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反向和親(兩章合一)
仲夏的長安城，仿佛被投入了一隻巨大的蒸籠。
熾烈的陽光毫無遮攔地傾瀉在朱牆黛瓦上，空氣里瀰漫著被曬蔫的槐樹葉和塵土混合的燥熱氣息。
然而，這份燥熱卻壓不住城內瀰漫的一種奇異的「祥和」。
夏糧已顆粒歸倉，府庫充盈，街市繁華，百姓臉上帶著忙碌後的滿足。
朝廷上下，似乎也沉浸在這難得的平靜之中，例行公事，波瀾不驚。
唯有未央宮深處，清涼殿內，絲絲涼意從巨大的冰鑒中滲出，卻驅不散瀰漫在空氣里的凝重。
劉據高踞御座，階下是三公九卿等核心重臣。
一場關乎帝國北疆命運的廷議已接近尾聲。
各方情報如同溪流匯入江河，在劉據腦中清晰地勾勒出草原的暗流涌動——時機，已然成熟！
「太尉，雲中、朔方、五原三郡糧秣、軍械儲備如何？」劉據的聲音打破了沉寂，目光投向石德。
石德躬身，條理清晰：「回陛下，三郡大倉皆已滿溢，足支大軍半年之用。
新制箭矢、弩機、火油、擂石，皆按陛下旨意，超額儲備。
武剛車部件分散藏於各處塢堡，可隨時組裝。」
「趙充國處，可有異動？」劉據轉向負責情報的張綿。
張綿沉穩答道：「代郡城防修繕『如火如荼』，『民夫』勞作不輟，『老弱』守軍巡城如常。
趙將軍密報，一萬一千精銳已盡數化整為零潛入城中。
裝備亦秘密囤積完畢，將士摩拳擦掌，只待號令。
匈奴斥候活動頻繁，然觀其行止，對代郡『鬆懈』之象深信不疑。」
「蘇卿，」劉據的目光最後落在大鴻臚蘇武身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銳利，
「匈奴那邊，使者又來了？這是第幾次了？」
蘇武出列，聲音平靜無波：「回陛下，已是第三次遣使前來。
此番使者名為須卜當，乃壺衍鞮心腹，較之前兩任更為傲慢，
言辭間屢屢以兵鋒相脅，催促釋放攣鞮烏維等人，並重提和親舊事。」
「哦？第三次了？」劉據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手指在御案上輕輕敲擊，
「看來，壺衍鞮和顓渠閼氏，是既想要回面子，又捨不得徹底撕破臉啊。」
他頓了頓，眼中寒光一閃，「既然他們如此『誠心』，那朕，便給他們一個『答覆』。
明日朝會，宣匈奴使臣覲見！」
「喏！」蘇武躬身領命，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翌日，宣室殿。
巨大的宮門洞開，文武百官按品階肅立兩班。
夏日的陽光透過高窗，在光潔的青磚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殿內檀香裊裊，莊嚴肅穆。
然而，一股無形的暗流在平靜的表象下涌動，所有人的目光都不時瞥向殿門方向。
「陛下駕到——！」內侍監尖利高亢的聲音響起。
劉據身著十二章紋玄色朝服，頭戴通天冠，冕旒垂珠，步履沉穩地登上御座。
目光掃過階下群臣，帶著一種掌控全局的威儀。
「宣——匈奴使臣覲見——！」內侍的聲音再次響起，拉長了尾音。
殿門處，一行數人步入。
為首的匈奴使者須卜當，身材高大，髡頭結辮，身著華麗的皮裘，腰間挎著彎刀。
他身後跟著幾名同樣裝束的隨從和一名漢人譯官。
與前兩次使者入殿時的倨傲無禮不同，這次須卜當顯然得到了「指點」。
他走到御階前約十步處，右手撫胸，微微躬身，行了一個標準的匈奴外交禮節。
動作雖略顯生硬，但姿態算是放低了。
「匈奴使臣須卜當，奉大單于之命，參見漢朝皇帝陛下。」譯官的聲音在大殿中迴蕩。
劉據面色平靜如水，微微頷首：「貴使遠來辛苦。不知大單于此番遣使，有何見教？」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大殿。
須卜當抬起頭，臉上的恭敬瞬間褪去大半，代之以一種強硬的質問口吻，通過譯官傳達：
「漢朝皇帝陛下！本使奉大單于之命，特來向貴國討個說法！」
他刻意加重了「討個說法」四個字。
