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石德辭世
第127章 石德辭世
秋意漸濃，長安城外的山林被染上一層絢爛又略顯寂寥的金紅，
未央宮中的樹葉尚未落盡，石府卻先傳來一個令人心憂的消息一一武安侯石德，病倒了。
起初只是感染風寒，這位年過花甲的老人並未在意，依舊強撐著病體參謀軍政要務。
直到那日他在書房中一陣劇烈的咳嗽後，竟咳出些許血絲，眼前一黑，昏過去。
府中上下頓時亂作一團，太醫令被火速請來，診脈後，面色凝重地搖了搖頭，對石德的長子石責低聲道：
「老大人是多年積勞，心血耗損過甚。
此次風寒不過是引子，將沉舊疾都勾了出來......唉，須得好生靜養，萬萬不能再勞神了。
消息傳到宮中，劉據正在批閱奏章，聞訊手中毛筆一頓，在竹簡上留下了一道漆黑的印記。
他即刻起身：「備車！去石府！」
皇帝的車駕很快便到了武安侯府門前。
劉據不等內侍完全放好腳凳，便快步下了車。
府中眾人慌忙跪迎，劉據擺擺手，徑直走向內室。
室內瀰漫著濃重的藥味。
石德躺在榻上，面色灰白，往日那雙睿智深邃的眼睛緊閉著，呼吸顯得有些急促。
直到長子在他耳邊輕聲喚道：「父親，父親，陛下來看您了。」
他才緩緩睜開眼，看到榻前熟悉的身影，掙扎著便要起身行禮。
「老師！」劉據急忙上前一步，輕輕按住他單薄的肩膀，「切勿多禮！感覺如何？」
他在榻邊坐下，語氣中是毫不掩飾的關切。
石德借著劉據的手重新躺好，勉力扯出一個寬慰的笑容，聲音沙啞：
「勞陛下親臨...：..老臣惶恐。不過是年紀大了，偶感風寒，歇息幾日便好。」
劉據看著他消瘦的面頰和乾裂的嘴唇，心頭一酸。
他接過侍女手中的藥碗，親自試了試溫度，然後小心翼翼地餵到石德嘴邊。
「老師定要保重身體，」他的聲音低沉，「朕和這大漢江山，都還離不開您。」
石德順從地喝下湯藥，渾濁的眼中泛起一絲微光，仿佛憶起了什麼：
「陛下還記得嗎？很多年前，也是這樣一個秋天，您還在潛邸時，生了場大病，也是咳嗽不止老臣那時......便是這樣守著，給您念《公羊傳》....
劉據聞言，冷峻的臉上線條不由得柔和下來，眼中也帶上了一點追憶的笑意：
「如何不記得？那時朕昏沉沉的，只覺得老師的聲音忽遠忽近。
那《公羊傳》聽得朕頭更疼了，卻也不敢說，只好閉眼裝睡。」
石德被這話逗得輕笑出聲，隨即又引來一陣咳嗽，緩過氣後才道：
「原來陛下是裝睡......老臣竟被瞞了這許多年。」
兩人相視一笑，空氣中沉重的病氣似乎也被這片刻的溫情驅散了些許。
此後月余，只要政務稍暇，劉據便會輕車簡從，親至石府探望。
他有時會帶來一些珍稀的藥材，有時只是靜靜地坐在榻邊，聽石德用緩慢而虛弱的聲音，斷斷續續地講述過去的歲月。
他們聊起早年太子宮中，劉據如何頑劣，如何被石德拿著戒尺督促功課；
聊起巫蠱之禍那一段風雲詭、命懸一線的日子，石德如何彈精竭慮，與其他忠臣一起，幾乎是逆天改命，幫著劉據一步步走出深淵；
聊及登基之初的舉步維艱，以及石德如何力排眾議，堅定支持當時看來驚世孩俗的「嘉元軍改「那時......多少人說陛下年少衝動，說新軍之策乃是耗盡國庫的虛妄之舉....
