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朝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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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如墨,沉甸甸地壓在博望苑宮門。

  幾盞宮燈被內侍高高擎起,昏黃的光暈在門廊深邃的陰影下搖曳,勉強撕開一道口子。

  宮門外,黑壓壓數十人聚攏,彼此間壓低的交談聲,透著壓抑的興奮與期待。

  「噠噠…噠噠噠……」

  馬蹄聲自長街盡頭響起,初時微弱,轉瞬便由遠及近,匯成一片急促而清晰的鼓點,悍然踏碎了夜的沉寂。

  門外瞬間鴉雀無聲。

  數十道目光齊刷刷投向馬蹄聲來的方向,灼熱、狂喜、屏息以待。

  「吁——!」

  馬夫一聲長呼,馬車穩穩停在宮門前。

  帘子掀開,劉據在內侍攙扶下,姿態從容地踏下車轅。

  「參見陛下!」眾人齊聲伏拜,聲浪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劉據連忙上前一步,虛扶道:「諸君,快請起!」

  待眾人起身,劉據臉上漾開真切的笑意:「都是朕潛邸時的老相識了,今日只敘情誼,不講那些君君臣臣的虛禮!」

  這話一出,緊繃的氣氛如冰遇暖陽,頓時鬆快不少。

  眾人臉上也堆起了笑容。

  「走,進殿裡說話!」劉據大手一揮。

  眾人簇擁著新皇,步入燈火漸次點亮的博望苑正殿。

  不多時,殿內已是燭火通明。

  劉據高踞主位,眾人依序落座。

  美酒佳肴流水般呈上,殿內飄散開誘人的香氣。

  劉據目光掃過一張張熟悉或已顯陌生的面孔,舉起了酒樽:「四年了!今日能重聚於此,全賴諸君昔日之功!我,敬大家!」

  眾人齊齊舉杯,隨著新皇一飲而盡。

  劉據緩緩放下酒樽,感慨萬千:「短短四年,天翻地覆。你們當中,有人已位極人臣,有人富甲一方,有人依舊寂寂無名,也有人......」

  他聲音微沉,「永遠離開了我們。」

  話音剛落,田千秋便溫聲勸慰:「陛下切莫傷懷。能追隨陛下,是老臣畢生之幸,亦是萬民之福。想來那幾位故人,也必是這般想的。」

  劉據心中暗念:「貼心老棉襖啊」,一股暖流淌過。

  見田千秋帶頭,眾人也紛紛出言寬慰。

  劉據抬手向下壓了壓,殿內重歸安靜。

  他看向張鵬:「張鵬,從我的分潤里撥一筆款子,好生撫恤他們的家眷。」

  張鵬立刻起身,朗聲道:「陛下何須破費?小民早已安......」

  「張鵬!」

  一聲冷硬的斷喝驟然響起,來自石德。

  他聲音不高,卻字字如冰錐,刺破殿內的暖意:「注意你的身份!君臣有別,尊卑有序!陛下面前,豈容你如此輕慢失儀?」

  劉據蹙眉,立刻阻止:「老師!不必如此!朕說了,今日只論情誼,不分尊卑!」

  話一出口,劉據心頭卻是一緊。

  這『朕』字......終究是脫口而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懊悔掠過眼底。

  張鵬先是一愣,隨即猛然醒悟,冷汗幾乎沁出額頭,慌忙改口,姿態恭謹無比:「小民......小民謹遵陛下諭旨!」

  這小小插曲,像一盆冷水澆在炭火上,方才還融洽的氣氛,瞬間變得微妙而疏離。

  劉據暗嘆一聲,面上卻不動聲色,轉而打趣張鵬,試圖緩和:「張鵬,幾年不見,瘦了不少啊?」

  張鵬連忙躬身回應:「回陛下,您昔年多次提醒小民該減些份量,小民時刻銘記,不敢懈怠。」

  劉據忽然想起一事,問道:「你是聶壹之後,可曾想過改回本姓『聶』?」

  張鵬婉謝:「當年家父因馬邑之謀開罪匈奴,為避禍患,選中小民這一支改姓張。如今已傳兩代,根深蒂固,不必再改了。」

  ......