「說法？」劉據眉梢微挑，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疑惑，「朕，不太明白貴使的意思。
我大漢與貴部，近來並無齟齬，何來『說法』之說？」
「並無齟齬？」須卜當仿佛聽到了天大的笑話，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壓抑的憤怒，
「貴國忝為禮儀之邦，萬國之楷模！
竟做出無故扣押我大匈奴使節攣鞮烏維等五人，長達數月之久的下作之事！
此等行徑，背信棄義，令人不齒！
若貴國不立即釋放我使節，並向我大單于賠禮道歉，恐怕...」
他故意停頓，威脅之意昭然若揭。
「貴使慎言！」劉據的聲音陡然轉冷，如同寒冰，直接打斷了譯官的翻譯。
他目光如電，直視須卜當：「攣鞮烏維等五位貴使，乃感念我大漢風物，仰慕華夏文明，
自願留居長安，學習禮儀，研討學問，此乃兩國交好之佳話！何來『扣押』一說？
貴使此言，不僅污衊我大漢，更是對攣鞮烏維等貴使意願的侮辱！朕，甚為不悅！」
這番顛倒黑白、義正詞嚴的話，讓須卜當一時語塞，臉漲得通紅。
他剛想反駁，劉據卻話鋒一轉，仿佛剛才的不愉快從未發生，語氣甚至帶上了一絲奇異的「溫和」：
「至於貴國屢次提及的和親之事......」劉據拖長了語調。
須卜當一聽「和親」二字，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強行壓下怒火，語氣也稍微緩和下來：
「沒錯！我大單于正值壯年，雄才大略，威震草原！
久慕漢家淑女，欲求娶一位尊貴的漢朝公主入我王庭，結為髮妻（閼氏）。
從此漢匈約為兄弟，永息兵戈，以修兩國之...萬世之好！」
他努力想說得文雅些，但「萬世之好」幾個字還是說得有些拗口。
然而，劉據並未如他所願接這個茬。
他身體微微前傾，臉上露出一絲好奇，甚至是八卦的神色。
他壓低聲音，仿佛在詢問一件私密之事，聲音不大，卻因殿內極靜而清晰可聞：
「朕近日聽聞一件趣事，說貴國大閼氏顓渠閼氏，容顏絕世，有『艷冠草原』之譽？不知，可有此事啊？」
「轟——！」
此言一出，偌大的宣室殿仿佛被投入了一顆巨石。
負責翻譯的漢人譯官，臉色瞬間煞白，額頭冷汗涔涔而下，
嘴唇哆嗦著，幾乎不敢將皇帝這驚世駭俗的問話翻譯過去。
階下，除了三公九卿等核心重臣還能勉強維持鎮定，
其餘數百名官員，無論文武，皆目瞪口呆，如同被施了定身法。
無數道目光聚焦在御座之上，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
陛下...陛下竟然在朝堂之上，公然詢問敵國皇太后的姿色？！
這...這成何體統？！
須卜當也被這突如其來的問題砸懵了。
他眉頭緊鎖，基於外交禮節和對自己國家大閼氏的維護，還是硬著頭皮，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驕傲回道：
「回皇帝陛下，大閼氏顓渠閼氏，確是我草原上最璀璨的明珠，深受我大匈奴子民敬仰！」
他特意強調了「敬仰」二字。
「好！好啊！」劉據猛地撫掌，朗聲大笑起來，笑聲在寂靜的大殿中顯得格外突兀和刺耳。
他仿佛聽到了什麼天大的喜訊，臉上洋溢著一種近乎輕浮的「欽慕」之色：
「朕心甚慰！朕心甚慰啊！不瞞貴使，朕對顓渠閼氏之名，亦是欽慕已久！」
劉據無視了階下百官幾乎要掉在地上的下巴，自顧自地繼續說道：
「朕聞顓渠閼氏寡居多年，深宮寂寞。
而朕這未央宮裡，廣廈萬間，金碧輝煌，奈何...空蕩冷清，少了一位異域風情的女主啊！」
他頓了頓，用一種仿佛在討論一件再平常不過的「聯姻」事務般的口吻，卻說著石破天驚的話語：
「顓渠閼氏何不配予朕？」
他目光灼灼地盯著須卜當，仿佛在提出一個理所當然的要求，「朕定以皇后之禮相待，珍之重之，必叫她歡喜無限，再不必忍受草原風霜之苦！」
「嘶——！」
殿內瞬間響起一片無法抑制的倒吸冷氣聲。
即使是最沉得住氣的三公九卿，此刻也忍不住在心中瘋狂腹誹：
「虎狼之詞！這是何等的虎狼之詞啊陛下！」
「求娶敵國太后？還是寡居的？這...這簡直是曠古奇聞！」
「陛下這是要氣死匈奴人嗎？！」
......