石德喘息著，眼中卻閃爍著驕傲的光芒，「老臣卻知道，陛下眼中看到的是未來....
是足以掃平邊患、奠定方世太平的鋼鐵勁旅！
後來，代郡大捷，三軍威震邊郡，證明陛下......是對的。」
劉據緊緊握著老師枯瘦的手，輕聲道：
「若無老師當年在未央宮前庭，於百官面前力挺朕之軍改草案，駁得百官啞口無言，朕的計劃，絕不會那般順利推行。
新軍之功，首在將士用命，其次便在老師您啊。」
進入初冬，第一場薄雪悄然降臨長安，石德的病情急轉直下。
太醫私下稟報劉據，已是油盡燈枯之象，恐怕就在這幾日了。
劉據心情沉重，幾乎罷朝，終日守在石德病榻前。
這一日，石德的精神卻意外地好了一些，甚至能靠坐著喝下半碗薄粥。
他屏退了左右，只留劉據一人在室內。
劉據心中明了，這恐怕就是民間所說的「迴光返照」。
室內靜悄悄的，只有炭盆中偶爾爆出的啪輕響。
窗外，細碎的雪花無聲飄落。
「陛下，」石德的聲音比往日清晰了許多，卻帶著一種超然的平靜，「老臣......恐怕要先走一步了。」
劉據喉頭哽咽，強忍著悲痛，用力搖頭：「老師別這麼說，您會好起來的。」
石德笑了笑，吃力地抬起手，指向窗外：
「陛下你看，下雪了....
老臣還記得，很多年前的那個冬天，也是下著這樣大的雪，陛下在雪地里練劍，手都凍裂了，
卻不肯回來.....
一晃，這麼多年過去了.：：：：：
他的目光變得悠遠而深邃，緩緩掃過這間承載了他無數歲月與心血的房間，最後落在劉據臉上，那目光充滿了欣慰與滿足。
「陛下，」他緩緩說道，每一個字都仿佛用盡了力氣，卻又無比清晰，「老臣這一生，歷經風雨，位極人臣，享盡榮寵......若問何事最令老臣自豪......並非官居太尉，亦非封侯賜券......」
他停頓了一下，深深吸了口氣，眼中進發出最後的光彩：
「老臣此生最大的榮耀，便是當年能追隨陛下，於絕境之中，行那逆天改命之事！
便是能輔佐陛下，滌盪寰宇，親手鍛造出一支無敵的鐵軍，北逐匈奴，護我大漢山河永固！」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金石般的錚鳴，蘊含著無比的力量和驕傲。
那不是一個垂死老人的語，而是一位老臣、一位帝師對自己一生事業最輝煌的總結。
劉據的淚水再也抑制不住，奪眶而出。
他緊緊握住石德冰涼的手，泣聲道：「老師...
