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君恩與殘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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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6章 君恩與殘軀

  嘉元八年的春天,似乎來得格外和煦。

  冰雪消融,渭水湯湯,柳枝抽芽,未央宮苑內的桃李競相綻放,點綴出一派生機勃勃的景象。

  北方的匈奴王庭遠遁漠北,邊關烽燧久無狼煙,難得地享受著安寧。

  京郊大營,羽林、虎賁、麒麟三軍的操練聲震天動地,新血與引舊骨在嚴苛的訓練中逐漸熔鑄成新的鋼鐵洪流。

  朝堂之上,各項新政有條不紊地推行著,大漢這架龐大的機器,在難得的喘息期平穩而有力地運行。

  然而,端坐於宣室殿御座之上的劉據,眉宇間卻並無多少春日般的輕鬆。

  匈奴的威脅只是暫時蟄伏,內政的千頭萬緒更需時刻梳理。

  肩上的擔子雖因北疆暫安而輕了幾分,他卻深知,懈怠是大漢衰敗的伊始。

  這日清晨,宣室殿內莊嚴肅穆。

  太子劉進侍立御階之下,三公九卿依序肅立兩側,準備舉行例行的廷議。

  劉據目光習慣性地掃過殿下的股肱之臣,當視線掠過文官班列前方時,卻微微一頓那個素來挺拔精幹、掌管大漢錢糧命脈的身影,大司農桑弘羊,竟不在其位。

  「桑弘羊何在?」劉據的聲音在大殿中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

  太子劉進立刻躬身回稟:「稟父皇,大司農桑弘羊再度告病未能上朝。其子桑遷一早遞上了告假的奏疏。」

  劉進的聲音里也帶著一絲憂慮,桑弘羊年事已高,是朝中有名的勤勉老臣,若非真有不妥,絕不會輕易告假。

  劉據聞言,眉頭微蹙。

  桑弘羊已是七十六歲高齡,在這個時代實屬罕見的高壽,身體每況愈下是常理,但缺席如此重要的廷議,想必病得不輕。

  他沉吟片刻,對劉進道:「進兒,今日廷議結束後,你代為父前往桑府,探望一下桑卿。

  帶上宮中最好的御醫,再賜些溫補的藥材。

  桑卿乃國之柱石,朕甚為掛念。」

  「孩兒領旨!」劉進肅然應道,心中也沉甸甸的。

  他自幼便知這位掌管大漢財政的老臣,其理財手段雖曾頗受爭議,但其能力與對父皇的忠誠,毋庸置疑。

  廷議隨即開始,議題圍繞著春耕農事、如何加固新收復的漠南地區邊防以防匈奴可能的反撲、以及新軍後續的糧秣保障等展開。

  雖然議題重要,但因桑弘羊的缺席,尤其是涉及錢糧調度時,眾人明顯感覺到少了那份最核心的精準把控和犀利見解。

  趙充國、田仁等武將提出的邊防預算,田千秋、霍光等文臣關於農桑的條陳,都顯得有些懸而未決,需等大司農病癒後再議。

  不到一個時辰,廷議便在一種略顯沉悶和牽掛的氣氛中結束。

  劉進片刻不敢耽擱,立即命人備車,帶著御醫和賞賜的珍稀藥材,直奔桑府。

  桑府位於長安城東,宅院雖大,卻透著一股老臣特有的簡樸與肅穆。

  聽聞太子親臨,桑弘羊唯一的兒子桑遷慌忙迎出大門,臉上帶著惶急與疲憊之色,眼圈泛紅。

  「臣桑遷,叩見太子殿下!」桑遷的聲音有些發顫。

  「桑卿請起。」劉進上前虛扶一把,目光急切地掃過桑遷身後,「桑大人病情如何?

  父皇特命孤前來探望,並帶來了御醫。」

  桑遷聞言,眼圈更紅,引著劉進向府內走去,聲音哽咽:「殿下..家父..家父他.

  他似有難言之隱,最終化作一聲長嘆,「殿下請隨我來。」

  穿過幾重院落,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重的藥味。來到內室門前,藥味更濃,還夾雜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沉悶氣息。

  桑遷輕輕推開房門,低聲道:「殿下,家父就在裡面。」

  劉進踏入臥房,光線有些昏暗。

  只見桑弘羊躺在寬大的床榻之上,身上覆蓋著厚厚的錦被。

  僅僅旬日未見,這位昔日精神矍鑠、言辭犀利的老臣,竟已憔悴得脫了形!

