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廁衛連(兩章合一)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凌晨丑時,京郊新軍營地籠罩在深沉的夜色中,萬籟俱寂。

  除了營地邊緣哨塔上警惕的身影和偶爾巡邏的腳步聲,整個營區都沉浸在疲憊的酣睡里。

  「嗶——!!!」

  一聲尖銳到刺耳的哨鳴,如同鋼針般驟然撕裂了這片寧靜。

  緊接著,「哐哐哐...咚咚咚......」

  急促的鑼鼓聲猛烈地炸響,瞬間將沉睡的營盤驚醒。

  各個營帳里頓時炸開了鍋。

  黑暗中充斥著衣甲碰撞、腳步慌亂、低聲咒罵和尋找裝備的嘈雜聲響。

  「緊急集合!快!緊急集合!」

  傳令兵的吼聲在營帳間穿梭。

  某營帳內,一片嘈雜。

  「我的鞋!誰踩我鞋了?」

  「我的水囊呢?水囊!」

  「鄭吉!鄭吉!醒醒!緊急集合了!」

  一個士卒焦急地搖晃著旁邊床上蜷縮的身影。

  鄭吉猛地從夢中被拽醒,意識還粘在床板上。

  他煩躁地翻了個身,眼睛都沒完全睜開,嘟囔著:

  「搞什麼名堂?大半夜的,還讓不讓人活了!」

  班長衛央已經利索地套上了半身皮甲,正低頭束緊綁腿。

  他聞言頭也不抬,聲音帶著急促:

  「別廢話!快起來!緊急集合!動作麻利點!」

  帳外,連長的咆哮如同炸雷般傳來:

  「都給我快點!

  磨磨蹭蹭的,一群娘們兒嗎?!

  蛋散!再慢吞吞的,老子踹你們屁股!」

  這一嗓子嚇得帳內所有人動作又快了幾分。

  約莫一刻鐘後,在一片壓抑的喘息和輕微的金屬摩擦聲中,部隊終於在營區空地集結完畢。

  報數聲短促有力:「一、二、三……四百五十!

  報告營長,全營應到四百五十人,實到四百五十人,集結完畢!」

  代理營長趙平站在隊列前,目光如炬掃過一張張或緊張、或茫然、或強打精神的臉。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洪亮,壓下了凌晨的涼意:

  「同袍們!」

  他頓了頓,讓士卒們的注意力完全集中,「三個多月了!

  從你們踏入這營地起,日曬雨淋,摸爬滾打,汗沒少流,皮沒少掉。

  今天,輪到我們營接受考核了。」

  他猛地提高了音量:

  「告訴我,這三個月,練得怎麼樣?

  有沒有信心通過考核?!」

  「有!」士卒們下意識地齊聲回應。

  聲音在寂靜的凌晨顯得有些單薄。

  「大聲點!我聽不見!你們是沒吃飽飯,還是沒睡醒?!」

  趙平厲聲喝道。

  「有——!!!」

  這一次,吼聲匯聚成一股洪流,帶著被激起的血性,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

  「好!很有精神!」

  趙平臉上露出一絲滿意的神色,隨即轉為嚴肅,「考核內容:徒步急行軍。

  攜帶裝備:個人武器、甲冑、水囊、濾水桶、應急口糧。」

  他特意加重語氣強調:

  「尤其記住!多帶些包矛草!

  沒有它,你們的濾水桶就是擺設,渴死也別想喝到乾淨水!

  都聽清楚了嗎?!」

  「聽清楚了!」士卒們齊聲回應。

  「好!除各連代理連長留下,其餘人,解散!

  立刻回帳整理行裝。

  一刻鐘後,此地集結,分發應急口糧,即刻出發!

  動作要快!」

  趙平大手一揮。

  再次回到營帳。

  鄭吉一邊手忙腳亂地往行囊里塞東西,一邊忍不住抱怨:


  「衛央班長,你說上頭這是抽哪門子風?

  大半夜搞什麼急行軍考核?

  我聽說隔壁營考核都是大白天進行的,舒舒服服。」

  其他幾個同班的士卒也圍了過來,七嘴八舌:

  「是啊是啊,這也太折騰人了!」

  「不會是要搞什麼特殊訓練吧?」

  衛央正仔細檢查著自己的濾水桶和包矛草,聞言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

  「你們問我?我問誰去?

  上面怎麼安排,咱們就怎麼執行!

  少廢話,趕緊檢查裝備,水囊灌滿沒有?

  包矛草帶夠沒有?