石德反手輕輕回握了一下，雖然無力，卻帶著無比的安撫意味，
他的臉上緩緩綻開一個極其平和、甚至帶著幾分孩童般純淨的笑容，目光越過劉據，仿佛看到了極其美好的景象。
「能看到......大漢......中興......能看到陛下......成為一代明君......老臣......心滿意足矣......」
他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最終微不可聞。
那抹欣慰而安詳的笑容永遠地凝固在了他的嘴角，握住劉據的手緩緩滑落。
室內一片死寂，唯有窗外雪落的聲音。
劉據愜愜地坐在榻前，久久未曾動彈，仿佛無法相信，那位從小教導他、輔佐他、為他彈精竭慮、為他撐起朝局半壁江山的老人，就這樣離去了。
許久，他才緩緩起身，極其鄭重地、一絲不苟地為自己最敬愛的老師整理好衣冠和鬢髮，然後後退三步，俯身，行了一個最莊重的弟子之禮。
當他再次直起身時，臉上已恢復了帝王的沉靜，只是眼圈泛紅，眸中深藏著無法化開的悲慟。
秋意漸濃，長安城外的山林被染上一層絢爛又略顯寂寥的金紅，
未央宮中的樹葉尚未落盡，石府卻先傳來一個令人心憂的消息一一武安侯石德，病倒了。
起初只是感染風寒，這位年過花甲的老人並未在意，依舊強撐著病體參謀軍政要務。
直到那日他在書房中一陣劇烈的咳嗽後，竟咳出些許血絲，眼前一黑，昏過去。
府中上下頓時亂作一團，太醫令被火速請來，診脈後，面色凝重地搖了搖頭，對石德的長子石責低聲道：
「老大人是多年積勞，心血耗損過甚。
此次風寒不過是引子，將沉舊疾都勾了出來......唉，須得好生靜養，萬萬不能再勞神了。
消息傳到宮中，劉據正在批閱奏章，聞訊手中毛筆一頓，在竹簡上留下了一道漆黑的印記。
他即刻起身：「備車！去石府！」
皇帝的車駕很快便到了武安侯府門前。
劉據不等內侍完全放好腳凳，便快步下了車。
府中眾人慌忙跪迎，劉據擺擺手，徑直走向內室。
室內瀰漫著濃重的藥味。
石德躺在榻上，面色灰白，往日那雙睿智深邃的眼睛緊閉著，呼吸顯得有些急促。
直到長子在他耳邊輕聲喚道：「父親，父親，陛下來看您了。」
他才緩緩睜開眼，看到榻前熟悉的身影，掙扎著便要起身行禮。
「老師！」劉據急忙上前一步，輕輕按住他單薄的肩膀，「切勿多禮！感覺如何？」
他在榻邊坐下，語氣中是毫不掩飾的關切。
石德借著劉據的手重新躺好，勉力扯出一個寬慰的笑容，聲音沙啞：
「勞陛下親臨...：..老臣惶恐。不過是年紀大了，偶感風寒，歇息幾日便好。」
劉據看著他消瘦的面頰和乾裂的嘴唇，心頭一酸。
他接過侍女手中的藥碗，親自試了試溫度，然後小心翼翼地餵到石德嘴邊。
「老師定要保重身體，」他的聲音低沉，「朕和這大漢江山，都還離不開您。」
石德順從地喝下湯藥，渾濁的眼中泛起一絲微光，仿佛憶起了什麼：
「陛下還記得嗎？很多年前，也是這樣一個秋天，您還在潛邸時，生了場大病，也是咳嗽不止老臣那時......便是這樣守著，給您念《公羊傳》....
劉據聞言，冷峻的臉上線條不由得柔和下來，眼中也帶上了一點追憶的笑意：
「如何不記得？那時朕昏沉沉的，只覺得老師的聲音忽遠忽近。
那《公羊傳》聽得朕頭更疼了，卻也不敢說，只好閉眼裝睡。」
石德被這話逗得輕笑出聲，隨即又引來一陣咳嗽，緩過氣後才道：
「原來陛下是裝睡......老臣竟被瞞了這許多年。」
兩人相視一笑，空氣中沉重的病氣似乎也被這片刻的溫情驅散了些許。
此後月余，只要政務稍暇，劉據便會輕車簡從，親至石府探望。
他有時會帶來一些珍稀的藥材，有時只是靜靜地坐在榻邊，聽石德用緩慢而虛弱的聲音，斷斷續續地講述過去的歲月。
他們聊起早年太子宮中，劉據如何頑劣，如何被石德拿著戒尺督促功課；
聊起巫蠱之禍那一段風雲詭、命懸一線的日子，石德如何彈精竭慮，與其他忠臣一起，幾乎是逆天改命，幫著劉據一步步走出深淵；
聊及登基之初的舉步維艱，以及石德如何力排眾議，堅定支持當時看來驚世孩俗的「嘉元軍改「那時......多少人說陛下年少衝動，說新軍之策乃是耗盡國庫的虛妄之舉....
