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介子請命
第114章 介子請命
正月剛過，冰雪初融，渭河解凍。
未央宮中的劉據，並未沉醉於新春的餘韻，他的目光早已投向了遙遠的西方。
針對西域樓蘭、龜茲等國日漸明顯的離心傾向和刁難漢商的行為，他毅然派出了以文官為主的使團，攜帶厚禮與措辭嚴謹的國書，前往交涉，試圖以和平方式重新穩定絲綢之路。
然而，西域數千里之遙，使團一去，僅是路上來回耗費的時間，便至少需要小半年。
長安只能按下焦灼，默默等待。
時間在等待中流逝，轉眼到了三月。
春風並未完全吹散北疆的緊張氣息。
各邊郡的緊急軍情奏報，如同這個季節紛飛的柳絮，再次密集地傳入未央宮。
只不過，這次的主角並非大規模集結的匈奴主力，而是化整為零、神出鬼沒的匈奴游騎。
奏報內容大同小異：
雲中郡外圍哨所遭小股胡騎襲擾；
朔方郡牧馬場被搶走戰馬數十匹；
五原郡邊境村落被焚，死傷數人；
甚至連相對安穩的代郡，也發現了匈奴精騎快速掠過的蹤跡。
這些襲擊規模不大，卻極其煩人，如同蚊叮咬，讓邊境守軍疲於奔命，軍民人心惶惶。
劉據覽報，眉頭緊鎖。
他深知，這絕非簡單的部落劫掠，而是匈奴改變策略後的新戰術一一游擊疲敵！
他立刻下令：各邊郡加強戒備，烽燧晝夜不息，巡邏隊增加頻次與範圍。
同時，劉據毫不猶豫地從羽林、虎責、麒麟三大集團軍中，緊急抽調出五個滿編主力師，火速增援壓力最大的幾個邊郡，進一步強化整個北部防線。
兩個月後，時近五月，右北平郡守的一份加急奏報，又為這緊張的局勢增添了新的變數。
奏疏中寫道：「陛下，今歲以來，臣所轄境內之烏桓部族，一反常態。
往年的小規模寇邊劫掠竟全然消失，安靜得出奇。
然，據臣安插之眼線回報，其各部族內部兵馬調動頻繁，青壯皆被召集，似有大規模集結之象。
表面平靜，實則暗流洶湧，臣觀此情形，烏桓近日必有大動作！萬望陛下聖裁！」
「烏桓？」劉據的手指在御案上輕輕敲擊。
這個歸附大漢後又反覆無常的部族，就像牆頭草，總是趁著漢匈對抗之際，在邊境打草谷，撈取好處。
以往出於集中力量對付匈奴的戰略考慮，劉據對烏桓多採取懷柔撫慰政策，偶爾的小規模衝突也是以防禦驅逐為主。
如今，匈奴在西北搞事，烏桓在東北異動.....
