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道法探禪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天津橋的雪化了大半,橋面濕漉漉的,倒映著灰濛濛的天。擂台四周卻比往日更擁擠,連橋頭的酒肆都擠滿了人——青城山葉法善要與普濟禪師論道的消息,一夜之間傳遍了洛陽城。尋常百姓想看兩位高人過招,官紳們則揣著各自的心思,想從這場「論道」里看出些風向。

  辰時剛過,人群忽然一陣騷動。有人指著西邊喊道:「葉道長來了!」

  華黔雲站在擂台東側的茶棚下,順著眾人的目光望去。只見一隊車馬緩緩而來,為首的不是高頭大馬,而是一頭青驢,驢上坐著位老者,身著月白道袍,鶴髮如銀,臉上雖有皺紋,卻透著股孩童般的清亮,正是葉法善。他手裡握著柄拂塵,驢蹄踏在濕滑的石板上,不疾不徐,竟沒濺起半點泥水。

  「葉道長!」華黔雲迎上去,拱手行禮。他今日換了身藏青色棉袍,腰間沒掛劍,只作尋常看客打扮。

  葉法善在驢上微微頷首,聲音清越如鍾:「華大人倒是來得早。」他目光掃過茶棚角落裡幾個喝茶的漢子——那幾人袖口露出青布,正是太平公主府的眼線,「看來這洛陽城,比貧道想像的還要熱鬧。」

  華黔雲心頭一凜,知道葉法善早已看穿周遭的眼線,低聲道:「道長當心,普濟背後的人……」

  「無妨。」葉法善翻身下驢,動作輕捷得不像個老者,「貧道是來論道的,又不是來結仇的。」他對身後的小道童道,「把東西取來。」

  小道童捧著個紫檀木盒上前,打開一看,裡面是尊半尺高的老君像,玉質溫潤,隱隱有光。葉法善指了指老君像:「這是貧道早年在青城山求得的,今日帶它來,也算給這場論道添些誠意。」

  說話間,擂台上傳來一陣喧譁。普濟禪師已從罔極寺趕來,正被一群信眾簇擁著上擂。他今日穿的袈裟格外醒目,朱紅底色上用金線繡滿了蓮花,走動時金芒閃爍,倒比葉法善的月白道袍更顯張揚。

  「葉道長,請。」普濟在擂台上合十行禮,聲音透過人群傳來,帶著刻意拔高的沉穩。

  葉法善沒推辭,拂塵一擺,竟如踏雲般飄上擂台,足尖落在台板上,連點水漬都沒沾。這手輕功看得台下眾人齊聲喝彩,比昨日看普濟打擂時更顯激動。

  「禪師別來無恙。」葉法善拱手還禮,目光落在普濟的袈裟上,淡淡一笑,「看來這幾日,禪師的佛法又精進了。」

  普濟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他知道葉法善在暗諷他的袈裟太過招搖,卻只能故作不知:「托佛祖庇佑,尚可安身。倒是道長遠道而來,辛苦了。」

  「不辛苦。」葉法善拂塵輕揮,掃去台板上的幾片落葉,「貧道久聞禪師『觀心拳』深得神秀大師真傳,能照見人心,今日特來請教——究竟是拳能觀心,還是心能馭拳?」

  這話問得刁鑽,既點出「觀心拳」的要義,又藏著對普濟心性的試探。普濟的臉色微變,雙手緩緩抬起,掌心相對,正是「觀心拳」的起手式「照見本心」:「心拳合一,方為正道。道長若想知曉,不妨親自試試。」