果然，須卜當的臉色如同打翻了染缸，瞬間由紅轉青，由青轉紫，最後變得一片慘白。
他雙目圓睜，眼球因為極致的憤怒和羞辱而布滿血絲，死死地盯著御座上的劉據，身體因激動而微微顫抖。
他猛地踏前一步，手指幾乎要指向御座，聲音因為極度的暴怒而變得嘶啞尖利，如同受傷的野獸：
「漢朝皇帝！你...你竟敢如此！如此公然羞辱我大匈奴尊貴的大閼氏！
你這是在向我大匈奴...宣戰嗎？！！」
最後三個字，幾乎是吼出來的，震得殿梁嗡嗡作響。
階下的百官，尤其是那些不明就裡的中下層官員，此刻也終於從震驚中回過神來。
羞辱！這是對匈奴國格極致的羞辱！
更是對大漢威嚴的...一種難以理解的冒險。
擔憂、憤怒、不解的情緒交織在一起。
面對須卜當擇人而噬的目光和狂暴的怒吼，
劉據臉上的笑容卻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戲謔和毫不掩飾的強勢。
他緩緩站起身，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須卜當，聲音不高，卻帶著千鈞之力：
「宣戰？貴使言重了。」
他嘴角勾起嘲諷的弧度，「怎麼？只許你匈奴單于年年向我大漢索要公主和親，以漢家血脈充塞王庭？
就不許朕這個大漢天子，求娶一位你們草原上『艷冠群芳』、且『寡居多年』的閼氏？」
劉據向前一步，冕旒垂珠微微晃動，目光銳利如刀，一字一句，清晰地砸向須卜當，也砸向整個大殿：
「寡居，難道不是事實？還是說——」
他刻意拉長了語調，帶著一種赤裸裸的輕蔑：
「貴使覺得，朕這個統御萬里河山的大漢天子，配不上你們匈奴一個死了丈夫的寡婦？！」
「轟——！」
羞辱！極致到無以復加的羞辱！
這已不僅僅是針對顓渠閼氏個人，更是對整個匈奴王庭、對單于權威、對草原信仰的踐踏。
將尊貴的大閼氏等同於可以隨意買賣的寡婦，將求親說成是「配予」，字字誅心！
須卜當只覺得一股腥甜直衝喉頭，眼前陣陣發黑。
他渾身劇烈顫抖，指著劉據的手指哆嗦著，嘴唇翕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極致的憤怒和屈辱讓他幾乎要當場拔刀。
「狂妄！」
「放肆！安敢對陛下無禮！」
「蠻夷！不知天高地厚！」
......
