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紫宸議策
雪後初晴，東宮凝芳殿的銅鶴爐里燃著上好的沉香，煙氣盤旋而上，在雕花樑上凝成淡淡的霧。華黔雲立在殿中，青色官袍的袖口沾著些許雪漬——今早從家趕來時，巷口的積雪還沒掃盡。他左肩的傷被穩妥包紮著，卻仍能感覺到皮肉下隱隱的鈍痛，那是昨日被普濟拳風掃過的痕跡。
李隆基坐在鋪著貂裘的胡床榻上，手裡捻著串菩提子，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案上攤著張洛陽輿圖，天津橋的位置被紅筆圈了個圈，墨跡暈開，像朵暗紅的花。
「黔雲，坐。」李隆基抬了抬下巴，目光落在他的肩傷上，「昨日擂台，你與那普濟交手五十餘招，覺他實力如何？」
華黔雲依言坐下，背脊挺得筆直：「普濟的『觀心拳』確有神秀大師的路數，能預判對手招式；『明鏡拳』剛猛無儔，更兼陰邪內勁藏於其中，招式駁雜卻收放自如，絕非尋常武僧。」
「那你若與他生死相搏，有幾成勝算？」李隆基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迴避的銳利。
殿內的沉香仿佛凝固了。華黔雲沉默片刻，抬眼迎上李隆基的目光，語氣坦誠：「最多五成。」
「五成？」李隆基有些意外，他知華黔雲劍法卓絕，當年唐隆政變時，曾以一劍之力破了韋後府的十二連環陣，「連你也只有五成把握？」
「是。」華黔雲點頭，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玉佩，「他的『觀心拳』能窺破破綻，『明鏡拳』能強攻硬擋，更棘手的是那陰邪內勁——昨日他雖未盡全力，臣已察覺那股勁氣能蝕人經脈，與紅袖衛的『腐骨掌』同源。若真生死相搏，他必出此招，臣未必能全身而退。」
李隆基將菩提子往案上一放，發出清脆的聲響：「太平公主倒是會選人，既借了神秀大師的名頭，又藏著韋後舊部的手段，明著是護『佛母像』，實則是在試探孤的底線。」
他起身走到輿圖前，指尖點在天津橋的位置：「普濟如今在洛陽聲望日隆，信眾奉若神明，若直接動手拿人，只會落個『打壓佛門』的口實，讓太平公主抓住把柄。可放任他在天津橋耀武揚威，又會寒了陳玄禮這些人的心，更助長了太平公主的氣焰。」
華黔雲道：「臣以為，當務之急是揭破他的偽裝。只要證明他並非神秀高徒，而是太平公主的棋子，便能釜底抽薪。」
「談何容易？」李隆基苦笑，「神秀大師圓寂多年，玉泉寺的僧人要麼依附太平，要麼三緘其口，誰會出來作證？秘雲衛查了三日，只查到他三年前突然出現在罔極寺，之前的蹤跡全被抹去了，像是憑空冒出來的。」
他踱了幾步，突然停下，眼中閃過一絲亮彩：「或許，該請位『局外人』出面。」
「局外人？」
「青城山的葉法善。」李隆基語氣篤定，「葉道長是三朝元老，道法精深，早年曾與神秀大師論過道，對北宗禪法了如指掌。更重要的是，他從不摻和朝堂黨爭，向來以『辨正邪、明真偽』為己任，由他出面，太平公主挑不出錯處。」
華黔雲心頭一亮。葉法善是道教宗師，不僅通陰陽、識內勁，更與佛門淵源頗深，若以「論道」的名義請他試探普濟，既能避開「以武壓佛」的嫌疑，又能借他的眼看出普濟內勁的蹊蹺，實在是妙棋。
「只是葉道長潛心修道，未必肯涉此事。」