  別到時候拖後腿!」

  他催促著眾人,自己也加快了動作。

  一刻鐘後,隊伍再次集結。

  士卒每人領取三份口糧,用漆浸過的絲織物嚴密包裹,沉重如石塊,裝滿行囊。

  代理營長趙平簡短有力地一揮手:

  「目標,六十里外預設地點!出發!」

  隊伍如同一條沉默的長龍,在拂曉前微涼的空氣中蜿蜒前行。

  沉重的腳步聲、甲冑的摩擦聲、粗重的喘息聲交織在一起。

  天色由濃墨般的漆黑漸漸褪成深藍,又染上魚肚白,最後晨曦微露。

  太陽升起後,溫度迅速爬升,汗水很快浸透了裡衣,又在皮甲外凝結成鹽霜。

  三個多時辰的強行軍,六十餘里的路程,對任何人都是巨大的考驗。

  雙腿像灌了鉛,肩膀被行囊和裝備壓得酸痛麻木,喉嚨幹得冒煙。

  當隊伍終於在一片相對平坦的河灘地停下,宣布就地休整、準備安營紮寨時,

  幾乎所有人都像散了架一樣癱倒在地,貪婪地呼吸著空氣,連動動手指都覺得費力。

  饑渴感如同潮水般兇猛襲來。

  鄭吉再也忍不住了,他幾乎是撲到自己的行囊前,手忙腳亂地掏出應急口糧。

  他急切撕開漆浸絲帛的綑紮,眼睛瞬間瞪圓了:「嚯!肉乾滿把啊!」

  他趕緊又撕開第二包,拍腿高呼:

  「蒼天!醃漬果脯也滿把啊!杏脯、棗子...這難道是超越規制的賞賜嗎?!」

  周圍的同伴一聽,紛紛被吸引,也趕緊翻看自己的口糧。

  撕開漆浸絲帛的聲音此起彼伏,隨即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驚嘆:

  「真的是肉乾!好大塊!」

  「我的也是果乾!真甜!」

  「乖乖,這比平時伙食還好!陛下真捨得下本錢啊!」

  飢餓感瞬間壓倒了疲憊。

  眾人再也顧不上許多,紛紛拿出自己的口糧,狼吞虎咽起來。

  肉乾的咸香韌勁,果乾的酸甜滋味,在極度疲憊和飢餓的狀態下,簡直是無上的美味。

  鄭吉更是吃得毫無形象,腮幫子塞得鼓鼓囊囊,喉嚨里發出滿足的嗚咽。

  兩包口糧很快被他風捲殘雲般消滅乾淨。

  然而,胃裡似乎只墊了個底。

  看著旁邊戰友還在香甜地咀嚼著果乾,他不由自主地猛咽口水,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別人手裡的食物。

  掙扎了片刻,鄭吉一咬牙,掏出了最後一份應急口糧,帶著點賭徒般的期待,撕開絲帛。

  一股熟悉的、帶著淡淡海腥味的咸香飄了出來:

  「哇!魚乾!是伢(我們的意思)會稽郡的魚乾!」

  他興奮地低吼一聲,仿佛看到了家鄉的味道,立刻又投入到新一輪的「酷炫」之中。

  三包口糧下肚,他摸著肚子,感覺只有七分飽。

  鄭吉的目光開始不由自主地在周圍逡巡,最終落在了班長衛央身上。

  衛央靠在一塊石頭上,正小口抿著水囊里的水。

  他的應急口糧還原封不動地躺在行囊旁。

  「班長,你怎麼不吃啊?你不餓嗎?」

  鄭吉湊過去,舔著臉問,眼睛卻直往衛央的包裹瞟。


  衛央搖搖頭,聲音帶著點疲憊:

  「還不是時候。

  這點路就全吃了,後面怎麼辦?」

  鄭吉不死心,嬉皮笑臉地追問:

  「班長,您那口糧...跟我們的一樣不?

  是不是有啥特別的?」

  他這一問,旁邊幾個剛吃完自己口糧的士卒也好奇地看了過來。

  衛央無奈地嘆了口氣,知道不給他們看是打發不了這幫傢伙了。

  他拿出自己的一份口糧,當著眾人的面撕開漆浸絲帛。

  裡面同樣是碼放整齊的肉乾,並無二致。

  「哦——原來一樣啊...」

  眾人瞭然,心裡那點「班長吃小灶」的猜測落了空。

  唯獨鄭吉,眼睛像鉤子一樣盯著衛央手裡的口糧,喉結上下滾動,咽口水的聲音清晰可聞。

  衛央看著他那副饞樣,又好氣又好笑。

  他最終還是心軟了,把那份剛打開的口糧遞了過去:

  「喏,給你吧。省著點吃,別像剛才那樣。」

  「謝謝班長!班長您真是大好人!」

  鄭吉大喜過望,一把搶過口糧,嘴裡忙不迭地道謝,那架勢仿佛怕衛央反悔。

  同班的宋二狗看不下去了,指著鄭吉斥道:

  「鄭吉!你還要不要點臉了?

  自己那份吃光光,又來搶班長的。

  班長到現在還一口沒吃呢!

  餓著肚子看著我們。」

  鄭吉被說得面紅耳赤,惱羞成怒地梗著脖子回嗆:

  「宋二狗!你了不起!你清高!

  你餓著肚子裝好漢試試?

