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9章 世界樹的另一種可能
第419章 世界樹的另一種可能
蘇菲在前面帶路，她走出一段距離後回頭看了一眼，發現陳嶼和奧羅斯還停在原地，便停下來，有些畏縮地開口。
「樹王大人沒有惡意，只是想見見你們，它說你們不是壞龍。」
這話從一頭剛剛被揍了一頓的蜘蛛口中說出來，連她自己的語氣都不太相信。
她的複眼不安地轉動著，顯然對剛才那番物理教導還記憶猶新。
她看向那團只有石頭大小的小史萊姆，語氣更加小心了幾分：「巨龍大人可以到我背上來，我帶你們過去。」
奧羅斯側過頭，用只有兩人聽得到的聲音問：「閣下打算怎麼辦？」
陳嶼蹦躂過去，蹦上蘇菲的背部，用神識傳音回復他：「我走前面，要是有事，損失的不過是一團凝膠分身，情況不對的話你趕緊呼喚龍神。」
奧羅斯化回人形，點了點頭：「一棵莫名出現在澤亞瑞拉周圍星域的半神之樹，還不知道會對物質位面造成什麼影響。」
「這裡離龍族的一些巢穴並不遠，我得調查清楚些。」
說完，他也跳上了蜘蛛背部。
「就在前面。」
蘇菲邁開腿，爬進了前方一個被銀線半掩著的洞窟。
穿過洞口的瞬間，周圍的夢境驟然變換。
白雲悠悠，廣袤無垠的大草原在他們視野中鋪展開來，延伸到視線盡頭的地平線。
草原中央豎立著一棵巨樹，樹冠幾乎籠罩了半個草原，投下的巨大陰影中，有幾群牛羊正在悠閒地吃草。
遠處還能看到一條清澈的小溪蜿蜒流過，水面上閃爍著星星點點的光斑。
但這棵樹的狀態看起來並不好。
樹冠上明顯有不少葉片已經泛黃，在風中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幾根粗壯的枝幹已經枯死，斷裂的截面裸露在空氣中，沒有新芽從中抽出。
整棵樹散發出一種昏昏欲睡的氣息，像是一個站立了太久，已經疲憊的人。
蘇菲踏上這片草原後明顯放鬆了許多，她的步伐也變得輕快了一些。
她邁著小步伐來到巨樹下，微微低下頭顱，聲音裡帶著尊敬：「樹王大人，蘇菲把人帶過來了。」
陳嶼抬起頭，直面這棵巨樹。
一股祥和的感覺像溫暖的水流一樣漫過他的意識，就像春天的第一場雨落在乾涸的河床上，涼涼的，緩緩的。
巨樹似乎在注視他們。
她沉默了片刻，然後發出了溫柔的女聲。
「歡迎你們的到來，龍巢的銀龍，還有這位————」
她的聲音停頓了一下，似乎注意到了陳嶼的小王冠。
「這位小史萊姆陛下。」
「樹王閣下。」奧羅斯右手按在胸口，微微低頭，向巨樹行了一個禮節，以表示尊敬。
陳嶼也跟著行禮，將凝膠小手放在肚腩前，微微彎了彎身體。
說實話，這趟星界之旅比他想像的要順利得多，至少面前的半神還能溝通，他們面對的不是某些餓壞了的星界生物。
奧羅斯直起身，斟酌著措辭：「請問閣下來自哪裡，名諱是什麼。」
「名諱嗎————」巨樹的聲音陷入了一陣短暫的回憶，「那些跟隨我遊蕩星界的精靈都稱我為翠莉絲，他們說這個名字在精靈語中是翠綠而美麗的意思。」
「自從最後一位精靈在我的根系下安睡之後，就再也沒有人提起過這個名字了。
「或許會出乎你們的意料，但我與那些精靈確實都來自澤亞瑞拉。」
陳嶼的目光落在不遠處隆起的小土堆上。
土堆前插著幾朵不知名的小花，花瓣已經乾枯了，那應該就是她所說的精靈墳墓。
