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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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8章 不甘心

  漠北的初秋,來得格外蕭瑟而迅疾,仿佛昨日還殘留著盛夏尾巴的燥熱。

  一陣凜冽的寒風掃過,枯黃的草甸便如同被潑上了濃重的赭石色,無邊無際地蔓延開去,一直延伸到鉛灰色低垂的天際線。

  稀稀拉拉的樹木早已落光了葉子,只剩下鱗的枝幹,在寒風中發出鳴咽般的嘶鳴。

  空氣中瀰漫著枯草腐敗的氣息和牲畜糞便的腹味,混合成一股屬於苦寒之地的特有蒼涼。

  自去年倉惶北遷至此,匈奴人的日子便如同墜入了冰窟。

  漠北的苦寒遠超想像。

  漂冬漫長,暴雪肆虐,凍斃的牛羊堆積如山:

  水草遠不如漠南豐美,牲畜瘦弱,奶水稀少:

  連獵物的蹤跡都變得稀少難尋。

  昔日縱馬揚鞭、追逐水草的豪邁,被日復一日的艱難求生所取代。

  沉重的負擔壓在每個牧民的肩頭,壓抑的怨氣如同地底的暗流,在王庭之下悄然涌動,匯聚成一片低沉的、不滿的喻喻聲。

  「這鬼地方,連草根都快啃光了!」

  「凍死了我一半的羊羔,這個冬天怎麼熬?」

  「單于...唉,當初就不該南下去招惹漢人..」

  壺衍單于坐在他那頂依舊華麗、卻顯得與周圍荒涼格格不入的金帳內,聽著帳外隱約傳來的抱怨,臉色陰沉得能滴下水來。

  手中的金杯被他捏得咯咯作響,

  不甘心!他胸腔里燃燒著滔天的不甘!

  他壺衍,是崑崙神選定的天命之子,本該率領他的勇士馳騁在富饒的漠南,讓漢人皇帝在他的鐵蹄下顫抖!

  如今卻像喪家之犬般蜷縮在這苦寒之地,連子民的溫飽都成了問題!

  然而,不甘心的,又何止他一人?

  整個單于王庭的上層貴族們,早已習慣了錦衣玉食、呼奴使婢的生活。

  漠北的粗和匱乏,如同鈍刀子割肉,一點點消磨著他們的耐心和忠誠。

  美酒變得稀缺,華服沾滿風塵,連侍奉的奴隸都面有菜色。

  奢華慣了的軀體,怎能忍受這漫長的清苦?

  第一個跳出來的,是梨污王。

  他可不是甌脫王那樣的王庭嫡系。

  他的部落實力不弱,與壺衍的關係也若即若離,更多是於王庭曾經的武力。

  眼看王庭威信掃地,實力大損,又在這漠北苦熬了大半年,梨污王那顆不安分的心再也按捺不住了。

  「留在這裡等死嗎?看著部眾餓死凍死?」

  梨污王在自己的大帳內,對著心腹將領低吼,「壺衍自己闖的禍,憑什麼讓我們跟著受罪?

  漠南回不去,難道這草原就沒有別的地方能活人了?」

  開春,當漠北的冰雪尚未完全消融,梨污王便不顧壺衍的禁令,毅然率領他的全部落近萬帳部眾,驅趕著瘦骨鱗的牛羊,踏上了南遷之路。

  當然,他深知直接重返漠南,無異於將脖子送到漢朝的刀口下。

  他選擇了一條遷回而謹慎的路線—

  向西南方向遷移,試圖進入與壺衍素來不睦、且實力保存相對完好的右谷蠡王的勢力範圍邊緣。

  遷徙之初,梨污王和他的部眾提心弔膽,如同驚弓之鳥。

  斥候撒出去幾十里,時刻警惕著王庭的追兵和右谷蠡王的反應,

  每一次風吹草動,都讓整個部落陷入緊張,

  然而,日子一天天過去,預想中的雷霆打擊並未降臨。

  壺衍的王庭似乎陷入了沉默,

  而右谷蠡王那邊,也只是派出了幾股游騎遠遠地監視了一番,並未有任何實質性的阻攔或驅逐動作。

  「右谷蠡王似乎默許了?」梨污王心中驚疑不定,但緊繃的神經也漸漸放鬆下來。

  部眾們發現沒有追兵,膽子也大了起來,開始在相對豐美的草場紮營放牧,

  雖然依舊小心翼翼,不敢深入右谷蠡王的核心地盤,但生存的壓力暫時得到了緩解。

  梨污王部落的南遷,像一顆投入死水的石子,在沉寂的漠北草原激起了一圈漣漪。


  梨污王的公然出走,無異於在壺衍臉上狼狠抽了一記耳光!

  消息傳到王庭金帳,壺衍暴跳如雷,拔出金刀狠狠劈砍著面前的桌案,咆哮聲震得金帳喻喻作響:

  「叛徒!儒夫!梨污王!本單于必將他碎屍萬段!」

  然而,咆哮過後,是無盡的屈和無力。

  甌脫王和他的兩萬精騎早已化為塵土,王庭本部力量折損嚴重。

  去年的大敗陰影猶在,各部本就離心離德。

  此刻若強行發兵征討梨污王,且不說能否取勝,右谷蠡王會不會趁機發難?

