沒留半分餘地,「明鏡拳」全力施展,雙拳金光暴漲,如兩輪小太陽般砸向華黔雲,拳風帶著破風的銳響,比上次與葉法善交手時更顯狠厲——他知道自己拖不起,必須速戰速決。

  台下眾人驚呼出聲,都以為華黔雲會立刻閃避,誰知他竟站在原地未動,直到拳風距他不足三尺,才手腕輕轉,繞指柔劍如流水般斜掠而出。

  「叮」的一聲輕響,劍尖與金光碰撞,沒有想像中的激烈交鋒,華黔雲的劍竟順著拳風的力道向外一滑,同時腳步微錯,恰好避開普濟的鋒芒。劍穗的紅綢如浪沫般掃過普濟的手腕,帶著股若有若無的牽引力。

  「這是……」普濟一愣,拳勢不由自主地偏了半寸。

  華黔雲卻不趁勢反擊,劍勢一轉,又回到胸前,如退潮的江水般守得滴水不漏。

  「華大人怎麼不攻?」台下有人不解。

  「急什麼?」懂行的武師低聲道,「這是在等破綻。」

  果然,普濟的拳風越來越急,「明鏡拳」與「觀心拳」交替施展,金光與掌影交織,如狂風驟雨般壓向華黔雲。可華黔雲的劍法卻始終不急不緩,劍勢隨拳風起伏,對方拳猛時,他的劍便如流水繞石,看似退讓,卻總能在間不容髮之際卸去力道;對方拳緩時,他的劍便如潮水漫灘,帶著綿密的勁氣反推半寸,讓普濟不得不回掌自保。

  三十招過後,普濟的額角已見汗,金光漸漸黯淡,拳風裡的陰勁也開始蠢蠢欲動。他越打越心驚,華黔雲的劍就像附骨之疽,無論他的拳風多猛,總能被那流水般的劍法化解,自己的內勁卻在快速消耗,每出一拳都比前一拳更沉。

  「鐺!」又一次碰撞,普濟只覺拳上傳來一股奇異的力道,竟帶著他的內勁往回倒涌,胸口一陣發悶,忍不住後退半步。

  就是此刻!

  華黔雲眼中精光一閃,一直蓄而不發的潮汐勁驟然運轉。繞指柔劍不再被動防禦,如漲潮的浪頭般向前遞出,劍尖帶著綿密的勁氣,不疾不徐,卻封死了普濟所有閃避的方向。

  這一劍看似平淡,普濟卻覺得渾身一僵,仿佛被潮水困住的礁石,無論往哪躲都避不開。他情急之下,竟將「蝕心掌」的陰勁全灌進右拳,金光里泛起一絲黑氣,不顧一切地砸向華黔雲的劍。

  「嗤」的一聲輕響,劍尖刺破金光,恰好落在普濟的拳心。沒有鮮血飛濺,華黔雲的劍只是輕輕一點,隨即收回,仿佛只是碰了碰。

  可普濟卻如遭電擊,猛地後退三步,臉色慘白如紙。他只覺一股柔和卻無法抗拒的力道順著拳頭湧入經脈,將他強行催谷的內勁攪得大亂,胸口像被巨石壓住,一口氣差點沒上來,金光瞬間消散無蹤。


  「你……」普濟指著華黔雲,嘴唇顫抖,卻說不出完整的話。

  華黔雲收劍而立,劍穗的紅綢輕輕垂落,平靜地看著他:「承讓了。」

  台下一片死寂,隨即爆發出震天的喝彩。信眾們看著普濟慘白的臉,再看看華黔雲穩如磐石的身影,那些「佛母庇佑」的話再也說不出口。

  普濟站在台上,只覺渾身冰冷。他知道自己輸了,輸得徹徹底底。華黔雲最後那一劍,看似輕描淡寫,卻破了他所有的招式,連他藏在「明鏡拳」里的陰勁都被化解得乾乾淨淨——那是只有真正領悟了內勁精髓的人,才能使出的功夫。

  「摘畫吧。」華黔雲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橋頭。

  普濟看著身後那幅鎏金鏡框的「佛母像」,手微微顫抖。他知道自己沒有退路,若不摘,只會更難堪。幾個青衫人從人群里擠出來,想上前阻攔,卻被他用眼神制止——他若連願賭服輸的氣度都沒有,就真成了徹頭徹尾的笑話。

  普濟深吸一口氣,走上前,親手摘下那幅「佛母像」。鏡框很重,壓得他手臂發酸,畫像上的佛母微笑依舊,此刻看在眼裡卻像在嘲諷。

  「還有什麼話說?」普濟將畫像扔在地上,聲音沙啞。

  「無話可說。」華黔雲轉身下擂,沒有回頭。他要的不是勝負,是讓洛陽城的人看看,借佛法招搖撞騙的人,終究站不住腳。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通路,看著華黔雲遠去的背影。陽光照在他身上,藏青勁裝的衣擺被風吹得輕輕飄動,竟有種說不出的坦蕩。

  普濟站在擂台上,望著地上的畫像,又看看台下漸漸散去的人群,忽然覺得那身繡金袈裟重得像枷鎖。青衫人上前想扶他,被他一把甩開:「回寺。」

  華黔雲走出很遠,才摸了摸胸口的錦囊。陽光穿過雲層,照在洛陽城的屋頂上,一片金燦燦的。他知道,普濟倒了,太平公主不會善罷甘休,但他此刻心中平靜,就像潮落後的江面,雖有漣漪,卻已無巨浪。

  巷口的老槐樹下,蘇綰抱著潮生遠遠望著他,見他回頭,笑著揮了揮手。華黔雲加快腳步,朝著家的方向走去——那裡有他的潮汐,也有他的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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