這絕非巧合！
劉據眼中寒光一閃，提筆在那份奏疏上批覆道：
「朕已悉知。
著令右北平、遼西諸郡，即刻起提升戒備至臨戰狀態！
嚴密監視烏桓各部一舉一動，增派精幹斥候，深入探查其真實意圖與集結規模。
有任何異動，不分晝夜，即刻八百里加急上報！
切不可因其表面安靜而鬆懈！」
批覆發出，劉據心中的那根弦繃得更緊了。
他隱隱感覺到，一張針對大漢的網，似乎正在從多個方向悄然撒開。
果然！
伴隨著盛夏最酷熱時節一同到來的，是一則如同晴天霹靂、瞬間震驚了整個長安朝野的消息！
經由僥倖逃回的使團隨從泣血陳述，以及邊郡隨扈殘留人員的拼死傳訊，慘劇的輪廓被拼湊起來：
大漢派往西域的使團，在抵達龜茲國後，竟遭遇了背信棄義的襲擊！
龜茲王與樓蘭王，已公然聯合匈奴。
他們扣押了漢使，洗劫了所有財物，最後竟殘忍地將正使、副使及數十名隨行官員全部殺害。
只有少數幾名僕役和士兵拼死殺出重圍，將噩耗帶回。
消息傳開，長安譁然。
自張騫鑿空西域以來，大漢還從未遭受過如此赤裸裸的、惡劣至極的挑蚌和侮辱！
清涼殿內，即使放置了冰鑒，也無法冷卻群臣沸騰的怒火。
劉據緊急召集了太子劉進、丞相霍光、太尉張綿、御史大夫丙吉、大鴻臚常惠等三公九卿，以及趙安國、田仁、路明等軍方將領舉行廷議。
殿內，如同炸開的油鍋，群情激憤，怒吼聲幾乎要掀翻殿頂。
「爾小國！蠻夷之輩！安敢如此欺辱我天漢！」
「殺我使者，劫我財貨！此乃奇恥大辱！藐視我大漢威嚴至此，若不加以嚴懲，國格何存？！」
「陛下！末將願親率虎費一師，遠征西域！不踏平樓蘭、龜茲，誓不還朝！」
「臣也願往！必取那龜茲王、樓蘭王的狗頭，獻於闕下！」
武將們個個血脈費張，怒吼著請戰。
文官們亦是義憤填膺，同聲聲討。
憤怒的情緒如同烈火，在殿內熊熊燃燒。
然而，情緒宣洩之後，具體該如何處理這數千里之外的危機，卻陷入了僵局。
遠征？談何容易！
路途遙遠，補給困難，水土不服，敵人以逸待勞...：..每一個都是極其現實的難題。
劉據面沉如水，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了新任丞相霍光身上。
「霍卿，」劉據的聲音冷靜地打破了喧囂，「你是丞相，總理朝政，你怎麼看？」
霍光出列，他臉上同樣帶著怒意，但更多的是一種深沉的理智。
他躬身道：「回陛下，臣之憤怒，與諸君同！然，憤怒需化為良策。
西域距長安萬里之遙，山川阻隔，大漠無情。
我朝雖強，然若勞師遠征，耗費錢糧巨萬，士卒疲，水土不服，勝負難料。
即便慘勝，亦恐元氣大傷，讓北方匈奴乃至東北烏桓趁虛而入，此乃因小失大，絕非上策！」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
「然，此等有辱國格、殘害天使之暴行，又絕不能置之不理，任由宵小之輩逍遙法外！
否則，西域諸國必將競相效仿，絲路永無寧日，大漢西北屏障將蕩然無存！」
霍光抬起頭，眼中閃爍著智慧的光芒：
「故臣以為，當務之急，並非立刻興兵問罪。
而應效仿戰國時蘇秦、張儀之故事，派遣膽識超群、辯才無雙之壯士，穿梭於西域諸國之間。
陳說利害，曉以大義，揭露龜茲、樓蘭背信棄義之醜行與匈奴之野心。
若能以縱橫之術，分化瓦解，將樓蘭、龜茲等國重新爭取過來，使其內亂，或使其重新歸附，
則可不戰而屈人之兵，是為上上之選！」
新任太尉張綿立刻出列附議：「陛下，丞相所言極是！
當年先帝欲通西域，亦是由家父（張騫）持節首倡，歷盡艱險，方開鑿空之偉業。
臣建議，可即刻發榜天下，徵召有此膽略與口才之義土，許以重賞，想必定有忠勇之輩，願效仿先賢，為國分憂！」
劉據微微額首。
霍光與張綿的策略，老成持重，確是眼下最穩妥的選擇。
他剛欲開口，卻見一人概然出列。
