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啟發
秋意漸濃，天高雲淡。
金黃的谷浪翻滾在關中平原，大漢又迎來了一個難得的豐收年景。
新政推行順遂，軍改也在平穩推進，壓在劉據肩頭的重擔似乎輕了幾分。
他終於能稍稍喘口氣，享受這來之不易的片刻安寧。
然而，這難得的寬暇，很快就被宮裡一件懸而未決的「小事」打破了寧靜。
自那場雷厲風行的宮內變革至今，宮中冗員精簡已過大半，成效斐然，庫府壓力驟減。
可偏偏有一個群體，像一塊難啃的骨頭，讓劉據日益感到棘手——那就是宮中的樂人。
這些昔日以絲竹管弦、曼妙歌舞點綴宮廷繁華的人們，如今成了改革的「釘子戶」。
兩年多來，劉據想盡了辦法，苦口婆心地勸導，甚至強令他們去學習織布、刺繡、廚藝等實用手藝，希望能幫他們在宮外謀條生路。
怎奈何，這些人長年浸淫於音律歌舞，十指不沾陽春水，雙腳不踏四季塵，早已習慣了取悅他人的生活。
讓他們拿起針線、鍋鏟，笨拙得令人扶額。
真正能成功改行、勉強餬口的，寥寥無幾。
看著掖庭令呈報上來的樂人名冊和安置進展報告，劉據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心頭一片煩悶。
某日午後，處理完堆積如山的奏疏，劉據感到一陣疲憊，信步走向李素凝居住的蘭林殿，想尋一份溫情稍解煩憂。
剛踏入殿門，便看到一幅溫馨的畫面：
小腹已微微隆起的李素凝，正斜倚在軟榻上，眉眼含笑地與幾個親近的宮女圍在一起，嘰嘰喳喳地討論著。
她們面前攤著幾塊顏色鮮亮的綢布和絲線。
「你們說，這小衣裳是繡個威風的小虎頭好呢，還是繡幾朵粉嫩的花兒？」
李素凝的聲音帶著初為人母的甜蜜和一絲期待，手指無意識地撫過腹部。
宮女們七嘴八舌地笑著出主意，殿內充滿了輕鬆歡快的氣息。
顯然是在為即將到來的小生命準備衣物，也在猜測著是位小皇子還是小公主。
見皇帝進殿，李素凝立刻便要起身行禮。
「免了免了！」
劉據一個箭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扶住她的手臂，語氣溫柔中帶著關切，「你身子重，這些虛禮就免了，莫要動了胎氣。」
李素凝順勢站定，卻嬌嗔地看了他一眼，堅持道：
「陛下，妾哪有那麼嬌貴？該有的禮節不能壞了規矩。
若是妾帶頭壞了規矩，上行下效，帶壞了宮裡的風氣，那可就是妾的罪過了。」
她聲音輕柔，道理卻講得明白。
旁邊的宮女們見皇帝進來，早已斂聲屏氣，恭敬地退至一旁垂手侍立。
劉據無奈地搖了搖頭，知道她性子柔中帶剛，也不再勉強，只是小心地扶著她重新坐下。
他眉宇間殘留的一絲揮之不去的郁色，卻被細心的李素凝捕捉到了。
李素凝觀察著劉據的神色，又聯想到近日從皇后史姝那裡聽來的隻言片語，心中便有了幾分瞭然。
她抿了抿嘴，沉吟片刻，試探著輕聲問道：
「陛下今日眉宇間似有愁緒，可是...還在為宮中那些樂人的安置之事煩心？」
劉據聞言，略顯驚訝地看向她：「凝兒如何得知？」
李素凝展顏一笑，帶著幾分小女兒的狡黠：
「妾與皇后姐姐時常往來走動，閒話家常。
姐姐偶爾也會提起些宮務瑣事，妾雖愚鈍，聽得多了，多少也能猜到幾分陛下憂心所在。」
她頓了頓，目光清澈地看向劉據，直接點破了核心：
「陛下可是在為如何妥善安置那些難以改行的樂人而發愁？」
「唉！」劉據長長地吁了一口氣，像是終於找到了可以傾訴的對象，疲憊感涌了上來，
「是啊，凝兒。兩年多了，朕幾乎用盡了辦法，可這幫人...唉！
讓他們去學手藝，比登天還難！難道真要朕白養他們一輩子不成？」
話語中充滿了挫敗感。
李素凝看著皇帝煩惱的樣子，反而輕輕笑了笑，溫言道：