  葉法善笑了:「固所願也。」

  話音未落,普濟的掌風已至。這一掌來得極快,帶著沉凝的氣勢,掌影里竟隱有佛號聲,正是「觀心拳」的「佛音度厄」。他顯然是想先發制人,用氣勢壓過葉法善。

  台下眾人驚呼出聲,都以為葉法善會立刻閃避,誰知他只是靜靜站著,直到掌風距他不足兩尺,才輕輕側身,拂塵如靈蛇竄出,看似輕飄飄的一掃,卻正好落在普濟掌緣的薄弱處。

  「嗤」的一聲輕響,普濟只覺一股柔和卻綿密的力道湧來,掌風竟被生生引偏,擦著葉法善的道袍掠過,打在身後的立柱上,震得木屑紛飛。

  「好!」茶棚里的武師們忍不住拍案叫好。華黔雲看得清楚,葉法善這一掃用的是「清心訣」里的「引」字訣,看似被動,實則將普濟的剛猛掌風化於無形,比硬接更顯高明。

  普濟臉上閃過一絲訝異,顯然沒料到葉法善的功夫如此玄妙。他不再留手,雙掌翻飛,「觀心拳」的招式接連使出,「蓮台穩坐」「菩提指路」「慈悲鎖喉」……掌影層層疊疊,如潮水般湧向葉法善,每一掌都似能窺探對手心意,招招不離要害。

  可葉法善的身法更顯詭異。他腳步輕緩,如閒庭信步,道袍在掌風裡微微飄動,卻總能在間不容髮之際避開普濟的鋒芒。更妙的是他手中的拂塵,時而如春風拂柳,纏著普濟的手腕往旁引;時而如秋風掃葉,帶著淡淡的銳氣,逼得普濟不得不回掌自保。

  兩人交手二十招,普濟的掌風越來越急,額角已滲出細汗,而葉法善依舊氣定神閒,拂塵上的白毛連一根都沒亂。


  「禪師這『觀心拳』,倒是有幾分神秀大師的影子。」葉法善避開普濟的「鎖喉掌」,忽然開口,「只是……似乎少了些『觀己』的靜,多了些『觀人』的躁。」

  普濟被說中心事,掌風一亂,竟露出個破綻。葉法善的拂塵趁勢掃過他的右肩,看似輕輕一帶,普濟卻如被針扎般猛地縮肩,掌勢瞬間滯澀——那裡正是昨日被蘇綰劃傷的舊傷處,也是他內勁流轉的滯澀點。

  台下的信眾沒看出端倪,只當是葉法善的拂塵碰巧掃中,依舊大聲叫好。可華黔雲與茶棚里的幾個青衫人都看得清楚,普濟這一下縮肩絕非偶然。

  「道長謬讚了。」普濟強壓下肩頭的麻意,雙掌突然一合,周身竟泛起金光,掌風也變得剛猛起來——他竟換上了「明鏡拳」!

  這拳法與「觀心拳」截然不同,拳風如金錘砸落,帶著破風的銳響,每一拳都似能裂石碎金。「明鏡高懸」「佛光普照」「金剛怒目」……金光與拳影交織,如烈日當空,逼得葉法善的身影都有些模糊。

  「好厲害的『明鏡拳』!」台下有人驚呼,「果然是神秀大師的真傳!」

  葉法善卻依舊從容。面對普濟的剛猛拳風,他的「清心訣」忽然變了路數,拂塵不再閃避,反而迎著拳風遞出,拂塵的白毛與金光碰撞,發出「簌簌」的輕響,竟像春雨打在金箔上,剛猛的拳風竟被這柔和的力道化解了大半。

  「剛不可久,柔不可守啊。」葉法善的聲音透過拳風傳來,帶著淡淡的道韻,「禪師的拳風雖烈,卻像燒得太旺的柴火,火旺則易燼。」

  普濟聽得心頭火起,拳風更急,金光也越發熾烈,甚至隱隱透出些黑氣——他竟在「明鏡拳」里摻了陰勁!這是昨日對付蘇綰時用過的手段,此刻被逼得急了,竟對葉法善也用上了。

  華黔雲在台下看得皺眉,剛想上前提醒,卻見葉法善拂塵一擺,白毛突然繃直如針,看似隨意地掃過普濟的拳面。

  「嗤」的一聲,普濟如遭電擊,猛地後退三步,拳上的金光瞬間黯淡,黑氣也消散無蹤。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拳頭,指縫間竟滲出細血,顯然是被葉法善的拂塵所傷。

  「禪師這拳里,怎還有些雜氣?」葉法善收了拂塵,語氣平淡,卻像根針戳在普濟心上,「莫非是近日禮佛太勤,反倒亂了內息?」

  普濟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握著拳頭的手微微顫抖。他知道自己這拳里的陰勁被葉法善看破了,只是對方給留了面子,沒直接點破是「蝕心掌」的路數。