  其他觀望的部落會不會群起效仿?

  壺衍握著金刀的手,因用力過度而指節發白,最終卻頹然地將刀擲於地上。

  他,投鼠忌器!

  滿腔怒火無處發泄,壺衍只能前往母親顓渠闊氏的寢帳尋求慰藉與指引。

  這位雖然放權,但智慧和影響力猶存的大闊氏,聽完兒子的憤怒傾訴後,神色異常平靜。

  她輕輕撥弄著金帳中央火盆里跳躍的火焰,橘紅色的火光映照著她依舊美麗卻帶著歲月滄桑的臉龐。

  「我兒,憤怒解決不了問題。」

  顓渠闊氏的聲音平穩而帶著洞悉世事的冷靜,「梨污王此舉,看似背叛,實則也為我們探出了一條路。

  此刻發作,徒耗實力,更失人心。

  她抬起眼,目光深邃地看向壺衍:「不如,靜觀其變。」

  「靜觀其變?」壺衍不解。

  「對。」顓渠闊氏緩緩道,「看看右谷蠡王對梨污王的到來,最終會作何反應?

  是默許、收編,還是驅逐?更要緊的是,」

  她的聲音壓低了幾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看看漢朝那邊...對此事,會有何動靜?

  他們是否真的滿足於占據漠南,對漠北的動向置若罔聞?還是依舊虎視耽?」

  壺衍眼中閃過一絲明悟。

  母親的眼光,總是比他看得更遠。

  他強行壓下怒火,接受了「靜觀其變」的策略。

  這一觀,便從料峭春寒觀到了漠北的初秋,

  大半年的時光悄然流逝,

  右谷蠡王那邊,除了最初的監視,再無其他動作,似乎默認了梨污王部落在他地盤邊緣的存在,甚至隱隱有放任其成為緩衝地帶的意思。

  而更讓壺衍和顓渠闊氏感到意外和不解的是一一漢朝那邊,竟然也毫無反應!

  沒有大軍壓境的威脅,沒有嚴厲的斥責文,甚至連邊境的巡邏似乎都維持著常態。

  仿佛梨污王部落的南遷,只是一群牛羊無害地挪了個窩。

  這種詭異的平靜,非但沒有讓壺衍安心,反而在他心頭蒙上了一層更深的疑雲。

  漢朝皇帝劉據,那個用一封羞辱國書就葬送了他兩萬精騎的虎狼之君,他到底在打什麼主意?

  是實力不濟?還是另有所圖?

  這死寂般的平靜下,是否醞釀著更大的風暴?

  就在壺衍疑竇叢生、焦躁不安之際,他身邊那位深得題渠闊氏信任、心思詭的漢奸謀士衛律,獻上了一條毒計。

  衛律湊近壺衍,眼中閃爍著狡點而陰冷的光芒:

  「大單于,與其在此枯等猜疑,不如...主動試探一番?」

  「如何試探?」壺衍目光一凝。

  「命梨污王部,」衛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渡過南邊那條大河,南下樣攻漢朝的受降城!」

  「伴攻受降城?」壺衍眉頭緊鎖。

  「正是!」衛律的聲音帶著煽動性,「此舉一石三鳥:

  其一,可試探漢朝在漠南的防禦是否嚴密,反應速度如何;

  其二,可試探右谷蠡王的真實態度,看他是否會阻止梨污王在其地盤上動兵,或是否會藉機生事;

  其三嘛......」衛律頓了頓,壓低聲音,「若梨污王損兵折將,甚至被漢軍所滅,豈非正好借漢人之手,除掉這個叛徒,也削弱了右谷蠡王邊緣的力量。」

  壺衍聽完,眼中先是驚,隨即爆發出狂喜的光芒。


  「妙!妙啊!衛律先生,此計甚妙!」

  他猛地一拍大腿,仿佛在黑暗中終於看到了一線曙光,「就這麼辦!

  立刻派人持我金箭令符,前往梨污王部傳令:命他即刻整軍,渡河南下,攻打漢朝受降城!不得有誤!」

  仲秋時節的長安未央宮,丹桂飄香,天高雲淡。

  然而,溫室殿內的氣氛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劉據負手立於一幅巨大的北疆輿圖前,眉頭微。

  連日來,來自北地、朔方、五原等邊郡的密報如同雪片般飛入宮中,核心都指向一個地方一一受降城,以及那個在右谷蠡王勢力邊緣蠢蠢欲動的梨污王部落。

  「梨污王部頻繁調動,集結人手?」

  「派出多股游騎,逼近我受降城外圍哨所?」

  「似有打造渡河器械之舉?」

  劉據修長的手指在輿圖上划過,最終穩穩地點在受降城的位置。

  這座由當年先帝下令修築、深入塞外的堅城,如同楔入草原的一顆釘子,戰略地位極其重要。

  他深邃的目光掃過地圖上標註的梨污王部大致位置,以及更北方的壺衍王庭和西側的右谷蠡王部。

  「壺衍終於忍不住要試探了嗎?」劉據低聲自語,嘴角泛起一絲冷冽的弧度。

  梨污王的異動絕不簡單,背後必然有王庭的授意。

  片刻思索後,劉據果斷轉身,對侍立的中書令下達旨意:

  「第一,八百里加急傳令受降城都尉:

  提高戒備至最高等級!加固城防,清點軍械糧秣,做好長期堅守準備!