階下，那些血性方剛的武將和年輕氣盛的文官們終於按捺不住了。
陛下受此「指斥」，身為臣子豈能坐視？
怒吼聲、呵斥聲如同火山般爆發出來。
衛尉麾下的殿前武士更是下意識地握緊了戟柄，目光森然地鎖定須卜當及其隨從。
整個宣室殿瞬間充滿了火藥味，劍拔弩張，一觸即發！
「肅靜！」
劉據猛地抬起右手，只是一個簡單的動作，一股無形的帝王威壓瞬間瀰漫開來，如同寒潮過境，將殿內洶湧的怒潮瞬間壓了下去。
喧囂戛然而止，只剩下粗重的喘息聲和無數道憤怒的目光依舊釘在匈奴使者身上。
劉據的目光平靜地掃過須卜當因極度憤怒而扭曲的臉，語氣淡漠，仿佛在驅趕一隻聒噪的蒼蠅：
「貴使看來是累了。今日朝會，就到這裡吧。來人——」
他根本不看須卜當的反應，直接對內侍下令：「送匈奴使臣——出宮！」
「你...你......」須卜當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劉據，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他知道再留下去只能是自取其辱。
他猛地一甩袍袖，將所有的憤怒和屈辱化作一句充滿血腥味的咆哮，用盡全身力氣吼出：
「好！好一個漢朝皇帝！
既然如此，那你就洗乾淨脖子，等著我大匈奴的鐵騎，踏破長城，用彎刀和馬蹄來向你『問候』吧！
我們走！」
說罷，須卜當帶著滿腔的屈辱和沖天的怒火，如同受傷的野獸，
在無數道或憤怒、或鄙夷、或複雜的目光注視下，踉蹌著轉身，幾乎是撞開殿門，帶著隨從狼狽離去。
那怨毒的咆哮，如同詛咒，在宣室殿上空久久迴蕩。
殿門重新合攏，隔絕了外面刺眼的陽光和匈奴使者狼狽的背影。
殿內，陷入一種詭異的寂靜。
落針可聞。
三公九卿們交換著眼神，彼此都能看到對方眼中那份瞭然於胸的凝重和一絲對皇帝手段的嘆服。
陛下這「發令槍」，打得何其狠辣！何其決絕！
直接撕破了所有偽裝，將匈奴逼到了不得不戰的牆角。
這已不僅僅是宣戰，而是將戰書狠狠地拍在了匈奴單于的臉上！
而其餘絕大多數官員，臉上依舊寫滿了巨大的困惑、不解，甚至一絲隱憂。
他們茫然地看著御座上那位神色平靜、仿佛剛才只是處理了一件微不足道小事的皇帝，心中翻江倒海：
陛下為何要如此？為何要如此極端地羞辱匈奴使者？
這豈不是主動將戰火引向邊關？這和親...和親不成，反成死仇？
這到底唱的是哪一出啊？！
熾烈的陽光毫無遮攔地傾瀉在朱牆黛瓦上，空氣里瀰漫著被曬蔫的槐樹葉和塵土混合的燥熱氣息。
然而，這份燥熱卻壓不住城內瀰漫的一種奇異的「祥和」。
夏糧已顆粒歸倉，府庫充盈，街市繁華，百姓臉上帶著忙碌後的滿足。
朝廷上下，似乎也沉浸在這難得的平靜之中，例行公事，波瀾不驚。
唯有未央宮深處，清涼殿內，絲絲涼意從巨大的冰鑒中滲出，卻驅不散瀰漫在空氣里的凝重。
劉據高踞御座，階下是三公九卿等核心重臣。
一場關乎帝國北疆命運的廷議已接近尾聲。
各方情報如同溪流匯入江河，在劉據腦中清晰地勾勒出草原的暗流涌動——時機，已然成熟！
「太尉，雲中、朔方、五原三郡糧秣、軍械儲備如何？」劉據的聲音打破了沉寂，目光投向石德。
石德躬身，條理清晰：「回陛下，三郡大倉皆已滿溢，足支大軍半年之用。
新制箭矢、弩機、火油、擂石，皆按陛下旨意，超額儲備。
武剛車部件分散藏於各處塢堡，可隨時組裝。」
「趙充國處，可有異動？」劉據轉向負責情報的張綿。
張綿沉穩答道：「代郡城防修繕『如火如荼』，『民夫』勞作不輟，『老弱』守軍巡城如常。
趙將軍密報，一萬一千精銳已盡數化整為零潛入城中。
裝備亦秘密囤積完畢，將士摩拳擦掌，只待號令。
匈奴斥候活動頻繁，然觀其行止，對代郡『鬆懈』之象深信不疑。」
「蘇卿，」劉據的目光最後落在大鴻臚蘇武身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銳利，