如果說她與那些精靈都來自澤亞瑞拉，那豈不是說，當年庇護精靈的其實有兩棵半神之樹？
翠莉絲輕輕笑了一聲，聲音裡帶著被猜中謎底的歡喜：「你猜對了，小陛下。」
「我與艾爾雯共同生長在西大陸的同一片森林中，同樣用樹冠庇護著那些可愛的小傢伙。只是後來，她選擇了永遠留在那裡，而我選擇了遊蕩星界。」
又是讀心。
陳嶼在薇奧菈那裡已經領教過這種力量了。
明明他什麼都沒說出口，只是一個念頭閃過，就被對方捕捉到了。
尷尬的是，那他和奧羅斯剛才商量的逃跑計劃，豈不是也被她聽光了。
翠莉絲的聲音依然溫柔，沒有任何被冒犯的意味：「樹只是擅長聆聽生物的煩惱。」
「枝葉能捕捉風的細語，根系能感觸大地的脈動，而意識自然而然地就會接收到那些沒有說出口的話語，只是傾聽而已。」
她頓了頓，語氣里忽然多了懷念：「薇奧菈那孩子也不知道現在過得怎麼樣了，希望她不會因為繁瑣的事務而煩惱。」
「你認識薇奧菈？」陳嶼有些驚訝。
不過仔細一想倒也不奇怪，翠莉絲和聖橡本就是同根而生的半神，薇奧菈作為聖橡大賢者，她們之間不可能沒有交集。
他轉念一想，又覺得有些不對勁。
薇奧菈這位大閒者整天除了吃就是睡，日常最大的煩惱就是今天該在哪棵樹下躺著曬太陽，能有什麼繁瑣的事務。
他忽然明白了。
翠莉絲很可能是在聖殿災變之前就離開的澤亞瑞拉。
她並不知道後來發生在翡翠之冠的那些事，也不知道薇奧菈被焚燒，半精靈被詛咒的歷史。
「聖殿災變？看來艾爾雯的路也並不順利。」翠莉絲微微嘆氣。
陳嶼回想起來，奧羅斯之前說過，生命女神艾爾雯誕生於聖橡，是聖橡意志被賦予神格後具象化的靈魂。
但翠莉絲稱聖橡的前身為艾爾雯，這說法和奧羅斯的表述有著微妙的差異。
如果她沒有說錯，那聖橡與生命女神艾爾雯之間，恐怕不是簡單的從屬關係。
他試探著問道：「難道聖橡與生命女神其實是同一棵樹上分化出的兩位神明？一個繼承了樹，另一個化作了純粹的自然信仰？」
「聰明的小傢伙。」翠莉絲的聲音裡帶著讚許。
「艾爾雯更溫柔、更眷戀故土，當第一批原初精靈在聖橡的樹冠下找到庇護時，她愛上了這些小傢伙。」
「她想要永遠守護他們，想要紮根在那片土地上，看著他們的文明一代代繁盛下去。」
「而我則相信，只有離開搖籃，走向未知的星空，才能為精靈尋找到真正的未來。」
她停頓了一下，聲音忽然轉向了另一個方向：「小銀龍，我有話要對這孩子說，失禮了。
」
話音剛落，站在陳嶼身後的奧羅斯還沒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整個人就消失在了原地。
蘇菲似乎接收到了無聲的指令，也緩緩退後幾步，轉身爬出了草原，將這片空間留給了陳嶼和翠莉絲。
「他去哪了？」陳嶼問。
「只是扔出了夢境之外而已，接下來的事不能讓這些巨龍聽到。」
「好了，小傢伙，能不能給我講講，我離開之後的故事？」
陳嶼壓下心裡的疑惑，將自己從薇奧菈那裡聽到的歷史講了一遍。
翠莉絲安靜地聽著，偶爾會輕輕搖晃一下樹冠，像是在消化這些跨越了漫長歲月的信息。
許久之後，她發出一聲輕嘆。
「看來一切都逃不脫命運。」
「當年我與艾爾雯意見分歧，她認為生靈就應該安穩地待在物質位面，紮根在一片不會移動的土地上，這樣才能安全。」