「陛下，妾倒覺得，養著他們...或許也並非下策。」
「哦？」劉據眼神一動，瞬間充滿了期待，身體微微前傾，「凝兒莫非有什麼良策？快說來聽聽！」
李素凝不疾不徐地說道：
「妾在長公主府時，仰賴公主恩典，也曾學過些樂理，雖不及宮中的大家們精通，但對此行當也算略知一二。
鶯歌燕舞，絲竹管弦，娛人耳目，本就是他們的立身之本，也是他們唯一擅長的。
強行讓他們放下樂器拿起鋤頭，無異於緣木求魚。」
她頓了頓，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陛下何不...變廢為寶？
比如，在長安城尋一處好地段，開一間別致的酒肆？
用宮中裁撤下來但手藝仍在的頂尖庖廚掌勺，再配上這些訓練有素的樂班現場奏樂獻藝。
美酒佳肴，雅樂助興，何愁吸引不來京中的達官顯貴、富商巨賈？
如此，既可賺錢貼補宮中用度，又不至於讓這些人閒養著生事，豈不是兩全其美？」
劉據聽完，先是眼睛一亮，隨即又苦笑著搖了搖頭：
「凝兒此法，新穎別致，朕也並非未曾想過。
只是...堂堂天子，在宮外開酒肆，親自下場與民爭利？
這...恐遭天下人非議，御史的唾沫星子怕是要把朕淹了。」
李素凝似乎早有預料，從容地退而求其次：
「若陛下顧慮名分，或可退一步。
與京中那些有實力、有信譽的酒樓合作？
宮中出人手、出技藝，酒樓出場地、管經營，所得利益分成。
再或者...」
她眼中閃過一絲靈光，「陛下不是正在推行新政，體恤士卒嗎？
何不讓這些樂人定期去軍營、邊塞要塞慰勞演出？
既能鼓舞軍心士氣，宣揚陛下恩德，又能讓這些樂人發揮所長，人盡其才，物盡其用？」
「慰勞士卒？！」
劉據猛地一拍大腿，眼中瞬間爆發出奪目的光彩，「好！這個法子好！凝兒，你真是朕的解語花！」
李素凝的話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他閉塞的思路。
他腦海中立刻湧現出更多的想法，一個關於如何利用這些「閒置資源」的龐大計劃雛形漸漸清晰。
更重要的是，劉據想到了更深層次的問題！
他深知，受限於時代，造紙術尚未出現，信息傳遞極其閉塞。
即使他拼命想點出這個科技樹，也絕非朝夕之功，後世「洛陽紙貴」的典故便是明證。
朝廷的政令、皇帝的意志，如何能突破官僚體系的重重阻隔，更廣泛、更深入、更生動地傳遞到民間，影響輿情民心？
在李素凝的啟發下，劉據銳利的目光，牢牢鎖定了這些擁有「聲音」和「表演」天賦的樂人！
他們，不就是現成的、最接地氣的「信息傳播者」嗎？
恰在此時，李素凝又主動請纓：
「陛下，既然此事涉及內宮樂人，又需精心調教，不如...就將這些樂人交由皇后姐姐統一管理調度？
妾如今雖不便過多操勞，但也願從中協助姐姐一二，出些主意。」
劉據看著李素凝微隆的小腹，心中滿是憐惜，雖微微頷首表示贊同這個安排，但還是補充道：
「此事確需皇后主持。
不過凝兒，你眼下最要緊的是安心養胎。
協助之事，待你身子方便了再操心不遲。」
得到皇帝的應允，李素凝顯得十分開心，仿佛為能替心愛之人分憂而感到滿足：
「陛下放心，妾自有分寸。
能稍稍為陛下分憂，妾心裡就歡喜得很。」
接著，她眼中閃爍著期待的光芒，提議道：
「陛下，既然這些樂人將來要肩負新使命，不如...您親自給他們賜個新名號吧？也好有個新氣象。」
劉據心中淌過一陣暖流，看著眼前聰慧溫婉的李素凝，輕輕抓起她柔軟的手，溫柔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沉吟片刻，他目光掃過殿角懸掛的一串精巧風鈴，靈感忽至：
「風鈴清越，可傳聲遠播。
絲竹之樂，亦能入耳入心。
朕看，就叫他們——『鈴音樂班』吧！
