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來自同一片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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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璞再次高唱:「列位公卿大臣——可還有事啟奏?」

  連問三遍,殿內再無回應。

  「退——朝——!」悠長的宣告聲響起。

  群臣依序退出宏偉的白虎殿,殿外的陽光有些刺眼,眾人三三兩兩散去,低聲議論著方才的驚雷。

  「霍大人!請留步!」

  霍光正緩步走下台階,聞聲駐足回頭。

  只見上官桀快步追了上來,臉上堆砌著過分熱情的笑容:「恭喜霍大人!賀喜霍大人!今日封侯,得償所願,真是天大的喜事啊!」

  霍光連忙還禮,姿態謙恭依舊:「承蒙陛下恩典,降此殊榮,霍光誠惶誠恐,唯恐有負聖恩。」

  上官桀笑容更盛,湊近一步:「霍大人過謙了!陛下如此倚重,他日前程不可限量!」

  他話鋒一轉,帶著幾分親昵,「國喪已畢,你我肩上的擔子也輕了,霍兄今日又得封侯,正是大喜!你我兄弟許久未聚,何不藉此良機,好好慶賀一番?」

  霍光心中瞭然,面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疲態與歉意:「國喪期間,瑣事纏身,愚弟我已數十日未曾歸家,實在思念得緊。不如允我先回家稍作休整,過幾日定當設宴,專程答謝上官兄美意,如何?」

  上官桀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旋即恢復如常,又試探著開口:「霍兄所言極是。只是...年前你我兩家議定結親之事,我兒對令嬡傾慕已久,您看這良辰......」

  霍光心中冷笑,面上卻是一派無奈與惋惜,連連擺手:「唉!快別提了!都怪我,把那丫頭寵得不成樣子,性子驕縱,實在難登大雅之堂。

  若是嫁入貴府,只怕是委屈了令郎,更恐日後惹出禍端,反倒傷了和氣。此事...實在是對不住上官兄了。」

  他再次鄭重拱手賠禮。

  上官桀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勉強維持著體面:「霍兄言重了......無妨,無妨。」

  他站在原地,看著霍光轉身離去的背影,眼神陰沉得能滴出水來,袖中的手緊握成拳,指節發白。

  「好你個霍光!今日之辱,來日必報!」他心中恨意翻湧。

  劉據此刻尚不知曉,他今日厚此薄彼的封賞,已在某些人心中悄然種下了何等危險的種子。

  此刻,他正走向那座熟悉的長信殿,去向新晉的皇太后衛子夫請安。

  長信殿內。

  午後的陽光透過高闊的窗欞,斜斜地灑進來,在地面上投下長長的、微微搖曳的光斑,空氣里浮動著細微的塵埃。

  六十七歲的皇太后衛子夫,身著素雅卻質地精良的深青色常服,端坐於主位的鳳榻之上。

  歲月和宮廷的風霜在她面容上刻下了深刻的紋路,曾經如雲的烏髮如今已盡染霜華,唯有一雙眼睛,依舊沉靜而溫和。

  殿外傳來內侍清晰的高唱:「陛下駕到——!」

  腳步聲由遠及近,劉據一身玄色常服,步履輕快地走了進來。

  看到母親,他臉上自然地浮現出笑意。

  「孩兒給母后請安。」劉據行至殿中,恭敬地躬身行禮。

  衛子夫臉上綻開慈和的笑容,眼角的皺紋也隨之舒展:「據兒來了,快免禮,坐吧。」

  她指了指身旁的錦墩。

  劉據依言坐下。

  衛子夫輕輕揮了揮手,對殿內侍立的宮人們道:「都下去吧,老身和皇帝說會兒話。」

  「喏。」宮人們齊聲應命,悄無聲息地魚貫退出。

  偌大的殿內只剩下母子二人。

  殿門輕輕合攏,隔絕了外界的喧囂。

  衛子夫望著眼前已成為九五之尊的兒子,眼眶瞬間濕潤,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激動和感慨:「據兒...逆天改命,你真的......做到了!」

  劉據搖了搖頭,神情泰然,目光堅定:「不,母親,是我們一起做到的。」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深沉,「兩代人,無數心血,甚至賭上性命,我們怎能允許失敗?」