  他臉頰凹陷,面色灰敗,口眼似乎有些歪斜,嘴角不受控制地流下涎水。

  一名老僕正小心翼翼地用溫熱的布巾為他擦拭,動作輕柔而熟練,顯然已不是第一次。


  桑弘羊的眼神渾濁,失去了往日的銳利,看到劉進進來,那渾濁的眼中才費力地凝聚起一絲微弱的光亮,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響,掙扎著想抬起手,半邊身子卻紋絲不動。

  劉進心中大震!

  他快步走到榻前,蹲下身,儘量靠近桑弘羊,聲音放得極輕緩,帶著濃濃的關切:

  「桑大人,孤奉父皇之命,特來探望您老人家。

  父皇聽聞您身體抱恙,十分掛念,特賜下御醫和藥材,命孤務必好生問候。」

  「陛.下..」桑弘羊的口齒極其不清,如同含了石子,每一個字都吐得異常艱難,

  涎水又不受控制地流下,「承.蒙.陛下.天恩.掛念老臣..老臣.不勝感激。」

  他一邊說著,一邊用尚能活動的那隻手,死死抓住被角,以乎想支撐著坐起來行禮,

  半邊麻木的身體卻像沉重的山石,將他牢牢地禁錮在榻上,額頭上瞬間滲出了細密的冷汗,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

  「桑大人快別動!」劉進見狀,心中酸楚,連忙伸手輕輕按住桑弘羊那隻尚能動彈的手臂,溫言安撫道,「父皇有口諭,您老安心靜養便是,一切虛禮皆免。御醫就在外面,

  孤這就讓他進來為您診脈。」

  御醫仔細診脈後,面色凝重,悄悄對劉進搖了搖頭,低語道:

  「殿下,桑大人此症,乃風邪入腑,經絡閉塞之象,恐.恐難復舊觀了。」

  劉進的心沉了下去。

  從桑遷帶著哭腔的敘述中,劉進才得知詳情:半個月前,清晨,桑弘羊如往常一樣早早起身,準備上朝,許是起身過猛,或是連日操勞過度,竟在書房門口一腳踏空,重重摔倒在地,當場便口不能言,半邊身子失去了知覺。

  延請了多位名醫,皆是束手無策。

  看著這位為大漢財政操勞一生、如今卻只能困於病榻、連話都說不利索的老臣,劉進心中唏噓不已。

  他囑咐桑遷好生照顧,又讓御醫留下方子並隨時聽候召喚,這才懷著沉重的心情返回宮中復命。

  聽完劉進詳盡的複述,劉據沉默良久。

  他雖不通醫理,但根據兒子的描述一口歪眼斜、半身不遂、言語不清、涕涎難控這症狀,與他後世所知的中風偏癱何其相似!

  七十六歲高齡,在這個時代本就是風燭殘年,又遭此重創.,...

  「風邪入骨,非藥石可速效了一」劉據長長嘆息一聲,眼中充滿了對老臣的感念與悲憫。

  這位曾推行鹽鐵官營、均輸平準,聚斂財富以支撐軍改和新政,也因此在朝野樹敵頗多的老臣,終究是走到了生命的盡頭。

  「準備一下,過幾日,朕親自去桑府探望。」劉據的聲音低沉而堅定。

  數日後,一輛裝飾樸素的御輦停在了桑府門前。

  天子親臨!

  整個桑府上下震動,感激涕零。

  桑遷率全家老小跪迎於府門之外。

  「都平身吧。」劉據揮了揮手,腳步未停,徑直向桑弘羊的臥房走去。

  臥房內早已收拾得儘量整潔,藥味也被刻意用香爐壓淡了些許。

  當劉據的身影出現在門口時,病榻上的桑弘羊渾濁的雙眼猛地睜大,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想要聚焦。

  認出那身熟悉的玄色身影,認出那張英武又威嚴的面孔時,兩行渾濁的老淚瞬間奪眶而出,混合著難以控制的涎水,蜿蜒流下。

  他喉嚨里發出「呃呃」的哽咽聲,那隻尚能動彈的手,顫抖著,徒勞地伸向御駕的方向,似乎想抓住什麼,又似乎想表達什麼。

  劉據快步走到榻前,不顧那濃重的病氣,俯下身,輕輕握住了桑弘羊那隻枯槁冰涼、

  微微顫抖的手。

  那手,曾執掌大漢錢糧,批閱過無數關乎國計的文書,如今卻如此無力。

  「桑卿,朕來看你了。」劉據的聲音溫和而低沉,帶著真切的關懷,「你且安心養病,勿要多思多慮。朝中諸事,自有朕與諸卿在。」

  桑弘羊的手在劉據的掌心中劇烈地顫抖著,眼淚流得更凶了。

  他張著嘴,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急促喘息,似乎有千言萬語堵在胸口。


  旁邊的桑遷連忙上前,含著淚解釋道:「陛下,家父.家父是想說話...」

  劉據點點頭,示意他明白。

  他握著桑弘羊的手,耐心地等待著。

  桑弘羊掙扎了好一會兒,才斷斷續續、口齒不清地擠出破碎的詞句:

  「陛..下..天恩.老臣.粉..身..難報...