「而我則認為，大陸有巨人的威脅，有獸人的侵襲，有無數不確定的因素在等待著他們，只有開拓才是生靈的未來，只有離開這個搖籃，生靈才能擁有無限的可能。」
「我們誰也說服不了誰，於是她留在了那片森林裡，而我帶著幾位原初精靈和幾百位普通精靈離開了澤亞瑞拉，開始了漫長的星界遊蕩。」
「我們試圖回到精靈原本的故鄉，那片據說在星界深處某處，等待著我們歸去的起源之地。」
「然而————現實是殘酷的，我們耗費了幾千年的時間，穿越了數不清的星域，經歷了無數次生死掙扎，直到最後一位原初精靈在我的樹冠下閉上眼睛，我們仍然沒能看到希望的曙光。」
「連我的身軀也在一場遭遇戰中近乎毀滅，只能帶著殘存的意志躲藏在這片被屏蔽的星域中，靠著蘇菲在這裡活著。」
她的聲音里沒有怨念，只有疲憊。
「她們能戰勝巨人，我很高興，但我仍然不贊同艾爾雯的做法。」
「她已經把自己還有那些精靈都困死在了物質位面里，現在沒事，再過幾百年，幾千年後呢？」
「當聖橡枯萎，當精靈的信仰消散，當物質位面的神明再次洗牌，那些被困在樹冠下的精靈，還有誰能庇護他們？」
「不過————」
陳嶼望著她，他不確定一棵樹的表情應該怎麼解讀，但他能感覺到她沒有說出來的話語中的失落。
「你似乎有些迷茫。」他說。
「嗯————」翠莉絲承認了這點，「如果保守是錯的，開拓也是錯的，那什麼才是對的「」
陳嶼認真思索了片刻，然後抬起頭：「或許是不夠強大。」
「如果聖橡足夠強大，強大到不需要精靈用血脈去供養它也能成為神明，那它就不需要在意什麼混血不混血。」
「如果精靈足夠強大，強大到不需要依賴聖橡的庇護也能在大陸上立足，那他們就不需要把自己困在西大陸的森林裡。」
「如果你足夠強大，你也不需要因為一場遭遇戰就躲藏在這裡等待枯萎。」
翠莉絲輕輕笑了一聲，像是聽到了某個出乎意料的答案而忍不住驚喜。
「有趣的回答，沒想到一團小小的史萊姆也有這麼大的野心。
「9
「我還是不明白，」陳嶼說，「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難道只是因為薇奧菈嗎？」
「因為————」
翠莉絲的聲音裡帶著從漫長歲月中沉澱下來的溫柔。
「你也是棵樹呀。」
話落的瞬間，陳嶼凝膠內部平時安靜得幾乎感知不到的世界樹虛影驟然亮起。
溫潤的翠綠色光芒從他的凝膠內部向外透出，將他整團身體映得像一顆會發光的凝膠燈泡。
世界樹還能被共鳴？
他看著自己發光的身體，有些不知所措。
翠莉絲輕輕笑了一聲，然後嘆息道：「我已經累了，不想再繼續走下去了。小陛下，你的道路很有趣，你願意替我繼續走下去嗎？」
「什麼意思？」陳嶼問。
「我在這裡孤獨地堅持了幾百年，但即使是我，也無法挽回那些正在枯萎的枝丫。」
「我的身軀已經殘破不堪，也沒有臉面返回故土，那旅程就在這裡結束吧。」
「我將樹的新生贈與你，種下你心目中的樹，它能為你結出最豐厚的果實。」
「如果有機會，請在未來的某一天喚醒我，讓我看看你的結果。」
陳嶼懂了。
這傢伙想擺爛睡覺，所以找他幫忙代練。
「代練？好有意思的詞語。可以這麼說呢，不過半神的力量同樣是我賜予你的禮物。」
橡樹開始枯萎。
原本泛黃的葉片一片接一片地脫落，在樹冠最茂密的位置，一團溫暖的光芒從枝葉間凝聚出來，緩緩飄落，停在陳嶼的面前。