石德喘息著，眼中卻閃爍著驕傲的光芒，「老臣卻知道，陛下眼中看到的是未來....
是足以掃平邊患、奠定方世太平的鋼鐵勁旅！
後來，代郡大捷，三軍威震邊郡，證明陛下......是對的。」
劉據緊緊握著老師枯瘦的手，輕聲道：
「若無老師當年在未央宮前庭，於百官面前力挺朕之軍改草案，駁得百官啞口無言，朕的計劃，絕不會那般順利推行。
新軍之功，首在將士用命，其次便在老師您啊。」
進入初冬，第一場薄雪悄然降臨長安，石德的病情急轉直下。
太醫私下稟報劉據，已是油盡燈枯之象，恐怕就在這幾日了。
劉據心情沉重，幾乎罷朝，終日守在石德病榻前。
這一日，石德的精神卻意外地好了一些，甚至能靠坐著喝下半碗薄粥。
他屏退了左右，只留劉據一人在室內。
劉據心中明了，這恐怕就是民間所說的「迴光返照」。
室內靜悄悄的，只有炭盆中偶爾爆出的啪輕響。
窗外，細碎的雪花無聲飄落。
「陛下，」石德的聲音比往日清晰了許多，卻帶著一種超然的平靜，「老臣......恐怕要先走一步了。」
劉據喉頭哽咽，強忍著悲痛，用力搖頭：「老師別這麼說，您會好起來的。」
石德笑了笑，吃力地抬起手，指向窗外：
「陛下你看，下雪了....
老臣還記得，很多年前的那個冬天，也是下著這樣大的雪，陛下在雪地里練劍，手都凍裂了，
卻不肯回來.....
一晃，這麼多年過去了.：：：：：
他的目光變得悠遠而深邃，緩緩掃過這間承載了他無數歲月與心血的房間，最後落在劉據臉上，那目光充滿了欣慰與滿足。
「陛下，」他緩緩說道，每一個字都仿佛用盡了力氣，卻又無比清晰，「老臣這一生，歷經風雨，位極人臣，享盡榮寵......若問何事最令老臣自豪......並非官居太尉，亦非封侯賜券......」
他停頓了一下，深深吸了口氣，眼中進發出最後的光彩：
「老臣此生最大的榮耀，便是當年能追隨陛下，於絕境之中，行那逆天改命之事！
便是能輔佐陛下，滌盪寰宇，親手鍛造出一支無敵的鐵軍，北逐匈奴，護我大漢山河永固！」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金石般的錚鳴，蘊含著無比的力量和驕傲。
那不是一個垂死老人的語，而是一位老臣、一位帝師對自己一生事業最輝煌的總結。
劉據的淚水再也抑制不住，奪眶而出。
他緊緊握住石德冰涼的手，泣聲道：「老師...
石德反手輕輕回握了一下，雖然無力，卻帶著無比的安撫意味，
他的臉上緩緩綻開一個極其平和、甚至帶著幾分孩童般純淨的笑容，目光越過劉據，仿佛看到了極其美好的景象。
「能看到......大漢......中興......能看到陛下......成為一代明君......老臣......心滿意足矣......」
他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最終微不可聞。
那抹欣慰而安詳的笑容永遠地凝固在了他的嘴角，握住劉據的手緩緩滑落。
室內一片死寂，唯有窗外雪落的聲音。
劉據愜愜地坐在榻前，久久未曾動彈，仿佛無法相信，那位從小教導他、輔佐他、為他彈精竭慮、為他撐起朝局半壁江山的老人，就這樣離去了。
許久，他才緩緩起身，極其鄭重地、一絲不苟地為自己最敬愛的老師整理好衣冠和鬢髮，然後後退三步，俯身，行了一個最莊重的弟子之禮。
當他再次直起身時，臉上已恢復了帝王的沉靜，只是眼圈泛紅，眸中深藏著無法化開的悲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