正是新任大鴻臚常惠。
他面容堅毅，聲音洪亮，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心：
「陛下！何鬚髮榜天下，廣召義士？
臣，常惠，蒙陛下不棄，擢升為大鴻臚，執掌藩屬外交事宜。
如今西域出事，使節遇害，正是臣職責所在，責無旁貸！
臣願親自持節，出使西域！
必以三寸不爛之舌，宣大漢天威，陳明利害，若不能令二國悔過謝罪，臣甘願受罰！」
常惠的請命，如同投入烈火中的乾柴，瞬間再次點燃了武將們的熱血。
「陛下！末將願領精兵五千，護送大鴻臚前往！」
「臣願率本部輕騎，為大鴻臚開路！」
「末將也願往！定保大鴻臚周全！」
劉據看著殿下請戰的群臣，心中欣慰，卻並未被熱血沖昏頭腦。
他抬起手，壓下眾人的請戰之聲，目光深邃：
「常卿忠勇，諸將赤誠，朕心甚慰。
然，諸卿須知，當前我朝之心腹大患，仍是北方匈奴！
其雖暫避漠北，然實力猶存，時刻窺伺。
東邊烏桓，近日亦異動頻頻，不可不防！
若此時抽調大軍遠征西域，則正中匈奴下懷，恐其乘虛南下，則社稷危矣！」
他頓了頓，做出了決斷：
「丞相與太尉之策，更為穩妥。
先以外交斡旋，試探虛實，分化瓦解，方為上策。」
他轉向侍立的中書令，吩附道：
「待廷議結束後，即刻起草一份徵募壯士出使西域的榜文，陳明事由與朝廷厚賞之意。
待朕用過皇帝玉璽後，抄錄數份，張貼於未央宮北闕、長安各城門以及東西二市，廣而告之，
招募天下忠勇智謀之士！」
「臣遵旨！」中書令躬身領命。
廷議就此結束，策略已定，只待勇士應募。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那徵募勇士的榜文還墨跡未乾，尚未來不及張貼出去，便已有主動請命者聞風而動。
翌日，劉據正在清涼殿批閱奏章，內侍匆匆入內稟報：
「啟稟陛下，太僕張光大人，帶著其下屬駿馬監傅介子，於殿外求見，說有要事啟奏。」
劉據略感異，太僕掌管車馬，此時來見為何？
他緩緩開口：「所為何事？」
內侍答道：
「據張大人所言，傅介子聽聞陛下欲募集壯士出使西域，便主動請求張大人帶他前來覲見，意欲請命！」
「哦？」劉據來了興趣，「宣他們進來。」
片刻後，太僕張光領著一位身形精幹、面色黔黑、眼神銳利如鷹的青年軍官步入殿內。
那青年雖身著文官服飾，但步履之間卻帶著軍人特有的沉穩與瓢悍之氣。
「臣張光（傅介子），即見陛下！」
「平身。」劉據目光落在傅介子身上，「傅介子，朕聽聞，你欲請命出使西域？」
太僕張光連忙替下屬回話，語氣中帶著幾分讚賞：「回陛下，正是。
介子昨日從臣處聽聞陛下有意選派使者，便立刻找到臣，言辭懇切，決心甚堅。
臣感其忠勇，故貿然帶他前來勤見。」
為了加深皇帝印象，張光又補充道：「陛下，介子並非尋常文吏。
他當年曾參與代郡大戰，在田仁將軍魔下任斥候隊率，作戰勇猛，立有軍功！
後因負傷不便再留營伍，仰賴陛下恩德，被安排在臣之太僕官署擔任駿馬監，負責戰馬馴養事宜。」
聽聞此言，劉據對傅介子的好感頓時倍增。
原來是經歷過血火考驗的老兵！難怪有此膽氣！
不過，想到西域如今的險惡局勢，劉據還是鄭重地提醒道：
「傅介子，你的勇氣，朕已知曉。然，此次出使，非同小可。
龜茲、樓蘭已殺我使者，與匈奴勾結，局勢波雲詭，兇險異常。
你此去，可謂九死一生，隨時可能有性命之憂，你一一可知？可懼？」
傅介子抬起頭，目光毫無畏懼，直視皇帝，聲音不大，卻字字鏗鏘，擲地有聲：
「回陛下！在代郡戰場上流過血、見過生死的人，早已不知畏懼為何物！
馬革裹屍，乃軍人本分！
如今國事需要，縱是刀山火海，介子亦萬死不辭！
能為國效力，為慘死的同袍討還公道，介子唯有榮幸，何來懼哉？！」