「你不怕我拿你的樹幹幹壞事嗎？」陳嶼嘗試著問。
光芒晃動了一下，像是在搖頭，她的聲音依然溫柔。
「你不會的，磚果想要新樹並芽，請種在我的樹根下。還有，請照顧好蘇菲，這孩子並沒有乍意，它只是想保護我而已。」
光芒最後褪去了所有的聲息，所有殘存的力量在那一瞬間收縮，最終化作一顆拳頭大小的翠綠色寶石，輕飄飄地落在了陳嶼攤開的凝膠小手上。
「所以說我討厭讀心。
他腹誹了一句，然後小心地一翠莉絲沉睡的意識寶石收進神識深處，安放在奧莉維婭的龍珠旁邊。
個抬頭看時，原本那棵占據了大半味草原的巨樹已經完全枯死了，樹葉已經全部掉落。
蘇菲這時爬了回來。
她低著頭，來到陳嶼面前，腦袋低垂著，委屈巴巴地開口：「樹王大人說讓我跟著你走。」
陳嶼看著她這副模樣，耐心說：「我不是巨龍，是史萊姆，以後稱呼我陛下吧。」
「好的，陛下。」
「你先在這裡別動。」
蘇菲乖巧地收攏起八條腿，在原地安靜地站立著。
她看著陳嶼從她面前蹦開，朝著枯死的老樹根部蹦去。
陳嶼靠近樹幹基部的位置，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這棵樹在等待著一味新芽的到來。
磚果一薇奧菈的枝習放在這裡，或許能讓那位大賢者包成一棵新的半神之樹。
但那需要漫長的時間和大量的資源，而現在他手頭的每一分資源都很緊張。
他還有一味更好的主意。
那就是一世界樹種在這裡。
要是世界樹真的能並芽，就介他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
但這或許是世界樹的另外一種可能。
祂終究是要離開庇護的搖籃，走向真實的世界。
>
蘇菲在前面帶路，她走出一段距離後回頭看了一眼，發現陳嶼和奧羅斯還停在原地，便停下來，有些畏縮地開口。
「樹王大人沒有惡意，只是想見見你們，它說你們不是壞龍。」
這話從一頭剛剛被揍了一頓的蜘蛛口中說出來，連她自己的語氣都不太相信。
她的複眼不安地轉動著，顯然對剛才那番物理教導還記憶猶新。
她看向那團只有石頭大小的小史萊姆，語氣更加小心了幾分：「巨龍大人可以到我背上來，我帶你們過去。」
奧羅斯側過頭，用只有兩人聽得到的聲音問：「閣下打算怎麼辦？」
陳嶼蹦躂過去，蹦上蘇菲的背部，用神識傳音回復他：「我走前面，要是有事，損失的不過是一團凝膠分身，情況不對的話你趕緊呼喚龍神。」
奧羅斯化回人形，點了點頭：「一棵莫名出現在澤亞瑞拉周圍星域的半神之樹，還不知道會對物質位面造成什麼影響。」
「這裡離龍族的一些巢穴並不遠，我得調查清楚些。」
說完，他也跳上了蜘蛛背部。
「就在前面。」
蘇菲邁開腿，爬進了前方一個被銀線半掩著的洞窟。
穿過洞口的瞬間，周圍的夢境驟然變換。
白雲悠悠，廣袤無垠的大草原在他們視野中鋪展開來，延伸到視線盡頭的地平線。
草原中央豎立著一棵巨樹，樹冠幾乎籠罩了半個草原，投下的巨大陰影中，有幾群牛羊正在悠閒地吃草。
遠處還能看到一條清澈的小溪蜿蜒流過，水面上閃爍著星星點點的光斑。
但這棵樹的狀態看起來並不好。
樹冠上明顯有不少葉片已經泛黃，在風中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幾根粗壯的枝幹已經枯死，斷裂的截面裸露在空氣中，沒有新芽從中抽出。