願其聲如鈴音，通達四方！」
金黃的谷浪翻滾在關中平原，大漢又迎來了一個難得的豐收年景。
新政推行順遂，軍改也在平穩推進，壓在劉據肩頭的重擔似乎輕了幾分。
他終於能稍稍喘口氣，享受這來之不易的片刻安寧。
然而，這難得的寬暇，很快就被宮裡一件懸而未決的「小事」打破了寧靜。
自那場雷厲風行的宮內變革至今，宮中冗員精簡已過大半，成效斐然，庫府壓力驟減。
可偏偏有一個群體，像一塊難啃的骨頭，讓劉據日益感到棘手——那就是宮中的樂人。
這些昔日以絲竹管弦、曼妙歌舞點綴宮廷繁華的人們，如今成了改革的「釘子戶」。
兩年多來，劉據想盡了辦法，苦口婆心地勸導，甚至強令他們去學習織布、刺繡、廚藝等實用手藝，希望能幫他們在宮外謀條生路。
怎奈何，這些人長年浸淫於音律歌舞，十指不沾陽春水，雙腳不踏四季塵，早已習慣了取悅他人的生活。
讓他們拿起針線、鍋鏟，笨拙得令人扶額。
真正能成功改行、勉強餬口的，寥寥無幾。
看著掖庭令呈報上來的樂人名冊和安置進展報告，劉據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心頭一片煩悶。
某日午後，處理完堆積如山的奏疏，劉據感到一陣疲憊，信步走向李素凝居住的蘭林殿，想尋一份溫情稍解煩憂。
剛踏入殿門，便看到一幅溫馨的畫面：
小腹已微微隆起的李素凝，正斜倚在軟榻上，眉眼含笑地與幾個親近的宮女圍在一起，嘰嘰喳喳地討論著。
她們面前攤著幾塊顏色鮮亮的綢布和絲線。
「你們說，這小衣裳是繡個威風的小虎頭好呢，還是繡幾朵粉嫩的花兒？」
李素凝的聲音帶著初為人母的甜蜜和一絲期待，手指無意識地撫過腹部。
宮女們七嘴八舌地笑著出主意，殿內充滿了輕鬆歡快的氣息。
顯然是在為即將到來的小生命準備衣物，也在猜測著是位小皇子還是小公主。
見皇帝進殿，李素凝立刻便要起身行禮。
「免了免了！」
劉據一個箭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扶住她的手臂，語氣溫柔中帶著關切，「你身子重，這些虛禮就免了，莫要動了胎氣。」
李素凝順勢站定，卻嬌嗔地看了他一眼，堅持道：
「陛下，妾哪有那麼嬌貴？該有的禮節不能壞了規矩。
若是妾帶頭壞了規矩，上行下效，帶壞了宮裡的風氣，那可就是妾的罪過了。」
她聲音輕柔，道理卻講得明白。
旁邊的宮女們見皇帝進來，早已斂聲屏氣，恭敬地退至一旁垂手侍立。
劉據無奈地搖了搖頭，知道她性子柔中帶剛，也不再勉強，只是小心地扶著她重新坐下。
他眉宇間殘留的一絲揮之不去的郁色，卻被細心的李素凝捕捉到了。
李素凝觀察著劉據的神色，又聯想到近日從皇后史姝那裡聽來的隻言片語，心中便有了幾分瞭然。
她抿了抿嘴，沉吟片刻，試探著輕聲問道：
「陛下今日眉宇間似有愁緒，可是...還在為宮中那些樂人的安置之事煩心？」
劉據聞言，略顯驚訝地看向她：「凝兒如何得知？」
李素凝展顏一笑，帶著幾分小女兒的狡黠：
「妾與皇后姐姐時常往來走動，閒話家常。
姐姐偶爾也會提起些宮務瑣事，妾雖愚鈍，聽得多了，多少也能猜到幾分陛下憂心所在。」
她頓了頓，目光清澈地看向劉據，直接點破了核心：
「陛下可是在為如何妥善安置那些難以改行的樂人而發愁？」
「唉！」劉據長長地吁了一口氣，像是終於找到了可以傾訴的對象，疲憊感涌了上來，
「是啊，凝兒。兩年多了，朕幾乎用盡了辦法，可這幫人...唉！
讓他們去學手藝，比登天還難！難道真要朕白養他們一輩子不成？」
話語中充滿了挫敗感。
李素凝看著皇帝煩惱的樣子，反而輕輕笑了笑，溫言道：
「陛下，妾倒覺得，養著他們...或許也並非下策。」
「哦？」劉據眼神一動，瞬間充滿了期待，身體微微前傾，「凝兒莫非有什麼良策？快說來聽聽！」