「好！說得好！」劉據聞言，不禁擊節讚嘆，眼中滿是激賞，「真壯士也！
有何條件，需要朝廷提供何種支持，你儘管開口！朕一定滿足你！」
傅介子顯然早有思量，不卑不亢地答道：
「陛下，西域諸國，向來畏威而不懷德，反覆無常。
若臣此次出使，憑藉陛下天威與臣之口舌，仍未能說服諸國悔過，反而.....．.有辱使命，還請陛下寬恕臣無能之罪！」
劉據大手一揮：「那是自然！無論成敗，你敢去，便是國之功臣！朕絕不加罪！」
傅介子再拜，繼續道：「謝陛下！
此外，臣以為，外交之道，在於先禮後兵。
此次乃初次出使，意在試探、分化、宣威。
故臣不需大隊人馬，以免引人警惕，反生事端，
臣只需陛下正式詔書一道，賦予臣全權交涉之權，再挑選三五名精明強幹、通曉胡語、武藝高強的同行者足矣！
輕裝簡從，反而更易成事！」
劉據看著眼前這位有勇有謀、膽大心細的軍人，心中大為滿意。
他爽快地道：
「好！所思甚為周全！朕准你所請！一切依你之意辦理！
中書令，即刻為傅介子起草詔書！一應所需，由丞相府、大鴻臚官署全力配合！」
「臣！傅介子！謝陛下隆恩！必不辱使命！」傅介子深深伏拜，聲音中充滿了決絕與信念。
數日後，長安城西的渭橋畔。
一支小小的馬隊準備出發。
沒有浩大的儀仗，只有寥寥數人，幾匹健馬。
劉據親自前來送行。
他將象徵著使命與權力的旌節交到傅介子手中，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朕，在長安，等你的好消息！」
傅介子接過旌節，對著皇帝重重一揖，再無多言，毅然轉身上馬。
馬蹄，揚起輕微塵土。
正月剛過，冰雪初融，渭河解凍。
未央宮中的劉據，並未沉醉於新春的餘韻，他的目光早已投向了遙遠的西方。
針對西域樓蘭、龜茲等國日漸明顯的離心傾向和刁難漢商的行為，他毅然派出了以文官為主的使團，攜帶厚禮與措辭嚴謹的國書，前往交涉，試圖以和平方式重新穩定絲綢之路。
然而，西域數千里之遙，使團一去，僅是路上來回耗費的時間，便至少需要小半年。
長安只能按下焦灼，默默等待。
時間在等待中流逝，轉眼到了三月。
春風並未完全吹散北疆的緊張氣息。
各邊郡的緊急軍情奏報，如同這個季節紛飛的柳絮，再次密集地傳入未央宮。
只不過，這次的主角並非大規模集結的匈奴主力，而是化整為零、神出鬼沒的匈奴游騎。
奏報內容大同小異：
雲中郡外圍哨所遭小股胡騎襲擾；
朔方郡牧馬場被搶走戰馬數十匹；
五原郡邊境村落被焚，死傷數人；
甚至連相對安穩的代郡，也發現了匈奴精騎快速掠過的蹤跡。
這些襲擊規模不大，卻極其煩人，如同蚊叮咬，讓邊境守軍疲於奔命，軍民人心惶惶。
劉據覽報，眉頭緊鎖。
他深知，這絕非簡單的部落劫掠，而是匈奴改變策略後的新戰術一一游擊疲敵！
他立刻下令：各邊郡加強戒備，烽燧晝夜不息，巡邏隊增加頻次與範圍。
同時，劉據毫不猶豫地從羽林、虎責、麒麟三大集團軍中，緊急抽調出五個滿編主力師，火速增援壓力最大的幾個邊郡，進一步強化整個北部防線。
兩個月後，時近五月，右北平郡守的一份加急奏報，又為這緊張的局勢增添了新的變數。
奏疏中寫道：「陛下，今歲以來，臣所轄境內之烏桓部族，一反常態。
往年的小規模寇邊劫掠竟全然消失，安靜得出奇。
然，據臣安插之眼線回報，其各部族內部兵馬調動頻繁，青壯皆被召集，似有大規模集結之象。
表面平靜，實則暗流洶湧，臣觀此情形，烏桓近日必有大動作！萬望陛下聖裁！」
「烏桓？」劉據的手指在御案上輕輕敲擊。
這個歸附大漢後又反覆無常的部族，就像牆頭草，總是趁著漢匈對抗之際，在邊境打草谷，撈取好處。
以往出於集中力量對付匈奴的戰略考慮，劉據對烏桓多採取懷柔撫慰政策，偶爾的小規模衝突也是以防禦驅逐為主。
如今，匈奴在西北搞事，烏桓在東北異動.....