整棵樹散發出一種昏昏欲睡的氣息，像是一個站立了太久，已經疲憊的人。
蘇菲踏上這片草原後明顯放鬆了許多，她的步伐也變得輕快了一些。
她邁著小步伐來到巨樹下，微微低下頭顱，聲音裡帶著尊敬：「樹王大人，蘇菲把人帶過來了。」
陳嶼抬起頭，直面這棵巨樹。
一股祥和的感覺像溫暖的水流一樣漫過他的意識，就像春天的第一場雨落在乾涸的河床上，涼涼的，緩緩的。
巨樹似乎在注視他們。
她沉默了片刻，然後發出了溫柔的女聲。
「歡迎你們的到來，龍巢的銀龍，還有這位————」
她的聲音停頓了一下，似乎注意到了陳嶼的小王冠。
「這位小史萊姆陛下。」
「樹王閣下。」奧羅斯右手按在胸口，微微低頭，向巨樹行了一個禮節，以表示尊敬。
陳嶼也跟著行禮，將凝膠小手放在肚腩前，微微彎了彎身體。
說實話，這趟星界之旅比他想像的要順利得多，至少面前的半神還能溝通，他們面對的不是某些餓壞了的星界生物。
奧羅斯直起身，斟酌著措辭：「請問閣下來自哪裡，名諱是什麼。」
「名諱嗎————」巨樹的聲音陷入了一陣短暫的回憶，「那些跟隨我遊蕩星界的精靈都稱我為翠莉絲，他們說這個名字在精靈語中是翠綠而美麗的意思。」
「自從最後一位精靈在我的根系下安睡之後，就再也沒有人提起過這個名字了。
「或許會出乎你們的意料，但我與那些精靈確實都來自澤亞瑞拉。」
陳嶼的目光落在不遠處隆起的小土堆上。
土堆前插著幾朵不知名的小花，花瓣已經乾枯了，那應該就是她所說的精靈墳墓。
如果說她與那些精靈都來自澤亞瑞拉，那豈不是說，當年庇護精靈的其實有兩棵半神之樹？
翠莉絲輕輕笑了一聲，聲音裡帶著被猜中謎底的歡喜：「你猜對了，小陛下。」
「我與艾爾雯共同生長在西大陸的同一片森林中，同樣用樹冠庇護著那些可愛的小傢伙。只是後來，她選擇了永遠留在那裡，而我選擇了遊蕩星界。」
又是讀心。
陳嶼在薇奧菈那裡已經領教過這種力量了。
明明他什麼都沒說出口，只是一個念頭閃過，就被對方捕捉到了。
尷尬的是，那他和奧羅斯剛才商量的逃跑計劃，豈不是也被她聽光了。
翠莉絲的聲音依然溫柔，沒有任何被冒犯的意味：「樹只是擅長聆聽生物的煩惱。」
「枝葉能捕捉風的細語，根系能感觸大地的脈動，而意識自然而然地就會接收到那些沒有說出口的話語，只是傾聽而已。」
她頓了頓，語氣里忽然多了懷念：「薇奧菈那孩子也不知道現在過得怎麼樣了，希望她不會因為繁瑣的事務而煩惱。」
「你認識薇奧菈？」陳嶼有些驚訝。
不過仔細一想倒也不奇怪，翠莉絲和聖橡本就是同根而生的半神，薇奧菈作為聖橡大賢者，她們之間不可能沒有交集。
他轉念一想，又覺得有些不對勁。
薇奧菈這位大閒者整天除了吃就是睡，日常最大的煩惱就是今天該在哪棵樹下躺著曬太陽，能有什麼繁瑣的事務。
他忽然明白了。
翠莉絲很可能是在聖殿災變之前就離開的澤亞瑞拉。
她並不知道後來發生在翡翠之冠的那些事，也不知道薇奧菈被焚燒，半精靈被詛咒的歷史。
「聖殿災變？看來艾爾雯的路也並不順利。」翠莉絲微微嘆氣。
陳嶼回想起來，奧羅斯之前說過，生命女神艾爾雯誕生於聖橡，是聖橡意志被賦予神格後具象化的靈魂。
但翠莉絲稱聖橡的前身為艾爾雯，這說法和奧羅斯的表述有著微妙的差異。
如果她沒有說錯，那聖橡與生命女神艾爾雯之間，恐怕不是簡單的從屬關係。
