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難得天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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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0章 難得天倫

  時光如渭河水,不舍晝夜地流淌。

  轉眼間,當年在未央宮立誓要「像衛青、霍去病那樣,把匈奴壞蛋都打跑」的劉麟,已長成了一位英姿勃發的青年。

  他是劉據與皇后史姝最小的兒子,承載著父母更多的寵愛與呵護。

  去歲,他那對李生姐姐中的劉玉,剛風風光光地嫁與了功勳卓著的年輕將領衛央,椒房殿內仿佛一下子空落了不少。

  如今,眼看著劉麟也到了就藩之齡,宮中雖有不舍,卻也是祖宗規制、國事所需。

  這一日,時值盛夏,烈日如火,炙烤著長安城的每一片磚瓦。

  連蟬鳴都顯得有氣無力。

  未央宮深處,依水而建的清涼殿卻是一方難得的靜謐陰涼之地。

  殿內四角擺放著巨大的冰鑒,絲絲縷縷的白色寒氣緩緩溢出,驅散著暑熱。

  劉據換了一身輕薄的玄色紗袍,正憑窗望著殿外被陽光照得晃眼的太液池水。

  「父皇,孩兒劉麟奉詔覲見。」清朗而帶著幾分年輕人特有朝氣的聲音在殿門口響起劉據轉過身,看著步入殿內的兒子。

  劉麟身量很高,幾乎與他比肩,繼承了母親史姝清秀的眉目和劉據挺拔的身姿,穿著一身合體的錦緞常服,臉上還帶著些許未褪盡的少年意氣,但眼神已透出沉穩。

  劉據心中不由升起一股欣慰與感慨,時光真是最神奇的雕刻師。

  「麟兒來了,坐。」劉據指了指身旁的席榻,語氣溫和,「天氣炎熱,喝些冰鎮梅湯解解暑。」

  早有內侍奉上沁著水珠的玉碗,

  「謝父皇。」劉麟依言坐下,姿態恭謹卻不拘謹。

  父子二人閒話了幾句家常,問了問近日讀的兵書騎射功課。

  殿內氣氛融洽,冰鑒散發的涼意混合著淡淡的檀香,沁人心脾。

  沉默片刻,劉據放下玉碗,目光落在兒子年輕而充滿朝氣的臉龐上,語氣變得正式了些:

  「麟兒,你已加冠成人,按祖制,該為你擇一地,前往就藩,為我大漢鎮守一方了。」

  劉麟立刻挺直了腰板,神色肅然:「孩兒謹聽父皇安排。」

  劉據微微頜首,看似隨意地給出了幾個選擇:「朕與丞相們議過幾個地方。

  楚地,魚米之鄉,富庶安寧,離長安也近魏地,中原腹心,交通便利,人文薈萃;再有便是.....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深邃,「代郡,北疆邊塞,直面草原,去歲方才經歷大戰,百廢待興,且時刻需警惕匈奴捲土重來。這三地,你更中意哪裡?」

  劉麟幾乎沒有絲毫猶豫。

  他霍然起身,對著劉據深深一揖,聲音清亮而堅定,帶著年輕人特有的熱血與抱負:

  「父皇!楚魏雖好,然孩兒自幼聆聽父皇教誨,常聞衛霍當年馳騁漠北、封狼居胥之壯舉,心嚮往之!

  去歲姐夫衛央於代郡立下赫赫戰功,更令孩兒欽佩!

  孩兒不願安享富貴於內地,願效仿先賢,為我大漢守邊!

  枕戈待旦,護衛國門!請父皇允准孩兒,前往代郡!」

  他的話語擲地有聲,眼神灼灼,充滿了不容置疑的決心。

  這一刻,劉據仿佛看到了年輕時的自己,看到了那股屬於劉漢皇室血脈里的銳氣與擔當。

  「好!好!好!」劉據一連說了三個好字,臉上露出了無比欣慰和自豪的笑容。

  他站起身,走到劉麟面前,重重地拍了拍兒子已然十分結實的肩膀,眼中滿是激賞,「麟兒,

  你有此志氣,有此擔當,不愧是我劉據的兒子!不愧是我大漢的皇子!」

  他凝視著劉麟,語氣變得語重心長:「邊塞苦寒,迥異長安。

  代郡更是直面胡風,兵家必爭之地。此去,非為享樂,實為重任在肩。

  你要面對的,不止是風霜雪雨,更是複雜的邊情、蠢蠢欲動的敵人,還有萬千需要你庇護的子民。

  朕要你記住,為王者,無論在朝在野,心系黎庶方是根本。

  守國門,不僅要靠刀劍之利,更要靠仁政之心。

  要愛兵如子,更要視民如傷。如此,方能上下同心,鑄就真正的銅牆鐵壁!」


  劉麟聽著父親的淳淳教誨,感受著那沉甸甸的期望,心潮澎湃,再次深深行禮:

  「父皇教誨,孩兒字字銘刻於心!必當時刻謹記,絕不敢忘!

  定當克勤克儉,撫慰邊民,勤練士卒,守好我大漢北疆門戶,絕不辜負父皇厚望!」

  「朕信你。」劉據眼中滿是信任。

  他回到案前,提筆蘸墨,「朕即刻下詔,封你為代王!之後,擇吉日啟程就藩!

