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再訪功烈之鄉(兩章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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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清涼殿,檀香裊裊,驅散著夏日的最後一絲燥意。

  劉據端坐御座,正與公卿舉行廷議,商討國事。

  殿內氣氛莊重,大臣們或陳奏,或辯論,或記錄。

  大約一個時辰後,議題漸次議定,殿內聲音漸歇。

  劉據環視一周,沉聲道:

  「今日廷議,便到此為止。諸卿且各自散去,將議定之事速速辦理妥帖。」

  他目光微轉,落在一位身著深色官袍的官員身上,「張鵬留下。」

  「喏——」

  群臣躬身行禮,魚貫而出,殿內只剩下劉據、近侍和張鵬。

  劉據的目光變得柔和了些,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看向張鵬:

  「張卿,功烈之鄉的父老們,今年夏糧收成,可還順遂?」

  張鵬立刻躬身,臉上帶著由衷的寬慰,聲音也透出幾分輕鬆:

  「托陛下洪福,風調雨順,今夏收成,確然不錯。

  較之往年,倉廩充實了不少。」

  他特意強調了「確然不錯」和「充實了不少」,點明了切實的改善。

  「好!」劉據微微頷首,眼中流露出欣慰之色,心中懸著的一塊石頭稍稍落地。

  他沉吟片刻,似乎做了一個隨性的決定,但語氣中難掩親近之意:

  「朕心甚慰。

  今日難得政務稍緩,天氣尚可,張卿,你可願陪朕往那功烈之鄉走上一遭?

  朕想去看看,親耳聽聽鄉親們的聲音。」

  張鵬聞言,眼中立刻閃現出光彩,毫不猶豫地躬身:

  「此乃臣之榮幸!臣願隨陛下前往!」

  劉據滿意地點點頭,旋即轉向侍立一旁的春璞,吩咐道:

  「春璞,速遣人去宣召皇長子劉進、太僕張光前來見朕。」

  「喏!」春璞領命,立刻轉身安排。

  不消一刻鐘,殿外傳來清朗的通報聲,劉進步履沉穩地走了進來。

  他身著常服,神情恭謹,一絲不苟地行禮:「孩兒參見父親。」

  劉據看著日漸成熟穩重的兒子,眼中帶著溫和的笑意:「進兒來了,不必多禮。

  可還記得歲首之時,朕與你約定,要一同去那功烈之鄉看看?」

  劉進眼睛一亮,那份沉穩中透出屬於年輕人的熱切:

  「孩兒時刻銘記於心!父親可是今日便要啟程?」

  他語氣中帶著期待。

  「正是。」

  劉據頷首,「今日偷得浮生半日閒,正好履約,你且稍候。」

  話音剛落,殿外又傳來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

  太僕張光匆匆入殿,額角微汗,顯然是一路疾行而來:

  「臣張光參見陛下!不知陛下急召,有何吩咐?」

  「平身吧。」劉據抬了抬手,語氣利落,「張光,速去備好朕與皇子劉進、張卿的坐騎,再備十數匹馱馬。

  朕要出宮,前往功烈之鄉。

  另,將朕從內庫調撥的一些實用的布帛、鹽鐵、常用藥材,一併裝上馱馬。」

  「臣遵旨!即刻去辦!」張光領命,不敢怠慢,立刻轉身去安排車馬物資。

  當日,巳時剛過。

  長安城高大的城門洞開,一隊輕裝簡從的人馬頂著已顯熾熱的陽光,踏上了通往北方的道路。

  劉據、劉進、張鵬並騎在前,身後跟著數十名精幹的侍衛。

  在他們後方,是張光親自帶隊的十幾匹健壯的馱馬,背上綑紮得滿滿當當的貨物,在陽光下反射著布匹的微光和鐵器的沉色。

  沒有華蓋儀仗,只有馬蹄踏起的塵煙,顯得務實而急切。

  午時剛過,熟悉的鄉野輪廓出現在視野中。

  依舊是那片土地,但當劉據一行人的身影出現在通往村口的小路時,細微的變化已然顯現。

  村頭那棵老槐樹依舊枝繁葉茂,投下大片陰涼。

  樹下,幾個穿著雖舊但漿洗得還算乾淨的孩童正在追逐嬉戲。


  一個眼尖的大孩子最先發現了遠處揚塵而來的馬隊。

  他停下玩耍,好奇地張望了片刻,突然像是認出了什麼,猛地扭頭,興奮地朝著村子方向大喊了一聲,然後像只小鹿般敏捷地竄了回去。

  很快,幾個村民在孩童們的簇擁和指引下,帶著幾分疑惑和警惕,快步來到村口張望。

  其中一位年長的村民眯起眼睛,仔細打量著越來越近的為首幾人。

  當看清劉據的面容時,他渾濁的眼睛驟然睜大,布滿皺紋的臉上瞬間綻開巨大的驚喜,聲音因激動而有些發顫,脫口而出:

  「是...是陛下!是陛下來了!」

  這聲呼喊如同投入平靜水面的石子。

  其餘幾人也定睛細看,臉上迅速被難以置信的喜悅取代:

  「真是陛下!陛下又來看咱們了!」

  消息像長了翅膀,飛快傳遍了這個不大的村落。

  寧靜被打破,但不同於上次的悲愴與絕望,這次湧起的是一種帶著期盼和感激的沸騰。

  家家戶戶的門扉被推開,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不再是上次那般麻木遲緩地從破屋中「湧出」,而是帶著明顯輕快了許多的步伐,臉上掛著真切的、甚至有些憨厚的笑容,紛紛向村口聚攏過來。

  雖然衣衫依舊簡樸,許多人臉上還帶著勞作的痕跡,但那種籠罩在眉宇間的沉重陰霾,似乎消散了不少,眼神里有了光。

  很快,幾乎整個村子的人都聚集在了村口。

  他們不再像上次那樣黑壓壓一片無聲肅立,而是帶著些許喧鬧和欣喜,互相低聲確認著,滿心歡喜地、自發地歡迎著這位給他們帶來希望的皇帝陛下再次駕臨。

  里正在眾人的推舉下,顫巍巍地走上前。

  他比上次看起來精神矍鑠了些,深深一揖,聲音洪亮而誠摯,飽含著鄉民的感激與親近:

  「陛下!您...您又來看望我們這些老骨頭了!天熱路遠,實在辛苦陛下了!

  請陛下...請陛下務必移步,到村里坐坐,喝碗咱們新打的井水,歇歇腳吧!」

  於是,在里正和幾位三老的陪同下,劉據等人開始了挨家挨戶的走訪。

  陽光透過稀疏的樹蔭灑在土路上,空氣中瀰漫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

  這一次,劉據的腳步顯得更加從容。

  他不再是帶著震驚和痛惜的目光審視破敗,而是帶著一種溫和的關切。

  每到一家,他必定停下腳步,像尋常串門的親朋一樣,站在低矮的門楣下,或是簡陋的院落里,與主人家聊起家常。

  「今年的雨水可還及時?」

  「夏糧收完,倉里能裝幾成滿?」

  「娃娃們吃得可飽?夜裡睡得可安穩?」

  「家裡可還有難處?」

  他的問題樸實而具體,目光會自然地掃過屋角的糧囤。

  雖然依舊是用藤條或泥土壘砌,但能看到裡面堆積的穀物確實比記憶中厚實了不少。

  他還會留意灶台邊掛著的、新近風乾的幾串乾菜,留意婦人身上那件雖舊卻漿洗得乾淨、似乎還打了新補丁的衣裳。

  這些細微之處,無聲地訴說著生活的改善,雖不富足,卻有了盼頭。

  村民們起初還有些拘謹,但在皇帝溫和的詢問下,漸漸放鬆下來。

  他們搓著手,帶著樸實的笑容,用帶著鄉音的話語回答著,話語中少了上次的絕望,多了幾分對未來的期許。

  劉進緊隨父親身側,認真地聽著每一句對話,觀察著每一個細節,將「民生多艱」與「點滴改善」都默默記在心裡。

  約摸一個時辰之後,村口方向傳來一陣喧譁和馬蹄聲,打破了村莊的寧靜。

  劉據瞭然一笑:「定是張光帶著東西到了。」

  此時,他們恰好也幾乎走遍了村裡的人家。

  劉據便領著眾人,在村民自發的簇擁下,向村口走去。

  剛到村口,便見太僕張光正指揮著人手將馱馬上的貨物卸下。

  他額上還帶著汗珠,看見劉據,立刻疾步上前復命:

  「陛下,臣已將內庫調撥的布帛、鹽鐵、藥材等物資,悉數運抵!」


  劉據微微頷首,看著碼放整齊的貨物,讚許道:「張光,辦得利落,辛苦你了。」

  隨後,他轉過身,面對著圍攏過來的、臉上帶著好奇和期待的村民們,聲音清晰而溫和地說道:

  「鄉親們,常言道,上門是客。

  朕今日叨擾,不能不懂禮數。

  這些布匹、鹽巴、鐵器、藥材,都是些日常用得上的東西,算是朕和朝廷的一點小小心意,大家不要嫌棄簡薄。」

  村民們聞言,先是愣住,隨即巨大的驚喜和受寵若驚的情緒在人群中蔓延開來。

  他們互相看看,臉上綻開真摯而有些不知所措的笑容,喜悅之情溢於言表,不知該如何表達感激,只能紛紛躬身作揖。

  劉據笑著抬抬手,示意大家不必拘禮。

  他轉向里正和幾位三老,說道:

  「勞煩幾位鄉老,辛苦一下,將這些物資就地分發給各家各戶,務必公允。

  朕的侍衛們會聽你們調遣,協助搬運分發。」

  四位老者激動得連連點頭,齊聲應道:

  「喏!陛下放心,老朽們定當辦妥!」

  他們立刻精神抖擻地開始組織人手,在侍衛的協助下,按照戶籍簿冊,有條不紊地開始了分發。

  夕陽的金輝灑在忙碌的人群和成堆的物資上,構成了一幅溫暖而充滿希望的畫面。

  待所有物資都分發完畢,確保每家每戶都領到了東西,日頭已經西沉,天邊染上了絢麗的晚霞。

  劉據看著心滿意足、臉上洋溢著感激笑容的鄉親們,起身準備告別:

  「父老鄉親們,天色已晚,朕該啟程回宮了。

  看到大家日子有了起色,朕心甚慰。日後若...」

  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被村民們熱情似火的懇求聲打斷了。

  「陛下!」

  「陛下,留下來吃頓便飯吧!」

  「是啊,陛下!您好不容易來一趟,讓我們也儘儘心意!」

  ......

  眾人說著,目光齊齊投向里正,眼神里滿是期盼。

  里正在眾人的目光中,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對著劉據深深一揖,帶著近乎懇求的真誠語氣說道:

  「陛下啊!承蒙陛下恩澤浩蕩,體恤民情,推行善政,咱們這功烈之鄉的日子,才算是慢慢透了口氣,有了點盼頭。

  今日陛下親臨,對鄉親們來說,是天大的恩典和歡喜!

  大伙兒這份想留您吃頓家常飯的赤誠之心,還望陛下...體察啊!」

  老人的話語樸實卻情真意切,道出了所有村民的心聲。

  看著眼前一張張熱切期盼的臉龐,聽著里正發自肺腑的話語,劉據心中暖流涌動。

  他實在不忍拂了這份淳樸的盛情,更不願讓這些剛剛燃起希望的百姓感到失落。

  劉據終是展顏一笑,點頭應允:

  「好,好!父老鄉親如此盛情,朕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不過,他隨即溫和而鄭重地補充道:

  「既是家常便飯,那就萬萬不可鋪張,朕就想嘗嘗你們平日裡吃的滋味。

  比如,咥(dié,陝西方言,吃的意思)一碗你們自家做的麵食,就很好!」

  眾人聞言,頓時喜笑顏開,仿佛得到了莫大的認可。

  「好嘞!」

  「陛下放心,就是家裡的味兒!」

  村民們歡快地答應著,立刻分頭準備起來。

  氣氛瞬間變得更加熱烈而親切。

  不多時,一碗熱氣騰騰、散發著麥香的手擀麵便端到了劉據面前。

  麵條粗獷筋道,湯色清亮,上面只漂著幾片剛從地里掐來的嫩綠菜葉,旁邊配著一小碟自家醃的鹹菜疙瘩。

  這的確是尋常百姓家最日常不過的一餐了。

  劉據拿起筷子,毫不遲疑地挑起麵條,大口吃了起來。

  麵條的麥香混合著簡單的咸鮮,帶著一種樸實的滿足感。

  他吃得專注而自然,仿佛這就是人間至味。


  一旁的劉進看著父親吃得如此香甜,心中略感驚訝。

  他沒想到養尊處優的父皇能如此自然地享用這粗糲的食物。

  而劉據眼角餘光瞥見兒子也吃得平靜,同樣有些驚訝。

  他原以為年輕的皇子多少會有些不適應,沒想到劉進也神色如常地吃著面,仿佛這對他而言並非難事。

  父子倆這無聲的「驚訝」對視一眼,竟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讚許和理解。

  其餘的護衛侍從們,見皇帝父子二人吃得正酣,無論心中是否情願這寡淡的飯食,也都只能埋下頭,老老實實地把碗裡的面吃完。

  飯罷,里正親自奉上一杯用粗陶碗盛的茶水,茶葉粗梗可見,歉意道:

  「陛下,幾位大人,粗茶淡飯,實在不成敬意,還望陛下和大人們莫要見怪!」

  劉據接過陶碗,毫不在意地喝了一大口,擺手笑道:

  「唉,老丈不必客氣!這面,筋道!這茶,解膩!香著呢!」

  見皇帝如此隨和,里正笑得見牙不見眼,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

  他追憶起過往的崢嶸歲月,語氣中帶著感慨:

  「陛下啊,說起當年...先帝在位時打匈奴,那真是老狠啦!」

  「哦?」劉據放下茶碗,饒有興致地看著這位精神矍鑠的老人,「聽老丈這話音,當年也曾馳騁疆場?」

  里正一聽,腰杆不自覺地挺得更直了,渾濁的眼中迸發出自豪的光芒,聲音也洪亮了幾分:

  「那是自然!陛下,草民不才,當年冠軍侯霍將軍封狼居胥、祭天禪禮那會兒,草民就在那狼居胥山腳下!

  跟著咱們漢家的大軍,親眼看著匈奴單于庭被咱們踏破!」

  提起霍去病,老人的語氣充滿了敬仰和懷念。

  劉據聞言,肅然起敬,鄭重地向這位老兵點了點頭:「老丈亦是國之功臣!」

  這時,里正的目光轉向一直安靜坐在劉據身側的劉進,仔細端詳著,眼中帶著一絲疑惑:

  「這位大人...看著好生面善,草民似乎...曾在何處見過?」

  劉進微微一笑,放下手中的粗陶碗,對著老人溫和地比劃了一下:

  「老丈,您可還記得當年那個獨自一人來村里,借宿在您家,還向您請教過農事的書生?」

  里正聞言,眉頭緊鎖,陷入沉思。

  片刻之後,他猛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驚喜地指著劉進:

  「哎呀!是你!是那位後生!瞧我這老眼昏花的!

  原來是你啊!這...這氣度大不一樣了,真不敢認了!」

  他旋即對著劉據和劉進讚嘆道:「後生好啊!跟著陛下走,好啊!前途無量!」

  感慨過後,里正收斂了笑容,帶著幾分鄭重和期盼,再次對劉據說:

  「陛下,今日您親臨功烈之鄉,是咱們全村的福氣。

  村裡有幾個十六七歲的後生,正是有力氣、有熱血的時候,他們...他們托老朽斗膽向陛下請求,能否...讓他們跟著陛下,去長安城,為朝廷效力?