「孤去請。」李隆基走到案前，取過明黃錦箋，提筆寫道，「上月葉道長來洛陽，曾與孤在老君廟論道，談及『禪武合一』時，他對神秀大師的『漸悟』之說頗有見地。若說有位『神秀高徒』在洛陽設擂，邀他切磋禪理與武學，他定會有興趣。」
筆尖在錦箋上划過，留下蒼勁的字跡：「煩請葉師一臨天津橋，辨禪法真偽，以正視聽。」
寫完，他將錦箋折好，遞給華黔云：「你持此箋去城西玉真觀，葉道長這幾日正在為玉真公主祈福。見到此箋，他自會明白。」
華黔雲接過錦箋，指尖觸到箋上溫熱的墨跡，躬身道：「臣這就去。」
「等等。」李隆基叫住他，目光柔和了些，「蘇綰的傷怎麼樣了？昨日讓她受了驚，孤心裡過意不去。」
「勞殿下掛心，已請太醫看過，只是皮肉傷，靜養幾日便好。」華黔雲道，「她性子執拗，昨日也是氣不過普濟借佛法招搖，才貿然上台。」
「倒是個烈性子。」李隆基笑了笑，「讓她安心休養，告訴她，這口氣，孤定會替她爭回來。」
華黔雲應下，轉身走出凝芳殿。陽光正好，東宮的紅梅開得正艷，雪落在花瓣上，紅得越發剔透。他抬頭望向天津橋的方向，那裡的擂台雖未拆，卻已沒了昨日的喧囂——普濟想必還在罔極寺養傷，等著下一次發難。
玉真觀的鐘聲隱隱傳來，清越悠遠。華黔雲翻身上馬，馬蹄踏過積雪，留下一串清晰的印記。他不知道葉法善是否會應允，也不知道這場由「論道」開始的試探，會引出多少風浪，但他知道，這是眼下最穩妥的一步棋。
而凝芳殿內，李隆基重新拿起菩提子，指尖轉動間，目光落在輿圖上的罔極寺。普濟這顆棋子，太平公主既然敢擺出來，他就必須接得住。葉法善這步棋，不僅要試探普濟的虛實，更要讓天下人看看，太平公主的「佛母化身」，究竟是真是假。
香爐里的沉香漸漸燃盡，留下淡淡的餘溫，像極了這暗流涌動的洛陽城——表面平靜，底下卻藏著足以燎原的火。
李隆基坐在鋪著貂裘的胡床榻上，手裡捻著串菩提子，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案上攤著張洛陽輿圖，天津橋的位置被紅筆圈了個圈，墨跡暈開，像朵暗紅的花。
「黔雲，坐。」李隆基抬了抬下巴，目光落在他的肩傷上，「昨日擂台，你與那普濟交手五十餘招，覺他實力如何？」
華黔雲依言坐下，背脊挺得筆直：「普濟的『觀心拳』確有神秀大師的路數，能預判對手招式；『明鏡拳』剛猛無儔，更兼陰邪內勁藏於其中，招式駁雜卻收放自如，絕非尋常武僧。」
「那你若與他生死相搏，有幾成勝算？」李隆基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迴避的銳利。
殿內的沉香仿佛凝固了。華黔雲沉默片刻，抬眼迎上李隆基的目光，語氣坦誠：「最多五成。」
「五成？」李隆基有些意外，他知華黔雲劍法卓絕，當年唐隆政變時，曾以一劍之力破了韋後府的十二連環陣，「連你也只有五成把握？」
「是。」華黔雲點頭，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玉佩，「他的『觀心拳』能窺破破綻，『明鏡拳』能強攻硬擋，更棘手的是那陰邪內勁——昨日他雖未盡全力，臣已察覺那股勁氣能蝕人經脈，與紅袖衛的『腐骨掌』同源。若真生死相搏，他必出此招，臣未必能全身而退。」