  一應屬官、護衛,朕會為你挑選妥當。麟兒,代郡,朕就交給你了。」

  「孩兒,領旨謝恩!」劉麟跪倒在地,行了大禮。

  這一刻,他不再是父母羽翼下的稚子,而是一位即將肩負起一方安寧的諸侯王。

  數日後,長安城外,灞橋柳下。

  皇家儀仗肅穆,送別的隊伍綿長。

  劉據親自將劉麟送到了這裡。

  皇后史姝因不忍離別傷感,依制並未出宮,但她的牽掛與不舍,早已瀰漫在空氣之中。

  劉據看著兒子一身親王冕服,英氣逼人,翻身上馬的利落姿態,心中既有驕傲,也難免一絲酸楚。

  他上前,最後為兒子正了正冠纓,千言萬語化作一句叮矚:「一切......小心。常寫信回來。」

  「父皇保重!孩兒去了!」劉麟在馬上抱拳,目光堅定,最後看了一眼父親和身後的長安城,

  毅然勒轉馬頭,在護衛的簇擁下,向著北方,踏上了征程。

  煙塵漸起,模糊了年輕而堅定的背影。

  劉據知道,這幾日皇后史姝心裡空落落的,極其不舍。

  小女兒出嫁,幼子就藩,接踵而來。

  因此,他連日來都夜宿椒房殿,陪伴髮妻。

  夜幕低垂,椒房殿內燈火溫馨,卻難掩一絲冷清。

  冰鑒依舊散發著涼氣,卻驅不散史姝眉宇間那化不開的離愁。

  她倚在劉據懷中,望著窗外朦朧的月色,幽幽一嘆:

  「陛下,您說這祖宗流傳下來的規矩,怎麼就這般冰冷無情?

  幾女長大了,一個個都要離開身邊。

  玉兒嫁了,麟兒也去了那苦寒的邊塞。

  這偌大的椒房殿,如今是越發冷清了,有時候靜得只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劉據輕輕攬著妻子的肩,手掌溫柔地拍著她的後背,如同安撫一個失落的孩子。

  他嘆了口氣,聲音里充滿了理解與無奈:「姝兒,你的心思,朕何嘗不知?

  朕又何嘗不想像那尋常的富家翁一般,兒孫繞膝,承歡堂前,每日裡只含怡弄孫,盡享天倫之樂,不必理會這江山方鈞之重?」

  他頓了頓,語氣轉為一絲欣慰和展望:

  「好在,進兒如今已是能獨當一面的太子,處理政務越發老成持重,朕肩上的擔子,也能卸下不少了。

  往後啊,朕定當多抽出些時間,陪陪你,看看這宮裡的花開葉落,聽聽你的絮叨。」

  史姝將臉貼近丈夫的胸膛,感受著那份堅實的依靠,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絲羨慕:

  「說起兒孫.....陛下,您是不知道。

  如今李素凝妹妹那兒,有一雙幼子幼女日日環繞膝下。

  那粉雕玉琢的小人兒,咿咿呀呀地叫著母親,那場景,真是讓妾身看得心都要化了,好生羨慕。」

  劉據聞言,沉吟片刻,提議道:

  「既然喜歡,要不...朕讓太子和翁須,時常帶著幾個孫兒過來椒房殿陪你?

  有孩子們在,殿裡也熱鬧些。」

  史姝卻連忙搖頭,坐直了身子,嗔怪地看了劉據一眼:

  「陛下!妾身只是隨口說說感慨一下罷了。

  孫兒們每日晨昏定省,都會來請安,並非見不著。況且,」

  她語氣變得認真起來,「孩子都是娘的心頭肉,一刻也離不得的。

  翁須對孩子們也是疼愛有加,悉心教導,妾身如何能為了自己排解寂寞,就時常將孫兒從他們母親身邊喚來?

  這豈是做祖母、做婆母的道理?


  劉據看著妻子如此明事理,心中更是愛重。

  他笑了笑,眼中閃過一絲考量,道:「說起來,病已今年也有十三歲了吧?

  他是進兒的嫡長子,朕的長孫,性子沉穩,也懂事了些。

  讓他時常進宮來,在朕和你身邊陪伴左右,讀書習字,學習禮儀,既是天倫之樂,也是教導皇孫分內之事。

  況且.

  劉據的目光變得深遠起來:「朕,也想親自帶帶他,調教一番。」

  這輕描淡寫的一句話,背後卻蘊含著對大漢未來更深遠的考量。

  史姝是何等聰慧之人,立刻聽出了丈夫的弦外之音。

  她美眸微睜,隨即露出一絲瞭然而欣慰的笑意:「原來陛下存了這個心思。」

  劉據握住她的手,坦然笑道:「朕也是年近半百,知天命之人了。

  處理完朝政,含怡弄孫,享受天倫之樂,不也是人生一大快事嗎?合該如此。」

  翌日,一道旨意便傳到了太子東宮。

  皇長孫劉病已奉詔入宮。

  這個十三歲的少年,已初具其父的沉穩與其祖父的英氣,舉止得體,目光清亮。

  從此,未央宮中,時常能看到一對祖孫相伴的身影。

  在清涼殿的書房裡,劉據會考校孫兒的功課,為他講解《詩》、《書》中的微言大義,更側重闡述其中為民、為政的道理;

  在演武場上,劉據甚至會親自持木劍,與孫兒過上幾招,教導他君子六藝,強健體魄;

  更多的時候,爺孫二人會漫步在太液池邊,

  劉據會指著遠處的農田,講述春耕秋收的不易,會說起代郡的風沙與邊關的烽火,會將大漢運行的脈絡、為人君者的責任與擔當,化作一個個生動的故事,潛移默化地植入孫兒的心田。

  享受天倫之樂是其表,而更深層的,是劉據作為帝王和祖父,欲趁早栽培、引導這位隔世之君的一片苦心。

  在他看來,最好的教育,並非枯燥的說教,正是這日復一日的陪伴、言傳與身教,

  在這溫馨的祖孫互動中,大漢的未來,正在悄然孕育,緩慢而堅定地生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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