  衛子夫深深吸了口氣,努力平復著翻湧的心緒,長長地「唉——」了一聲,千言萬語盡在其中。

  母子倆的目光交匯,無需多言,過往數十年的艱辛、隱忍、驚險與希望,如同無聲的畫卷在彼此心間緩緩展開。


  殿內陷入一片溫馨而帶著滄桑感的寧靜。

  良久,劉據像是想起了埋藏心底許久的疑問,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輕聲開口:「母親...從小,我就隱約覺得,您......似乎與這深宮裡的其他人不太一樣,您究竟來自何處?」

  衛子夫聞言,臉上浮現出一種悠遠而複雜的回憶神情。

  她長長地舒出一口氣,仿佛卸下了一個沉重的秘密,聲音很輕,卻清晰無比:「我啊,來自一個非常遙遠的未來。那個地方,紅旗招展。」

  劉據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雖然早有猜測,但親耳聽到確認,巨大的喜悅和認同感還是湧上心頭:「母親!我們......我們來自同一片天空之下!」

  他聲音裡帶著難掩的激動。

  衛子夫看著他,眼中並無太多驚訝,反而有種「果然如此」的瞭然,微笑道:「我猜到了。」

  一種「他鄉遇故知」的奇異暖流在兩人之間流淌。

  她忍不住好奇地問:「那你來這裡之前,是做什麼的?」

  劉據下意識地挺直了腰背,一股軍人特有的自豪感油然而生,清晰地吐出兩個字:「軍人。」

  衛子夫眼中流露出由衷的敬佩,自然而然地對著他豎起了大拇指:「好!」

  「那母親您呢?」劉據追問。

  衛子夫的笑容溫和而帶著醫者的仁厚:「我啊~是個醫生。」

  「醫者仁心,懸壺濟世!了不起!」劉據由衷地讚嘆道。

  共同的時代印記瞬間拉近了距離,母子二人仿佛打開了塵封已久的話匣子,聊起過往的見聞、時代的差異,一時間殿內充滿了輕鬆愉快的低語。

  聊了許久,話題漸漸回到現實。

  劉據關切地問:「母親,如今您已是皇太后,接下來有什麼打算?想過什麼樣的日子?」

  衛子夫笑了笑,神情豁達而通透:「我這把老骨頭,已是風燭殘年,能享受幾年天倫之樂,看著你把這天下治理好,也就心滿意足,該去天上找你父皇嘍。」

  劉據立刻搖頭,語氣篤定:「母親別這麼說!您一定會健康長壽!況且,您自己就是最好的醫生啊!」

  衛子夫無奈地抿了抿嘴,笑容帶著一絲苦澀:「傻孩子,醫生不是神仙,況且......」

  她環顧了一下這華美卻充滿時代局限的宮殿,「在這裡,我學的東西,能發揮的作用太有限了。」

  她頓了頓,目光慈愛地看向劉據,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當年心裡害怕這註定的命運,也想過各種法子,可惜,還是有了你,這大概就是天意吧。」

  她很快收起那點感慨,關切地轉換了話題:「不說我這老太婆了。據兒,你如今是皇帝了,肩上的擔子重如山,接下來你有什麼打算?」

  劉據臉上露出一抹苦笑,帶著幾分嚮往和無奈:「老實說,有時候真想,如果我不是『劉據』,做個富貴閒散的王爺,該多自在。」

  衛子夫聞言,神情立刻變得肅穆起來,她坐直了身體,正色道:「據兒!生於皇家,固然有太多身不由己,但你從小錦衣玉食,高高在上,從未真正體會過底層百姓的『窮』是什麼滋味,『苦』又是什麼滋味!」

  她長嘆一聲,眼中流露出深切的共情:「我和你舅舅衛青,都是苦出身。那些掙扎在生死線上的艱辛,那些被踐踏、被忽視的苦楚,我感同身受。」

  她目光灼灼地看著兒子,勸勉道:「既來之,則安之。既然天命讓你坐上了這個位置,你就必須時刻謹記——為這天下千千萬萬的黎民百姓著想!這才是你最大的責任!」

  劉據被母親話語中的力量所震動,收斂了玩笑之色,鄭重地、深深地點頭:「孩兒謹遵母親教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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