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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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盛夏蟬鳴的喧聲在青銅檐鈴間震盪,卻終究壓不住殿內如懸旌般搖曳的期待。

  終於,一道沾滿塞外風塵的邊關急報,由羽林衛士疾步送入。

  「陛下,田仁將軍使者急報!」內侍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激動。

  劉據立刻放下手中關於新軍糧秣的奏疏,幾乎是搶過那捲還帶著體溫的帛書。

  他迅速展開,目光如炬地掃過田仁那熟悉的、剛勁有力的字跡。

  四個月了!

  田仁深入匈奴王庭已整整四個月。

  這封遲來的奏報,終於帶來了突破性的進展。

  帛書上的內容卻讓劉據的眼神瞬間銳利起來,喜悅中摻雜著冰冷的怒意。

  田仁寫道:

  匈奴高層態度已顯鬆動,口頭承諾釋放部分被羈押的漢使。

  然而——「只可釋放四人!

  其餘人等,經衛律多年『勸導』,早已歸順我單于庭,心向草原,斷無歸漢之理!」

  另外,匈奴人對於何時釋放這四人,

  以及何時、以何種規模重開代郡等地的關市互市,態度曖昧,反覆糾纏,

  試圖將人質與貿易利益進行最大程度的捆綁。

  田仁的請示清晰而關鍵:

  「臣叩請陛下明示:

  此四人,當以何者為重?

  務必歸漢者何人?

  再者,互市開關之期,是否必以蘇武等抵長安之日為限?

  臣需陛下聖裁,方可據理力爭,寸步不讓!」

  劉據猛地站起身,在御案前來回踱了兩步。

  匈奴人的狡詐與貪婪,如同塞外的風沙,撲面而來。

  他們想用四個人的名額搪塞,想用模糊的時間表拖延。

  他們更想把那些被脅迫投降的漢使永遠釘在恥辱柱上,斷絕他們的歸路!

  「取筆來!」劉據的聲音斬釘截鐵。

  他回到案前,提筆蘸墨,手腕沉穩,落下的字跡卻帶著金戈之氣:

  「田卿:

  蘇武、常惠,此二人乃國士之節,漢室之魂!

  縱使天涯海角,龍潭虎穴,亦必迎回!

  其餘人等,除首惡衛律罪無可赦外,

  凡我漢家子民,無論過往因何緣由滯留匈奴,

  只要其心未泯,未曾助紂為虐,殘害同袍,未曾背祖忘宗,行傷天害理之事——

  告訴他們,長安城門,永為遊子敞開!

  落葉歸根,故國不棄!」

  「至於互市?

  底線唯此一條,絕無轉圜——

  漢使旌節歸漢土,方是駝鈴商隊通關時!

  其餘諸事,卿可臨機專斷,便宜行事,朕信卿之忠勇智略!」

  筆鋒在「旌節歸漢土」幾個字上力透帛書,帶著不容置疑的決心。

  劉據放下筆,將帛書仔細封好,蓋上天子印璽。

  「八百里加急,直送漠南王庭田仁手中!不得延誤!」

  信使的身影帶著天子的意志,如離弦之箭,衝出了未央宮高大的宮門,奔向遙遠的北方。

  約莫一月後,漠南,匈奴王庭。

  田仁緊緊握著那捲來自長安的覆信,反覆研讀著每一個字。

  陛下的意志如利劍般清晰:

  蘇武、常惠是核心!

  歸國與互市必須捆綁。

  對離散同胞敞開懷抱。

  他心中大定,一股豪氣頓生。

  次日,談判再開。

  地點依舊是那座瀰漫著牛羊膻味與皮革氣息的巨大穹廬,但氣氛比之前更加凝重。

  「單于有令,可釋四人。」

  匈奴的右賢王首先開口,語氣倨傲,「名單在此。」

  他推過一塊刻著名字的骨板。

  田仁目光一掃,心中冷笑。


  果然,上面沒有常惠!

  匈奴人想用幾個次要人物來搪塞,保住常惠這個同樣有象徵意義的人物。

  「四人?」田仁的聲音不高,卻像冰珠砸在銅盤上,清晰冷冽:

  「右賢王莫非在戲耍本使?

  我大漢被羈押之忠良,豈是爾等砧板上的羔羊,由爾等挑揀?」

  他猛地一拍面前矮几,震得骨板一跳,「蘇武何在?常惠何在?!

  此二人,乃我皇點名必迎之國士!

  若名單無此二人,今日之議,就此作罷!