這絕非巧合！
劉據眼中寒光一閃，提筆在那份奏疏上批覆道：
「朕已悉知。
著令右北平、遼西諸郡，即刻起提升戒備至臨戰狀態！
嚴密監視烏桓各部一舉一動，增派精幹斥候，深入探查其真實意圖與集結規模。
有任何異動，不分晝夜，即刻八百里加急上報！
切不可因其表面安靜而鬆懈！」
批覆發出，劉據心中的那根弦繃得更緊了。
他隱隱感覺到，一張針對大漢的網，似乎正在從多個方向悄然撒開。
果然！
伴隨著盛夏最酷熱時節一同到來的，是一則如同晴天霹靂、瞬間震驚了整個長安朝野的消息！
經由僥倖逃回的使團隨從泣血陳述，以及邊郡隨扈殘留人員的拼死傳訊，慘劇的輪廓被拼湊起來：
大漢派往西域的使團，在抵達龜茲國後，竟遭遇了背信棄義的襲擊！
龜茲王與樓蘭王，已公然聯合匈奴。
他們扣押了漢使，洗劫了所有財物，最後竟殘忍地將正使、副使及數十名隨行官員全部殺害。
只有少數幾名僕役和士兵拼死殺出重圍，將噩耗帶回。
消息傳開，長安譁然。
自張騫鑿空西域以來，大漢還從未遭受過如此赤裸裸的、惡劣至極的挑蚌和侮辱！
清涼殿內，即使放置了冰鑒，也無法冷卻群臣沸騰的怒火。
劉據緊急召集了太子劉進、丞相霍光、太尉張綿、御史大夫丙吉、大鴻臚常惠等三公九卿，以及趙安國、田仁、路明等軍方將領舉行廷議。
殿內，如同炸開的油鍋，群情激憤，怒吼聲幾乎要掀翻殿頂。
「爾小國！蠻夷之輩！安敢如此欺辱我天漢！」
「殺我使者，劫我財貨！此乃奇恥大辱！藐視我大漢威嚴至此，若不加以嚴懲，國格何存？！」
「陛下！末將願親率虎費一師，遠征西域！不踏平樓蘭、龜茲，誓不還朝！」
「臣也願往！必取那龜茲王、樓蘭王的狗頭，獻於闕下！」
武將們個個血脈費張，怒吼著請戰。
文官們亦是義憤填膺，同聲聲討。
憤怒的情緒如同烈火，在殿內熊熊燃燒。
然而，情緒宣洩之後，具體該如何處理這數千里之外的危機，卻陷入了僵局。
遠征？談何容易！
路途遙遠，補給困難，水土不服，敵人以逸待勞...：..每一個都是極其現實的難題。
劉據面沉如水，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了新任丞相霍光身上。
「霍卿，」劉據的聲音冷靜地打破了喧囂，「你是丞相，總理朝政，你怎麼看？」
霍光出列，他臉上同樣帶著怒意，但更多的是一種深沉的理智。
他躬身道：「回陛下，臣之憤怒，與諸君同！然，憤怒需化為良策。
西域距長安萬里之遙，山川阻隔，大漠無情。
我朝雖強，然若勞師遠征，耗費錢糧巨萬，士卒疲，水土不服，勝負難料。
即便慘勝，亦恐元氣大傷，讓北方匈奴乃至東北烏桓趁虛而入，此乃因小失大，絕非上策！」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
「然，此等有辱國格、殘害天使之暴行，又絕不能置之不理，任由宵小之輩逍遙法外！
否則，西域諸國必將競相效仿，絲路永無寧日，大漢西北屏障將蕩然無存！」
霍光抬起頭，眼中閃爍著智慧的光芒：
「故臣以為，當務之急，並非立刻興兵問罪。