「匈奴那邊，使者又來了？這是第幾次了？」
蘇武出列，聲音平靜無波：「回陛下，已是第三次遣使前來。
此番使者名為須卜當，乃壺衍鞮心腹，較之前兩任更為傲慢，
言辭間屢屢以兵鋒相脅，催促釋放攣鞮烏維等人，並重提和親舊事。」
「哦？第三次了？」劉據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手指在御案上輕輕敲擊，
「看來，壺衍鞮和顓渠閼氏，是既想要回面子，又捨不得徹底撕破臉啊。」
他頓了頓，眼中寒光一閃，「既然他們如此『誠心』，那朕，便給他們一個『答覆』。
明日朝會，宣匈奴使臣覲見！」
「喏！」蘇武躬身領命，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翌日，宣室殿。
巨大的宮門洞開，文武百官按品階肅立兩班。
夏日的陽光透過高窗，在光潔的青磚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殿內檀香裊裊，莊嚴肅穆。
然而，一股無形的暗流在平靜的表象下涌動，所有人的目光都不時瞥向殿門方向。
「陛下駕到——！」內侍監尖利高亢的聲音響起。
劉據身著十二章紋玄色朝服，頭戴通天冠，冕旒垂珠，步履沉穩地登上御座。
目光掃過階下群臣，帶著一種掌控全局的威儀。
「宣——匈奴使臣覲見——！」內侍的聲音再次響起，拉長了尾音。
殿門處，一行數人步入。
為首的匈奴使者須卜當，身材高大，髡頭結辮，身著華麗的皮裘，腰間挎著彎刀。
他身後跟著幾名同樣裝束的隨從和一名漢人譯官。
與前兩次使者入殿時的倨傲無禮不同，這次須卜當顯然得到了「指點」。
他走到御階前約十步處，右手撫胸，微微躬身，行了一個標準的匈奴外交禮節。
動作雖略顯生硬，但姿態算是放低了。
「匈奴使臣須卜當，奉大單于之命，參見漢朝皇帝陛下。」譯官的聲音在大殿中迴蕩。
劉據面色平靜如水，微微頷首：「貴使遠來辛苦。不知大單于此番遣使，有何見教？」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大殿。
須卜當抬起頭，臉上的恭敬瞬間褪去大半，代之以一種強硬的質問口吻，通過譯官傳達：
「漢朝皇帝陛下！本使奉大單于之命，特來向貴國討個說法！」
他刻意加重了「討個說法」四個字。
「說法？」劉據眉梢微挑，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疑惑，「朕，不太明白貴使的意思。
我大漢與貴部，近來並無齟齬，何來『說法』之說？」
「並無齟齬？」須卜當仿佛聽到了天大的笑話，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壓抑的憤怒，
「貴國忝為禮儀之邦，萬國之楷模！
竟做出無故扣押我大匈奴使節攣鞮烏維等五人，長達數月之久的下作之事！
此等行徑，背信棄義，令人不齒！
若貴國不立即釋放我使節，並向我大單于賠禮道歉，恐怕...」
他故意停頓，威脅之意昭然若揭。
「貴使慎言！」劉據的聲音陡然轉冷，如同寒冰，直接打斷了譯官的翻譯。
他目光如電，直視須卜當：「攣鞮烏維等五位貴使，乃感念我大漢風物，仰慕華夏文明，
自願留居長安，學習禮儀，研討學問，此乃兩國交好之佳話！何來『扣押』一說？
貴使此言，不僅污衊我大漢，更是對攣鞮烏維等貴使意願的侮辱！朕，甚為不悅！」
這番顛倒黑白、義正詞嚴的話，讓須卜當一時語塞，臉漲得通紅。
他剛想反駁，劉據卻話鋒一轉，仿佛剛才的不愉快從未發生，語氣甚至帶上了一絲奇異的「溫和」：
「至於貴國屢次提及的和親之事......」劉據拖長了語調。