  哪怕做個護衛、跑跑腿也好!他們也想為陛下分憂,為國出力!」

  劉據看著老人眼中熱切的期盼,又環視了一圈周圍同樣帶著渴望眼神的年輕面孔,心中瞭然。

  他溫和地笑了笑,對里正說道:

  「老丈拳拳之心,朕明白了。

  勞煩你代朕轉告這些後生:報效朝廷,並非只有入宮當差一途。

  眼下,讓他們安心在家鄉,好好耕作,侍奉父母,把日子過好,把身體養壯。

  待到二十來歲,按我朝律法,正是他們參軍服役、為國守邊之時!

  到那時,若他們在軍中表現出色,立下功勞,朕必親自接見他們,予以褒獎!

  告訴他們,朕在長安,等著聽他們的好消息!」

  里正和周圍的年輕人聽到皇帝的承諾,眼中都燃起了希望的光芒,紛紛激動地點頭稱是。

  夜幕已然悄悄降臨,星子開始在天幕上閃爍。

  劉據終於起身,與依依不捨的村民們道別。


  村民們提著燈籠,打著火把,硬是簇擁著送出了村口好幾里地。

  那點點火光在夜色中連成一片,照亮了回程的路,也溫暖了劉據父子的心。

  直到劉據再三勸阻,百姓們才停下腳步,目送著皇帝的車馬隊伍漸漸消失在夜色中。

  回程的馬車在寂靜的官道上行駛,車廂內只聞車輪轆轆之聲。

  搖曳的燈火映照著劉據沉思的面龐。

  他忽然開口,打破了沉默:「進兒,此行功烈之鄉,所見所聞,作何感想?」

  劉進從窗外收回目光,神情認真而凝重,緩緩答道:

  「父親,此行讓孩兒更深切地體會到,讓百姓真正過上好日子,絕非易事。

  輕徭薄賦只是開端,吏治清明、政令通達、根基穩固......每一步都需殫精竭慮。

  今日所見改善,不過初露曙光,前路...仍漫漫。」

  劉據長長嘆息一聲,那嘆息中包含著沉重的責任感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是啊,任重而道遠。

  要讓這江山穩固,百姓安居,社稷永昌,非朝夕之功。

  這擔子太重,至少...需要兩代人,甚至幾代人的不懈努力。」

  劉進感受到父親話語中的沉重,語氣堅定地寬慰道:

  「孩兒相信,在父親的帶領下,勵精圖治,持之以恆,早晚有一天,四海昇平、百姓富足的景象定能實現!」

  劉據卻緩緩搖了搖頭,嘴角露出一抹複雜而略帶苦澀的笑意:

  「人力終有窮盡時啊,進兒。

  況且,天命難測...為父亦不知,上天能給我多少時日?」

  他話語中透露出對生命長度的清醒認知。

  「父親定當長命百歲,福壽安康!」劉進急忙說道,語氣中帶著不容置疑的篤信。

  「哈哈哈,」劉據被兒子的急切逗笑了,笑聲在車廂內迴蕩,帶著幾分豁達,也帶著幾分蒼涼,「哪有什麼長命百歲,壽比南山?那不過是世人的美好祝願罷了。」

  他止住笑,目光轉向劉進,變得異常深邃而語重心長:

  「趁著年輕,趁著還有這份自由和精力,進兒,多替為父出去走走吧。

  去田間地頭看看禾苗如何生長,去市井街巷聽聽百姓如何議論,去邊關要塞感受將士如何戍守......

  用你的眼睛去看,用你的耳朵去聽,用你的心去體會這萬里江山的真實模樣。」

  他的聲音低沉而充滿力量:

  「因為,等你真正坐上為父這個位子,每日面對你的,便不再是這遼闊的江山和淳樸的黎民,

  而是堆積如山的奏疏、朝堂之上忠奸難辨的群臣、以及...那深不見底、如履薄冰的帝王之路了。

  到那時,再想如今天這般『偷得浮生半日閒』,親眼看一看這功烈之鄉的炊煙,怕是...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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