  互市?更是休提!」

  匈奴貴族們臉色一變,交頭接耳,顯然沒料到田仁如此強硬直接。

  爭執爆發了。

  匈奴方面咬死只能放四人,且試圖塞入無足輕重者;

  田仁則寸步不讓,堅持蘇、常二人必須歸漢,

  並據理力爭,指出徐聖、趙終根等亦是當年使團核心,理應同歸。

  穹廬內,漢語與匈奴語的激烈交鋒如同刀劍碰撞,唾沫星子在昏暗的光線下飛舞。

  田仁引經據典,痛斥匈奴背信扣押使節之非;

  匈奴貴族則強詞奪理,指責漢朝「干涉」其處置「歸順者」之權。

  雙方唇槍舌劍,互不相讓,空氣仿佛要凝固燃燒。

  最終,在田仁以徹底關閉談判、斷絕互市可能性的強硬威脅下,匈奴方面終於妥協。

  一份新的名單被刻上:蘇武、常惠、徐聖、趙終根。

  然而,消息傳到衛律耳中,如同驚雷炸響。

  他深知自己作為叛臣之首,早已是漢朝眼中釘。

  如今聽聞漢使團如此執著地索要名單,甚至陛下親點蘇武、常惠,一股巨大的恐懼攫住了他。

  他立刻求見顓渠閼氏——那位憑藉手腕將幼子壺衍鞮扶上單于寶座、如今在幕後掌權的女人。

  「閼氏明鑑!」

  衛律匍匐在地,聲音充滿「憂慮」:

  「漢使如此急切索要蘇武等人,其意恐非僅在迎歸。

  蘇武在北海十九年,對漠北山川地理、部落虛實,焉能不知?

  常惠更是狡黠多智之人。

  若放其歸漢,無異於縱虎歸山,將王庭腹地之虛實,盡數泄於漢帝!

  田仁此行,名為索人,實為刺探!

  漢帝野心,昭然若揭啊!

  不如...暫緩放人,以觀後效?

  就說...北海廣袤,風雪阻路,一時難以尋得蘇武蹤跡......」

  顓渠閼氏把玩著一柄鑲嵌寶石的金刀,眼神陰晴不定。

  衛律的話戳中了她對漢朝深深的忌憚。

  她微微頷首,默許了這個陰險的拖延之策。

  於是,當田仁再次催促交接時,得到的回覆變成了匈奴官員一臉「無奈」的推諉:

  「哎呀,田使者莫急!

  單于有令,豈敢不從?

  只是,那北海之地,萬里冰封,人跡罕至,蘇武牧羊之所飄忽不定。

  一時之間,實在難以尋得其確切蹤跡啊!

  還需寬限些時日,待風雪稍歇,定當全力搜尋。」

  田仁看著對方虛偽的嘴臉,怒火中燒,卻知此刻撕破臉皮正中衛律下懷。

  他強壓怒意,冷然道:「好!本使就在王庭等著。

  但請貴方記住,我皇的耐心,非是無窮!

  互市之利,亦非唾手可得!」

  談判再次陷入僵局。

  時間在僵持中流逝,漠南草原迎來了深秋。

  凜冽的寒風比往年更早地席捲而來,吹黃了牧草,也吹冷了匈奴人的心。

  持續的封鎖和戰爭消耗,讓匈奴本就不甚充裕的物資儲備見了底。

  鐵器匱乏,鹽巴短缺,連貴族享用的中原茶葉、絲綢都成了稀罕物。

  普通牧民的日子更加艱難,怨聲漸起。


  顓渠閼氏和壺衍鞮單于承受著巨大的內部壓力。

  各部首領的眼神不再恭敬,私下裡對王庭無能的抱怨開始流傳。

  互市,成了解決燃眉之急的唯一救命稻草。

  終於,在又一個寒風呼嘯的清晨,匈奴負責談判的大臣臉色灰敗地再次找到了田仁。

  他之前那副推諉的姿態蕩然無存,只剩下急切:

  「田使者!關於釋放蘇武等人一事,已有眉目。

  王庭已遣快馬,定能將蘇武等人儘快尋回。

  不知...關於重開互市的具體章程...」

  田仁心中冷笑,面上卻不動聲色:

  「哦?終於『尋得蹤跡』了?甚好。

  互市章程,待本使親眼見到蘇武、常惠等四位忠貞之士,

  驗明正身,平安踏上歸途之日,自會與貴方詳談。」

  這一次,匈奴人沒敢再耍任何花樣。

  不久後,在田仁使團成員的見證下,

  一個鬚髮皆白、面容枯槁卻腰杆挺得筆直的老者,

  在一個同樣飽經風霜但眼神依舊銳利的壯年男子——常惠,

  以及另外兩位同樣堅毅的漢子——徐聖、趙終根的攙扶下,

  走出了囚禁他們十九年的風雪牢籠。

  蘇武手中,緊緊攥著那根早已磨禿了旄尾、卻象徵著他十九年不屈氣節的漢節。

  田仁大步上前,深深一揖:

  「蘇公!常兄!諸位義士!

  田仁奉大漢天子之命,迎諸位——回家!」

  十九年的風霜雨雪,十九年的忠貞守望,在這一刻,終於匯成了一條指向南方的歸途。

  在田仁率領的使團護衛下,這支承載著民族氣節與大漢尊嚴的隊伍,終於再次踏上了魂牽夢繞的歸漢之路。

  塞外的寒風似乎也帶上了一絲悲壯與蒼涼,為他們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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