須卜當一聽「和親」二字，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強行壓下怒火，語氣也稍微緩和下來：
「沒錯！我大單于正值壯年，雄才大略，威震草原！
久慕漢家淑女，欲求娶一位尊貴的漢朝公主入我王庭，結為髮妻（閼氏）。
從此漢匈約為兄弟，永息兵戈，以修兩國之...萬世之好！」
他努力想說得文雅些，但「萬世之好」幾個字還是說得有些拗口。
然而，劉據並未如他所願接這個茬。
他身體微微前傾，臉上露出一絲好奇，甚至是八卦的神色。
他壓低聲音，仿佛在詢問一件私密之事，聲音不大，卻因殿內極靜而清晰可聞：
「朕近日聽聞一件趣事，說貴國大閼氏顓渠閼氏，容顏絕世，有『艷冠草原』之譽？不知，可有此事啊？」
「轟——！」
此言一出，偌大的宣室殿仿佛被投入了一顆巨石。
負責翻譯的漢人譯官，臉色瞬間煞白，額頭冷汗涔涔而下，
嘴唇哆嗦著，幾乎不敢將皇帝這驚世駭俗的問話翻譯過去。
階下，除了三公九卿等核心重臣還能勉強維持鎮定，
其餘數百名官員，無論文武，皆目瞪口呆，如同被施了定身法。
無數道目光聚焦在御座之上，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
陛下...陛下竟然在朝堂之上，公然詢問敵國皇太后的姿色？！
這...這成何體統？！
須卜當也被這突如其來的問題砸懵了。
他眉頭緊鎖，基於外交禮節和對自己國家大閼氏的維護，還是硬著頭皮，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驕傲回道：
「回皇帝陛下，大閼氏顓渠閼氏，確是我草原上最璀璨的明珠，深受我大匈奴子民敬仰！」
他特意強調了「敬仰」二字。
「好！好啊！」劉據猛地撫掌，朗聲大笑起來，笑聲在寂靜的大殿中顯得格外突兀和刺耳。
他仿佛聽到了什麼天大的喜訊，臉上洋溢著一種近乎輕浮的「欽慕」之色：
「朕心甚慰！朕心甚慰啊！不瞞貴使，朕對顓渠閼氏之名，亦是欽慕已久！」
劉據無視了階下百官幾乎要掉在地上的下巴，自顧自地繼續說道：
「朕聞顓渠閼氏寡居多年，深宮寂寞。
而朕這未央宮裡，廣廈萬間，金碧輝煌，奈何...空蕩冷清，少了一位異域風情的女主啊！」
他頓了頓，用一種仿佛在討論一件再平常不過的「聯姻」事務般的口吻，卻說著石破天驚的話語：
「顓渠閼氏何不配予朕？」
他目光灼灼地盯著須卜當，仿佛在提出一個理所當然的要求，「朕定以皇后之禮相待，珍之重之，必叫她歡喜無限，再不必忍受草原風霜之苦！」
「嘶——！」
殿內瞬間響起一片無法抑制的倒吸冷氣聲。
即使是最沉得住氣的三公九卿，此刻也忍不住在心中瘋狂腹誹：
「虎狼之詞！這是何等的虎狼之詞啊陛下！」
「求娶敵國太后？還是寡居的？這...這簡直是曠古奇聞！」
「陛下這是要氣死匈奴人嗎？！」
......
果然，須卜當的臉色如同打翻了染缸，瞬間由紅轉青，由青轉紫，最後變得一片慘白。
他雙目圓睜，眼球因為極致的憤怒和羞辱而布滿血絲，死死地盯著御座上的劉據，身體因激動而微微顫抖。
他猛地踏前一步，手指幾乎要指向御座，聲音因為極度的暴怒而變得嘶啞尖利，如同受傷的野獸：
「漢朝皇帝！你...你竟敢如此！如此公然羞辱我大匈奴尊貴的大閼氏！
你這是在向我大匈奴...宣戰嗎？！！」
最後三個字，幾乎是吼出來的，震得殿梁嗡嗡作響。
階下的百官，尤其是那些不明就裡的中下層官員，此刻也終於從震驚中回過神來。
羞辱！這是對匈奴國格極致的羞辱！
更是對大漢威嚴的...一種難以理解的冒險。
擔憂、憤怒、不解的情緒交織在一起。
面對須卜當擇人而噬的目光和狂暴的怒吼，
劉據臉上的笑容卻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戲謔和毫不掩飾的強勢。