他試探著問道：「難道聖橡與生命女神其實是同一棵樹上分化出的兩位神明？一個繼承了樹，另一個化作了純粹的自然信仰？」
「聰明的小傢伙。」翠莉絲的聲音裡帶著讚許。
「艾爾雯更溫柔、更眷戀故土，當第一批原初精靈在聖橡的樹冠下找到庇護時，她愛上了這些小傢伙。」
「她想要永遠守護他們，想要紮根在那片土地上，看著他們的文明一代代繁盛下去。」
「而我則相信，只有離開搖籃，走向未知的星空，才能為精靈尋找到真正的未來。」
她停頓了一下，聲音忽然轉向了另一個方向：「小銀龍，我有話要對這孩子說，失禮了。
」
話音剛落，站在陳嶼身後的奧羅斯還沒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整個人就消失在了原地。
蘇菲似乎接收到了無聲的指令，也緩緩退後幾步，轉身爬出了草原，將這片空間留給了陳嶼和翠莉絲。
「他去哪了？」陳嶼問。
「只是扔出了夢境之外而已，接下來的事不能讓這些巨龍聽到。」
「好了，小傢伙，能不能給我講講，我離開之後的故事？」
陳嶼壓下心裡的疑惑，將自己從薇奧菈那裡聽到的歷史講了一遍。
翠莉絲安靜地聽著，偶爾會輕輕搖晃一下樹冠，像是在消化這些跨越了漫長歲月的信息。
許久之後，她發出一聲輕嘆。
「看來一切都逃不脫命運。」
「當年我與艾爾雯意見分歧，她認為生靈就應該安穩地待在物質位面，紮根在一片不會移動的土地上，這樣才能安全。」
「而我則認為，大陸有巨人的威脅，有獸人的侵襲，有無數不確定的因素在等待著他們，只有開拓才是生靈的未來，只有離開這個搖籃，生靈才能擁有無限的可能。」
「我們誰也說服不了誰，於是她留在了那片森林裡，而我帶著幾位原初精靈和幾百位普通精靈離開了澤亞瑞拉，開始了漫長的星界遊蕩。」
「我們試圖回到精靈原本的故鄉，那片據說在星界深處某處，等待著我們歸去的起源之地。」
「然而————現實是殘酷的，我們耗費了幾千年的時間，穿越了數不清的星域，經歷了無數次生死掙扎，直到最後一位原初精靈在我的樹冠下閉上眼睛，我們仍然沒能看到希望的曙光。」
「連我的身軀也在一場遭遇戰中近乎毀滅，只能帶著殘存的意志躲藏在這片被屏蔽的星域中，靠著蘇菲在這裡活著。」
她的聲音里沒有怨念，只有疲憊。
「她們能戰勝巨人，我很高興，但我仍然不贊同艾爾雯的做法。」
「她已經把自己還有那些精靈都困死在了物質位面里，現在沒事，再過幾百年，幾千年後呢？」
「當聖橡枯萎，當精靈的信仰消散，當物質位面的神明再次洗牌，那些被困在樹冠下的精靈，還有誰能庇護他們？」
「不過————」
陳嶼望著她，他不確定一棵樹的表情應該怎麼解讀，但他能感覺到她沒有說出來的話語中的失落。
「你似乎有些迷茫。」他說。
「嗯————」翠莉絲承認了這點，「如果保守是錯的，開拓也是錯的，那什麼才是對的「」
陳嶼認真思索了片刻，然後抬起頭：「或許是不夠強大。」
「如果聖橡足夠強大，強大到不需要精靈用血脈去供養它也能成為神明，那它就不需要在意什麼混血不混血。」
「如果精靈足夠強大，強大到不需要依賴聖橡的庇護也能在大陸上立足，那他們就不需要把自己困在西大陸的森林裡。」
「如果你足夠強大，你也不需要因為一場遭遇戰就躲藏在這裡等待枯萎。」
翠莉絲輕輕笑了一聲，像是聽到了某個出乎意料的答案而忍不住驚喜。