  有本事你那份別吃啊!」

  眼看兩人要吵起來,旁邊幾個戰友趕忙上前拉開。

  有人甚至把自己省下來的半包果乾塞給鄭吉,示意他把班長的口糧還回去。

  衛央擺擺手,制止了大家:

  「行了行了,都少說兩句。

  我這兒還有兩份呢,夠吃。

  趕緊休息,後面還有事。」

  一場小風波這才平息。

  傍晚,部隊在指定地點安營紮寨。

  疲憊不堪的士卒們草草吃了些乾糧,安排好警戒。

  大部分人都早早鑽進了營帳,幾乎是倒頭就睡,鼾聲很快此起彼伏。

  然而,就在夜最深沉的時分——

  「嗶——!!!」

  那如同噩夢般尖銳的哨聲,再次毫無徵兆地撕裂了夜空。

  「緊急集合!!!」

  士卒們再次如同驚弓之鳥般從睡夢中彈起,在咒罵和慌亂中穿戴整齊,衝出營帳。

  這一次集結的速度比凌晨時更快了幾分,但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疲憊和不解。

  隊伍集結完畢,代理營長趙平站在隊列前。

  他的身邊多了幾位神情嚴肅、身著不同制式軍服的人。

  趙平沉聲道:「肅靜!這幾位是負責此次最終考核評定的教官、監軍大人!」

  為首一人,正是以嚴厲著稱、負責軍紀監察的皇帝近衛無且。

  他面容冷峻,目光如鷹隼般掃過隊列,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此次考核,重點在於檢驗爾等對『急行軍教程』要點的掌握與執行。

  教程第一條,也是最重要的一條是什麼?」

  隊列一片寂靜,士卒們心中都湧起不祥的預感。

  衛央眉頭緊鎖,看著監軍身後士卒手中拿著的記錄板,那股不好的預感瞬間放大。

  無且沒有等待回答,自顧自地冷冷道:

  「是『合理分配體力與補給』!

  尤其強調了應急口糧的使用原則——非緊急關頭不得動用,動則慎之又慎!」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陡然轉寒:


  「那麼現在,就請監軍們,逐個班次,檢查統計所有士卒的應急口糧剩餘情況!」

  「嗡......」

  隊列里瞬間響起一片壓抑的騷動和倒吸冷氣的聲音。

  衛央班的所有成員,包括鄭吉,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尷尬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檢查進行得很快,結果被匯總到無且手中。

  他低頭看著記錄板,冰冷的視線如同實質般掃過衛央班的位置。

  「一營一連一班,全體——出列!」無且的聲音不帶一絲感情。

  衛央深吸一口氣,帶著全班十餘人,硬著頭皮向前跨出一步。

  無且舉起記錄板,聲音清晰地宣判:

  「一班全體!應急口糧消耗殆盡,幾無剩餘!

  為全營表現最差!

  軍紀渙散,不識大體!

  罰:為全營挖掘、維護廁坑——一個月!」

  「我不服!」鄭吉腦子一熱,脫口而出。

  他覺得這懲罰太重,也太丟人了。

  無且冰冷的目光瞬間釘在他臉上:

  「不服?可以!

  明日陛下將親臨軍營巡視考核結果。

  屆時,你大可當面向陛下申訴!」

  他的語氣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威嚴。

  鄭吉梗著脖子,賭氣般大聲道:「我一定會的!」

  翌日,皇帝劉據果然如期駕臨軍營,巡視考核情況。

  他一身戎裝,在將領的簇擁下走過營地。

  就在此時,鄭吉按捺不住,猛地衝出隊列,跪倒在御駕前,大聲喊道:

  「陛下!卑職鄭吉,有冤情稟報!監軍無且大人處罰不公!」

  整個營地瞬間安靜得落針可聞,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鄭吉和劉據身上。

  劉據停下腳步,目光平靜地看著跪在地上的年輕士兵:

  「哦?何事不公?說來朕聽聽。」

  鄭吉連忙將昨晚檢查口糧、自己班被罰挖廁坑一個月的事情,以及自己覺得懲罰過重的原因說了出來。

  劉據靜靜地聽著,臉上看不出喜怒。

  等鄭吉說完,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

  「鄭吉,朕問你,何謂『應急口糧』?」

  鄭吉一愣:「啊?就...就是緊急時候吃的...」

  「不錯!」

  劉據的聲音陡然轉冷,「是應急!

  是在山窮水盡、萬不得已之時,用來救命的口糧!

  是維繫你們最後一絲力氣,完成關鍵任務甚至保住性命的『刀刃』上的糧食!

  你們倒好,行軍不過六十里,休整之時便將其消耗殆盡,如同兒戲!

  若這並非考核,而是真實的戰場長途奔襲、深入敵後呢?

  在真正的絕境到來之前,你們就已自斷後路!

  朕再問你,你覺得,在那種情況下,你們班,能活到最後嗎?嗯?」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