  哨探前出百里,晝夜不息,有任何風吹草動,即刻來報!」

  「第二,命五原、朔方兩郡,各派出兩支精銳游騎,每支不少於五百騎,呈鉗形向梨污王部側後遷回探查!

  務必摸清其真實兵力、動向、渡河準備情況,以及...:..右谷蠡王部的反應!

  遇敵小股可擊之,遇敵主力則避其鋒芒,以偵查為要!」

  「第三,飛鷹傳書右北平太守,嚴密監視左賢王部動向,以防其趁火打劫!」

  命令清晰而迅速,如同精準的齒輪開始咬合運轉。

  再說梨污王,接到壺衍那措辭嚴厲、帶著金箭令符的王命時,心頭如同被潑了一盆冰水。

  「攻打受降城?壺衍這是要我去送死!借漢人的刀來殺我!」梨污王又驚又怒。

  他深知受降城是漢朝經營多年的塞外重鎮,城高池深,守軍精銳。

  就憑他這九千騎兵,去強攻無異於以卵擊石!

  但王命難違,壺衍雖然實力受損,捏死他梨污王還是綽綽有餘,更何況還有「叛逃」的舊帳「怎麼辦?」帳下心腹將領也面面相,面露懼色。

  梨污王眼神閃煉,一個計策浮上心頭。

  他不能公然抗命,但也絕不能真的去送死!

  於是,他點齊了九千騎兵(幾乎是部落所有能戰之力),浩浩蕩蕩地開拔,做出了一副氣勢洶洶南下攻城的姿態。

  然而,行軍路線卻故意繞了個不大不小的彎子。

  當隊伍抵達那條作為漢匈勢力分界線的寬闊大河北岸時,梨污王勒住了戰馬。

  望著滔滔河水和對岸隱約可見的漢軍烽燧,梨污王嘴角露出一絲狡點的笑容。

  他指著河岸一片茂密的樹林(雖然已是秋季,但枯枝甚多),大聲下令:

  「傳令!全軍停止前進!就地伐木,搭建浮橋!動作..:..都給本王慢一點!

  仔細點!要搭得結實,確保大軍過河萬無一失!」

  土兵們面面相,但很快領會了首領的意圖。

  一時間,伐木的斧頭揮舞得有氣無力,「榔榔」的聲響稀稀拉拉:

  挑選的樹木盡找那些枯死難伐的;測量河面寬度的人磨磨蹭蹭;搭建橋墩更是慢如蝸牛.....

  整個河岸呈現出一派熱火朝天卻又效率奇低的「繁忙」景象。

  同時,梨污王派出了他最伶牙俐齒的使者,快馬加鞭返回王庭,向壺衍「報喜」:

  「啟稟大單于!梨污王已率九千精銳勇士,兵臨大河!

  然河水湍急,河面寬闊,渡河器械遺乏!

  為保我匈奴勇士周全,為保一擊必中,梨污王正親率部眾日夜伐木,全力搭建堅固浮橋。

  雖進度稍緩,然一切順利,不日即可渡河南下,直搗受降城!

  請大單于放心,梨污王必不負王命,誓取漢城以報單于!」

  這番話說得慷慨激昂,滴水不漏。

  既表明了堅決執行王命的態度,又完美地解釋了「進度稍緩」的原因一一全是為了單于的勇土著想啊!

  壺衍接到這樣的「捷報」,明知其中有詐,卻也無可奈何。

  斥候回報的情況也印證了梨污王確實在河邊「忙碌」。

  他只能陰沉著臉,將怒火咽回肚子裡。

  於是,梨污王和他那「忙碌」的九千大軍,便在深秋的寒風中,慢條斯理地「搭建」著那座似乎永遠也建不好的浮橋。

  士兵們伐著枯樹,搓著手取暖,偶爾對著冰冷的河水和對岸的烽燧指指點點。

  梨污王則坐在臨時搭建的皮帳里,烤著火,喝著馬奶酒,悠閒地看著河對岸漢軍烽燧升起的、

  代表著戒備但並無異常的筆直狼煙。

  時間,就在這心照不宣的拖延中,一天天流逝,

  整個蕭瑟的秋天,就在這大河岸邊,被梨污王用一堆永遠搭不完的木頭,硬生生地「拖」了過去。

  寒風漸起,初冬的雪花,開始零星地飄落在河岸那片「繁忙」的工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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