「有趣的回答，沒想到一團小小的史萊姆也有這麼大的野心。
「9
「我還是不明白，」陳嶼說，「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難道只是因為薇奧菈嗎？」
「因為————」
翠莉絲的聲音裡帶著從漫長歲月中沉澱下來的溫柔。
「你也是棵樹呀。」
話落的瞬間，陳嶼凝膠內部平時安靜得幾乎感知不到的世界樹虛影驟然亮起。
溫潤的翠綠色光芒從他的凝膠內部向外透出，將他整團身體映得像一顆會發光的凝膠燈泡。
世界樹還能被共鳴？
他看著自己發光的身體，有些不知所措。
翠莉絲輕輕笑了一聲，然後嘆息道：「我已經累了，不想再繼續走下去了。小陛下，你的道路很有趣，你願意替我繼續走下去嗎？」
「什麼意思？」陳嶼問。
「我在這裡孤獨地堅持了幾百年，但即使是我，也無法挽回那些正在枯萎的枝丫。」
「我的身軀已經殘破不堪，也沒有臉面返回故土，那旅程就在這裡結束吧。」
「我將樹的新生贈與你，種下你心目中的樹，它能為你結出最豐厚的果實。」
「如果有機會，請在未來的某一天喚醒我，讓我看看你的結果。」
陳嶼懂了。
這傢伙想擺爛睡覺，所以找他幫忙代練。
「代練？好有意思的詞語。可以這麼說呢，不過半神的力量同樣是我賜予你的禮物。」
橡樹開始枯萎。
原本泛黃的葉片一片接一片地脫落，在樹冠最茂密的位置，一團溫暖的光芒從枝葉間凝聚出來，緩緩飄落，停在陳嶼的面前。
「你不怕我拿你的樹幹幹壞事嗎？」陳嶼嘗試著問。
光芒晃動了一下，像是在搖頭，她的聲音依然溫柔。
「你不會的，磚果想要新樹並芽，請種在我的樹根下。還有，請照顧好蘇菲，這孩子並沒有乍意，它只是想保護我而已。」
光芒最後褪去了所有的聲息，所有殘存的力量在那一瞬間收縮，最終化作一顆拳頭大小的翠綠色寶石，輕飄飄地落在了陳嶼攤開的凝膠小手上。
「所以說我討厭讀心。
他腹誹了一句，然後小心地一翠莉絲沉睡的意識寶石收進神識深處，安放在奧莉維婭的龍珠旁邊。
個抬頭看時，原本那棵占據了大半味草原的巨樹已經完全枯死了，樹葉已經全部掉落。
蘇菲這時爬了回來。
她低著頭，來到陳嶼面前，腦袋低垂著，委屈巴巴地開口：「樹王大人說讓我跟著你走。」
陳嶼看著她這副模樣，耐心說：「我不是巨龍，是史萊姆，以後稱呼我陛下吧。」
「好的，陛下。」
「你先在這裡別動。」
蘇菲乖巧地收攏起八條腿，在原地安靜地站立著。
她看著陳嶼從她面前蹦開，朝著枯死的老樹根部蹦去。
陳嶼靠近樹幹基部的位置，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這棵樹在等待著一味新芽的到來。
磚果一薇奧菈的枝習放在這裡，或許能讓那位大賢者包成一棵新的半神之樹。
但那需要漫長的時間和大量的資源，而現在他手頭的每一分資源都很緊張。
他還有一味更好的主意。
那就是一世界樹種在這裡。
要是世界樹真的能並芽，就介他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
但這或許是世界樹的另外一種可能。
祂終究是要離開庇護的搖籃，走向真實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