李隆基將菩提子往案上一放，發出清脆的聲響：「太平公主倒是會選人，既借了神秀大師的名頭，又藏著韋後舊部的手段，明著是護『佛母像』，實則是在試探孤的底線。」
他起身走到輿圖前，指尖點在天津橋的位置：「普濟如今在洛陽聲望日隆，信眾奉若神明，若直接動手拿人，只會落個『打壓佛門』的口實，讓太平公主抓住把柄。可放任他在天津橋耀武揚威，又會寒了陳玄禮這些人的心，更助長了太平公主的氣焰。」
華黔雲道：「臣以為，當務之急是揭破他的偽裝。只要證明他並非神秀高徒，而是太平公主的棋子，便能釜底抽薪。」
「談何容易？」李隆基苦笑，「神秀大師圓寂多年，玉泉寺的僧人要麼依附太平，要麼三緘其口，誰會出來作證？秘雲衛查了三日，只查到他三年前突然出現在罔極寺，之前的蹤跡全被抹去了，像是憑空冒出來的。」
他踱了幾步，突然停下，眼中閃過一絲亮彩：「或許，該請位『局外人』出面。」
「局外人？」
「青城山的葉法善。」李隆基語氣篤定，「葉道長是三朝元老，道法精深，早年曾與神秀大師論過道，對北宗禪法了如指掌。更重要的是，他從不摻和朝堂黨爭，向來以『辨正邪、明真偽』為己任，由他出面，太平公主挑不出錯處。」
華黔雲心頭一亮。葉法善是道教宗師，不僅通陰陽、識內勁，更與佛門淵源頗深，若以「論道」的名義請他試探普濟，既能避開「以武壓佛」的嫌疑，又能借他的眼看出普濟內勁的蹊蹺，實在是妙棋。
「只是葉道長潛心修道，未必肯涉此事。」
「孤去請。」李隆基走到案前，取過明黃錦箋，提筆寫道，「上月葉道長來洛陽，曾與孤在老君廟論道，談及『禪武合一』時，他對神秀大師的『漸悟』之說頗有見地。若說有位『神秀高徒』在洛陽設擂，邀他切磋禪理與武學，他定會有興趣。」
筆尖在錦箋上划過，留下蒼勁的字跡：「煩請葉師一臨天津橋，辨禪法真偽，以正視聽。」
寫完，他將錦箋折好，遞給華黔云：「你持此箋去城西玉真觀，葉道長這幾日正在為玉真公主祈福。見到此箋，他自會明白。」
華黔雲接過錦箋，指尖觸到箋上溫熱的墨跡，躬身道：「臣這就去。」
「等等。」李隆基叫住他，目光柔和了些，「蘇綰的傷怎麼樣了？昨日讓她受了驚，孤心裡過意不去。」
「勞殿下掛心，已請太醫看過，只是皮肉傷，靜養幾日便好。」華黔雲道，「她性子執拗，昨日也是氣不過普濟借佛法招搖，才貿然上台。」
「倒是個烈性子。」李隆基笑了笑，「讓她安心休養，告訴她，這口氣，孤定會替她爭回來。」
華黔雲應下，轉身走出凝芳殿。陽光正好，東宮的紅梅開得正艷，雪落在花瓣上，紅得越發剔透。他抬頭望向天津橋的方向，那裡的擂台雖未拆，卻已沒了昨日的喧囂——普濟想必還在罔極寺養傷，等著下一次發難。
玉真觀的鐘聲隱隱傳來，清越悠遠。華黔雲翻身上馬，馬蹄踏過積雪，留下一串清晰的印記。他不知道葉法善是否會應允，也不知道這場由「論道」開始的試探，會引出多少風浪，但他知道，這是眼下最穩妥的一步棋。
而凝芳殿內，李隆基重新拿起菩提子，指尖轉動間，目光落在輿圖上的罔極寺。普濟這顆棋子，太平公主既然敢擺出來，他就必須接得住。葉法善這步棋，不僅要試探普濟的虛實，更要讓天下人看看，太平公主的「佛母化身」，究竟是真是假。
香爐里的沉香漸漸燃盡，留下淡淡的餘溫，像極了這暗流涌動的洛陽城——表面平靜，底下卻藏著足以燎原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