李素凝不疾不徐地說道：
「妾在長公主府時，仰賴公主恩典，也曾學過些樂理，雖不及宮中的大家們精通，但對此行當也算略知一二。
鶯歌燕舞，絲竹管弦，娛人耳目，本就是他們的立身之本，也是他們唯一擅長的。
強行讓他們放下樂器拿起鋤頭，無異於緣木求魚。」
她頓了頓，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陛下何不...變廢為寶？
比如，在長安城尋一處好地段，開一間別致的酒肆？
用宮中裁撤下來但手藝仍在的頂尖庖廚掌勺，再配上這些訓練有素的樂班現場奏樂獻藝。
美酒佳肴，雅樂助興，何愁吸引不來京中的達官顯貴、富商巨賈？
如此，既可賺錢貼補宮中用度，又不至於讓這些人閒養著生事，豈不是兩全其美？」
劉據聽完，先是眼睛一亮，隨即又苦笑著搖了搖頭：
「凝兒此法，新穎別致，朕也並非未曾想過。
只是...堂堂天子，在宮外開酒肆，親自下場與民爭利？
這...恐遭天下人非議，御史的唾沫星子怕是要把朕淹了。」
李素凝似乎早有預料，從容地退而求其次：
「若陛下顧慮名分，或可退一步。
與京中那些有實力、有信譽的酒樓合作？
宮中出人手、出技藝，酒樓出場地、管經營，所得利益分成。
再或者...」
她眼中閃過一絲靈光，「陛下不是正在推行新政，體恤士卒嗎？
何不讓這些樂人定期去軍營、邊塞要塞慰勞演出？
既能鼓舞軍心士氣，宣揚陛下恩德，又能讓這些樂人發揮所長，人盡其才，物盡其用？」
「慰勞士卒？！」
劉據猛地一拍大腿，眼中瞬間爆發出奪目的光彩，「好！這個法子好！凝兒，你真是朕的解語花！」
李素凝的話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他閉塞的思路。
他腦海中立刻湧現出更多的想法，一個關於如何利用這些「閒置資源」的龐大計劃雛形漸漸清晰。
更重要的是，劉據想到了更深層次的問題！
他深知，受限於時代，造紙術尚未出現，信息傳遞極其閉塞。
即使他拼命想點出這個科技樹，也絕非朝夕之功，後世「洛陽紙貴」的典故便是明證。
朝廷的政令、皇帝的意志，如何能突破官僚體系的重重阻隔，更廣泛、更深入、更生動地傳遞到民間，影響輿情民心？
在李素凝的啟發下，劉據銳利的目光，牢牢鎖定了這些擁有「聲音」和「表演」天賦的樂人！
他們，不就是現成的、最接地氣的「信息傳播者」嗎？
恰在此時，李素凝又主動請纓：
「陛下，既然此事涉及內宮樂人，又需精心調教，不如...就將這些樂人交由皇后姐姐統一管理調度？
妾如今雖不便過多操勞，但也願從中協助姐姐一二，出些主意。」
劉據看著李素凝微隆的小腹，心中滿是憐惜，雖微微頷首表示贊同這個安排，但還是補充道：
「此事確需皇后主持。
不過凝兒，你眼下最要緊的是安心養胎。
協助之事，待你身子方便了再操心不遲。」
得到皇帝的應允，李素凝顯得十分開心，仿佛為能替心愛之人分憂而感到滿足：
「陛下放心，妾自有分寸。
能稍稍為陛下分憂，妾心裡就歡喜得很。」
接著，她眼中閃爍著期待的光芒，提議道：
「陛下，既然這些樂人將來要肩負新使命，不如...您親自給他們賜個新名號吧？也好有個新氣象。」
劉據心中淌過一陣暖流，看著眼前聰慧溫婉的李素凝，輕輕抓起她柔軟的手，溫柔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沉吟片刻，他目光掃過殿角懸掛的一串精巧風鈴，靈感忽至：
「風鈴清越，可傳聲遠播。
絲竹之樂，亦能入耳入心。
朕看，就叫他們——『鈴音樂班』吧！
願其聲如鈴音，通達四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