而應效仿戰國時蘇秦、張儀之故事，派遣膽識超群、辯才無雙之壯士，穿梭於西域諸國之間。
陳說利害，曉以大義，揭露龜茲、樓蘭背信棄義之醜行與匈奴之野心。
若能以縱橫之術，分化瓦解，將樓蘭、龜茲等國重新爭取過來，使其內亂，或使其重新歸附，
則可不戰而屈人之兵，是為上上之選！」
新任太尉張綿立刻出列附議：「陛下，丞相所言極是！
當年先帝欲通西域，亦是由家父（張騫）持節首倡，歷盡艱險，方開鑿空之偉業。
臣建議，可即刻發榜天下，徵召有此膽略與口才之義土，許以重賞，想必定有忠勇之輩，願效仿先賢，為國分憂！」
劉據微微額首。
霍光與張綿的策略，老成持重，確是眼下最穩妥的選擇。
他剛欲開口，卻見一人概然出列。
正是新任大鴻臚常惠。
他面容堅毅，聲音洪亮，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心：
「陛下！何鬚髮榜天下，廣召義士？
臣，常惠，蒙陛下不棄，擢升為大鴻臚，執掌藩屬外交事宜。
如今西域出事，使節遇害，正是臣職責所在，責無旁貸！
臣願親自持節，出使西域！
必以三寸不爛之舌，宣大漢天威，陳明利害，若不能令二國悔過謝罪，臣甘願受罰！」
常惠的請命，如同投入烈火中的乾柴，瞬間再次點燃了武將們的熱血。
「陛下！末將願領精兵五千，護送大鴻臚前往！」
「臣願率本部輕騎，為大鴻臚開路！」
「末將也願往！定保大鴻臚周全！」
劉據看著殿下請戰的群臣，心中欣慰，卻並未被熱血沖昏頭腦。
他抬起手，壓下眾人的請戰之聲，目光深邃：
「常卿忠勇，諸將赤誠，朕心甚慰。
然，諸卿須知，當前我朝之心腹大患，仍是北方匈奴！
其雖暫避漠北，然實力猶存，時刻窺伺。
東邊烏桓，近日亦異動頻頻，不可不防！
若此時抽調大軍遠征西域，則正中匈奴下懷，恐其乘虛南下，則社稷危矣！」
他頓了頓，做出了決斷：
「丞相與太尉之策，更為穩妥。
先以外交斡旋，試探虛實，分化瓦解，方為上策。」
他轉向侍立的中書令，吩附道：
「待廷議結束後，即刻起草一份徵募壯士出使西域的榜文，陳明事由與朝廷厚賞之意。
待朕用過皇帝玉璽後，抄錄數份，張貼於未央宮北闕、長安各城門以及東西二市，廣而告之，
招募天下忠勇智謀之士！」
「臣遵旨！」中書令躬身領命。
廷議就此結束，策略已定，只待勇士應募。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那徵募勇士的榜文還墨跡未乾，尚未來不及張貼出去，便已有主動請命者聞風而動。
翌日，劉據正在清涼殿批閱奏章，內侍匆匆入內稟報：
「啟稟陛下，太僕張光大人，帶著其下屬駿馬監傅介子，於殿外求見，說有要事啟奏。」
劉據略感異，太僕掌管車馬，此時來見為何？
他緩緩開口：「所為何事？」
內侍答道：
「據張大人所言，傅介子聽聞陛下欲募集壯士出使西域，便主動請求張大人帶他前來覲見，意欲請命！」
「哦？」劉據來了興趣，「宣他們進來。」
片刻後，太僕張光領著一位身形精幹、面色黔黑、眼神銳利如鷹的青年軍官步入殿內。
那青年雖身著文官服飾，但步履之間卻帶著軍人特有的沉穩與瓢悍之氣。