  「許是……近日勞累了。」普濟勉強笑道,「道長高義,貧僧佩服。」

  葉法善沒再追問,指了指台下的老君像:「今日論道,勝負已分,卻也不必太過執著。貧道這尊老君像,就留在台上,與禪師的佛母像作個伴吧——佛道本是一家,何必分得太清?」

  這話既給了普濟台階下,又暗暗點出「佛母像」與「老君像」不過是物件,不該被人用來造勢。台下的官紳們聽出了弦外之音,看向普濟的目光里多了幾分玩味。

  普濟的臉色更顯難看,卻只能合十應道:「道長高見。」

  葉法善沒再多言,轉身飄下擂台,徑直往華黔雲這邊來。路過茶棚時,他對那幾個青衫人微微頷首,笑容溫和,卻讓那幾人下意識地低下了頭。

  到了橋頭的柳樹下,葉法善才停下腳步,拂塵掃去肩頭的水汽:「華大人都看明白了?」

  「道長的『清心訣』,真是神乎其技。」華黔雲由衷讚嘆,「只是……為何不索性點破他?」

  葉法善笑了,指了指天上的流云:「雲聚雲散,自有定數。強行吹散,反倒會惹來風雨。那普濟背後的人,可不是貧道能輕易得罪的。」他頓了頓,話鋒一轉,「何況,佛道本就相安無事,貧道若真把他打下擂台,豈不是平白惹來佛道之爭?」

  華黔雲明白他的意思。葉法善既要試探普濟的虛實,又要避免落下「以道欺佛」的話柄,還要防備太平公主的猜忌,這般點到即止,已是最周全的做法。

  「那普濟的內勁……」華黔雲追問,這才是他最關心的。

  「虛浮得很。」葉法善望著河面的漣漪,語氣篤定,「真正的內勁,該像這河底的石頭,泡得越久越沉;他的內勁,倒像水面的浮萍,看著鋪得廣,根卻淺得很。」他撿起塊石子,往河裡一扔,「你看,石頭扔下去,能沉底;浮萍呢,一陣風就吹散了。」

  華黔雲盯著石子沉下去的地方,忽然想起昨日與普濟交手時的感覺——對方的拳風雖猛,卻少了後勁,尤其在連續出拳後,內勁會明顯滯澀,這正是旁門左道催谷內勁的徵兆。

  「那該如何破他?」華黔雲問得懇切。

  葉法善沒直接回答,反而說起了錢塘江的大潮:「貧道去年在江南,見過錢塘江大潮。浪頭來時,有丈高,拍在岸上能碎成雪,看著嚇人得很;可等它退了,江水順著灘涂往回流,看著慢悠悠的,卻能把礁石底下的泥沙都捲走。」

  他用腳尖在泥地上畫了道起伏的線:「剛猛的東西,就怕這『緩』字。它漲,你就退;它弱,你就進,像潮水漲落那樣,總能找到破綻。」

  華黔雲盯著那道起伏的線,忽然眼前一亮。普濟的「明鏡拳」靠外力催谷,就像那漲潮的浪頭,來得猛,卻難持久,只要熬過他拳風最盛的時刻,等他內勁滯澀時再遞出一劍……

  「多謝道長指點!」華黔雲茅塞頓開,深深一揖。

  葉法善捋了捋長須,笑道:「貧道只是隨口說說,華大人不必當真。」他看了眼天色,「玉真公主還在觀里等著貧道做法事,就先告辭了。」

  看著葉法善帶著小道童遠去的背影,華黔雲回頭望向擂台。普濟正被信眾圍著往下走,袈裟上的金線在陽光下依舊刺眼,只是腳步似乎比來時沉了些。

  茶棚里的青衫人已經離開,想來是回去給太平公主報信了。華黔雲知道,葉法善這場「論道」,不僅試出了普濟的虛實,更讓太平公主那邊多了幾分忌憚——連青城山的葉法善都覺得普濟的功夫「雜」,那「佛母庇佑」的說法,怕是要打個折扣了。

  他握緊藏在棉袍下的繞指柔劍,劍柄傳來熟悉的溫熱。葉法善的指點雖委婉,卻已足夠——對付普濟,不必硬拼,只需像錢塘江的潮汐那樣,順其勢,蓄己力,待他力竭時,一劍便可定勝負。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