他緩緩站起身，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須卜當，聲音不高，卻帶著千鈞之力：
「宣戰？貴使言重了。」
他嘴角勾起嘲諷的弧度，「怎麼？只許你匈奴單于年年向我大漢索要公主和親，以漢家血脈充塞王庭？
就不許朕這個大漢天子，求娶一位你們草原上『艷冠群芳』、且『寡居多年』的閼氏？」
劉據向前一步，冕旒垂珠微微晃動，目光銳利如刀，一字一句，清晰地砸向須卜當，也砸向整個大殿：
「寡居，難道不是事實？還是說——」
他刻意拉長了語調，帶著一種赤裸裸的輕蔑：
「貴使覺得，朕這個統御萬里河山的大漢天子，配不上你們匈奴一個死了丈夫的寡婦？！」
「轟——！」
羞辱！極致到無以復加的羞辱！
這已不僅僅是針對顓渠閼氏個人，更是對整個匈奴王庭、對單于權威、對草原信仰的踐踏。
將尊貴的大閼氏等同於可以隨意買賣的寡婦，將求親說成是「配予」，字字誅心！
須卜當只覺得一股腥甜直衝喉頭，眼前陣陣發黑。
他渾身劇烈顫抖，指著劉據的手指哆嗦著，嘴唇翕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極致的憤怒和屈辱讓他幾乎要當場拔刀。
「狂妄！」
「放肆！安敢對陛下無禮！」
「蠻夷！不知天高地厚！」
......
階下，那些血性方剛的武將和年輕氣盛的文官們終於按捺不住了。
陛下受此「指斥」，身為臣子豈能坐視？
怒吼聲、呵斥聲如同火山般爆發出來。
衛尉麾下的殿前武士更是下意識地握緊了戟柄，目光森然地鎖定須卜當及其隨從。
整個宣室殿瞬間充滿了火藥味，劍拔弩張，一觸即發！
「肅靜！」
劉據猛地抬起右手，只是一個簡單的動作，一股無形的帝王威壓瞬間瀰漫開來，如同寒潮過境，將殿內洶湧的怒潮瞬間壓了下去。
喧囂戛然而止，只剩下粗重的喘息聲和無數道憤怒的目光依舊釘在匈奴使者身上。
劉據的目光平靜地掃過須卜當因極度憤怒而扭曲的臉，語氣淡漠，仿佛在驅趕一隻聒噪的蒼蠅：
「貴使看來是累了。今日朝會，就到這裡吧。來人——」
他根本不看須卜當的反應，直接對內侍下令：「送匈奴使臣——出宮！」
「你...你......」須卜當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劉據，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他知道再留下去只能是自取其辱。
他猛地一甩袍袖，將所有的憤怒和屈辱化作一句充滿血腥味的咆哮，用盡全身力氣吼出：
「好！好一個漢朝皇帝！
既然如此，那你就洗乾淨脖子，等著我大匈奴的鐵騎，踏破長城，用彎刀和馬蹄來向你『問候』吧！
我們走！」
說罷，須卜當帶著滿腔的屈辱和沖天的怒火，如同受傷的野獸，
在無數道或憤怒、或鄙夷、或複雜的目光注視下，踉蹌著轉身，幾乎是撞開殿門，帶著隨從狼狽離去。
那怨毒的咆哮，如同詛咒，在宣室殿上空久久迴蕩。
殿門重新合攏，隔絕了外面刺眼的陽光和匈奴使者狼狽的背影。
殿內，陷入一種詭異的寂靜。
落針可聞。
三公九卿們交換著眼神，彼此都能看到對方眼中那份瞭然於胸的凝重和一絲對皇帝手段的嘆服。
陛下這「發令槍」，打得何其狠辣！何其決絕！
直接撕破了所有偽裝，將匈奴逼到了不得不戰的牆角。
這已不僅僅是宣戰，而是將戰書狠狠地拍在了匈奴單于的臉上！
而其餘絕大多數官員，臉上依舊寫滿了巨大的困惑、不解，甚至一絲隱憂。
他們茫然地看著御座上那位神色平靜、仿佛剛才只是處理了一件微不足道小事的皇帝，心中翻江倒海：
陛下為何要如此？為何要如此極端地羞辱匈奴使者？
這豈不是主動將戰火引向邊關？這和親...和親不成，反成死仇？
這到底唱的是哪一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