「臣張光（傅介子），即見陛下！」
「平身。」劉據目光落在傅介子身上，「傅介子，朕聽聞，你欲請命出使西域？」
太僕張光連忙替下屬回話，語氣中帶著幾分讚賞：「回陛下，正是。
介子昨日從臣處聽聞陛下有意選派使者，便立刻找到臣，言辭懇切，決心甚堅。
臣感其忠勇，故貿然帶他前來勤見。」
為了加深皇帝印象，張光又補充道：「陛下，介子並非尋常文吏。
他當年曾參與代郡大戰，在田仁將軍魔下任斥候隊率，作戰勇猛，立有軍功！
後因負傷不便再留營伍，仰賴陛下恩德，被安排在臣之太僕官署擔任駿馬監，負責戰馬馴養事宜。」
聽聞此言，劉據對傅介子的好感頓時倍增。
原來是經歷過血火考驗的老兵！難怪有此膽氣！
不過，想到西域如今的險惡局勢，劉據還是鄭重地提醒道：
「傅介子，你的勇氣，朕已知曉。然，此次出使，非同小可。
龜茲、樓蘭已殺我使者，與匈奴勾結，局勢波雲詭，兇險異常。
你此去，可謂九死一生，隨時可能有性命之憂，你一一可知？可懼？」
傅介子抬起頭，目光毫無畏懼，直視皇帝，聲音不大，卻字字鏗鏘，擲地有聲：
「回陛下！在代郡戰場上流過血、見過生死的人，早已不知畏懼為何物！
馬革裹屍，乃軍人本分！
如今國事需要，縱是刀山火海，介子亦萬死不辭！
能為國效力，為慘死的同袍討還公道，介子唯有榮幸，何來懼哉？！」
「好！說得好！」劉據聞言，不禁擊節讚嘆，眼中滿是激賞，「真壯士也！
有何條件，需要朝廷提供何種支持，你儘管開口！朕一定滿足你！」
傅介子顯然早有思量，不卑不亢地答道：
「陛下，西域諸國，向來畏威而不懷德，反覆無常。
若臣此次出使，憑藉陛下天威與臣之口舌，仍未能說服諸國悔過，反而.....．.有辱使命，還請陛下寬恕臣無能之罪！」
劉據大手一揮：「那是自然！無論成敗，你敢去，便是國之功臣！朕絕不加罪！」
傅介子再拜，繼續道：「謝陛下！
此外，臣以為，外交之道，在於先禮後兵。
此次乃初次出使，意在試探、分化、宣威。
故臣不需大隊人馬，以免引人警惕，反生事端，
臣只需陛下正式詔書一道，賦予臣全權交涉之權，再挑選三五名精明強幹、通曉胡語、武藝高強的同行者足矣！
輕裝簡從，反而更易成事！」
劉據看著眼前這位有勇有謀、膽大心細的軍人，心中大為滿意。
他爽快地道：
「好！所思甚為周全！朕准你所請！一切依你之意辦理！
中書令，即刻為傅介子起草詔書！一應所需，由丞相府、大鴻臚官署全力配合！」
「臣！傅介子！謝陛下隆恩！必不辱使命！」傅介子深深伏拜，聲音中充滿了決絕與信念。
數日後，長安城西的渭橋畔。
一支小小的馬隊準備出發。
沒有浩大的儀仗，只有寥寥數人，幾匹健馬。
劉據親自前來送行。
他將象徵著使命與權力的旌節交到傅介子手中，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朕，在長安，等你的好消息！」
傅介子接過旌節，對著皇帝重重一揖，再無多言，毅然轉身上馬。
馬蹄，揚起輕微塵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