  「侍奉..兩朝.得遇.明..主..是老臣.福分..」

  他喘息著,眼中充滿了複雜的光芒,有感激,有眷戀,更有深沉的憂慮。

  「老臣.知..道..自己得.罪了.不.—少人.

  「鹽鐵..均輸.是.刀尖..行..走..」

  「臣.不..怕..死.只怕..身.後..名污..累及家.人..」

  他的目光艱難地、充滿哀求地轉向一旁垂手侍立、滿臉惶恐不安的兒子桑遷。

  「遷兒..性..情懦弱.實..非.官場之..才...」

  「臣願.將.—畢生..所..積所.有家財.獻.於.朝廷..」

  「只求..陛下.開..恩..保我.桑家..一門平..安..歸鄉..做..個.庶民足矣」

  他幾乎是用盡了殘存的所有力氣,斷斷續續地說完了這長長的一段話,每一個字都浸透著對身後事的無盡憂慮和對皇權的深深敬畏與乞求。

  說完,他便劇烈地喘息起來,眼神緊緊盯著劉據,充滿了最後的期盼。

  劉據靜靜地聽著,握著桑弘羊的手微微用力,傳遞著一種安穩的力量。

  他看著這位為大漢聚斂財富、背負罵名、如今油盡燈枯仍心繫家族的老臣,心中百感交集。

  「桑卿,」劉據的聲音沉穩而有力,帶著天子的承諾,「你的心意,朕明白了。

  你的功績,朝廷記得,朕也記得。

  鹽鐵均輸,雖惹非議,然其利國甚巨!你桑弘羊,是我大漢的功臣!」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惶恐的桑遷,鄭重道:

  「至於桑家,你大可放心。

  只要桑遷安分守己,桑家子弟無作奸犯科之輩,朕在此許諾,必保你桑家一門平安富貴,無人敢以舊怨相欺!

  你積攢的家財,是你們桑家應得的,朝廷分文不取!你安心養病,勿要再為此勞神。

  劉據輕輕拍了拍桑弘羊的手背,語氣緩和下來:

  「洛陽老家,山溫水暖,是個頤養天年的好地方。待你身體稍安,朕准桑遷奉你榮歸故里。」

  「陛..下..,,!」桑弘羊渾濁的眼中爆發出最後的光彩,是釋然,是感激,是了無牽掛。

  他緊緊反握了一下劉據的手,雖然極其微弱,卻傳遞了所有的情緒。

  淚水再次洶湧而出,但這次,似乎是解脫的淚水。

  君臣二人,一個垂暮病榻,一個春秋鼎盛,手握著手,又低聲絮語了片刻。

  劉據多是安慰鼓勵之語,桑弘羊則艱難地回應著,目光始終追隨著天子,充滿了最後的眷戀。

  三個月後,一個細雨霏霏的清晨。

  桑府報喪的鐘聲悽然地響起,劃破了長安城的寧靜。

  大司農、富民侯桑弘羊,薨逝。

  消息傳入未央宮,劉據正在批閱奏章。

  他手中的硃筆停頓良久,最終在奏疏的空白處,緩緩寫下了一個「哀」字。

  隨即下旨:輟朝三日,以示哀悼。追贈桑弘羊為太傅,諡號「安侯」(取安民立政曰成)。

  並特旨:桑遷,即刻承襲富國侯爵位,食邑如故。

  喪禮辦得簡樸而莊重。

  天子雖未親臨,但派太子劉進代為致祭,三公九卿亦多有到場。

  喪期過後,桑遷謹遵父親遺命和天子恩旨,處理完長安產業,帶著桑家老小和父親的靈柩,踏上了東歸洛陽的路途。

  馬車駛出長安城門,桑遷最後回望了一眼這座父親奮鬥了一生、榮耀與爭議並存、最終也埋葬於此的帝都,心中五味雜陳。

  有失去父親的悲痛,有對未來的茫然,但更多的,是對那位英明天子承諾的感激與安心。

  他知道,父親用一生的忠誠與最後的乞求,為桑家換來了一個遠離權力漩渦、平安富足的餘生。

  車輪轆轆,向東而行,帶著一個時代的背影,漸漸消失在官道的煙塵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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