  為了活躍氣氛,劉據努力找話題與眾人攀談。

  然而,石德那一句「君臣有別」仿佛無形的枷鎖,讓每個人都變得拘謹起來,回應恭敬有餘,親近不足。

  「罷了......這重聚,終究是無法盡興了。「劉據心中苦笑。


  眼看宴席接近尾聲,他收斂笑意,神色變得鄭重,掃視眾人:「明日,是朕即位後首次正式大朝會。國喪方過,朕尚未改元,不便大肆封賞拔擢。」

  他頓了頓,目光帶著深切的期許:「今年,望諸君好好思量,你們能為朝廷、為這天下,做些什麼。若真有經緯之才,朕必不吝重用!」

  隨後,在眾人恭敬的目送下,劉據登車離去。

  翌日,白虎殿會朝。

  公卿大臣,二千石高官依序肅立,山呼萬歲,聲震殿宇。

  百官列定,劉據端坐龍椅之上,目光掃過階下群臣,緩緩開口:「諸卿~今,朕既為天子,感念母恩,若不能使生母尊享至極之榮,朕心何安?此孝道之大虧也!」

  他聲音陡然高昂,語氣不容置疑:「是以,朕決意:循祖宗之禮法,尊奉朕之生母為皇太后!」

  語畢,他目光投向侍立一旁的春璞,微微頷首。

  春璞領會,雙手捧著詔書,來到階下,面對百官,高聲宣讀:

  「朕承先帝之偉業,奉宗廟之重祀。惟坤儀之攸系,必崇顯於所生。

  皇妣夫人衛氏,溫恭淑慎,德冠宮闈。誕育朕躬,恩深鞠育。

  今仰稽天意,俯順輿情,謹尊為皇太后,授璽於長信宮。

  其赦天下,賜民爵一級。布告中外,咸使聞知。」

  宣詔聲落,殿門開啟。

  衛子夫身著莊重翟衣,在宮娥簇擁下,儀態萬方,緩步而入,於劉據側方的尊位落座。

  百官再次齊刷刷伏拜,聲浪如潮:「臣等謹遵聖諭!恭賀皇太后娘娘!」

  衛子夫接受朝拜後,在內侍官引導下,雍容退去。

  劉據目光轉向殿中,聲音沉穩:「東宮既已尊定,中宮之位,亦不可久懸。春璞,宣詔!」

  「喏~」春璞躬身應命,隨即展開另一份詔書,高聲宣讀:

  「大漢天子詔曰:天地暢和,陰陽調順,萬物之統也。茲有史氏姝兒,溫柔和順,儀態端莊,聰明賢淑,生皇子進。乃依我皇漢之禮,冊立史氏姝兒為皇后,母儀天下,與民更始,欽哉!」

  「進——璽綬!」宦官尖利的聲音緊接著響起。

  史姝兒莊重上前,雙手接過象徵皇后權柄的璽綬。

  群臣再次伏拜,山呼千歲。

  史姝兒亦在禮官引導下退離大殿。

  劉據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語氣轉為溫和:「好了,後宮已定,該議議外朝之事了。」

  他目光投向最前列的田千秋:「丞相田千秋。」

  「老臣在。」

  「朕感念先帝託付之重,亦體恤丞相總攬政務,夙夜操勞,為朕分憂解難,特封你為富民侯,食邑五千石!」

  田千秋即刻出列,深深跪拜:「老臣叩謝陛下隆恩浩蕩!」

  劉據目光移向霍光、金日磾等人,視線在二人身上停留片刻,帶著審視與考量。

  片刻沉吟後,他平靜宣諭:「霍光、金日磾!」

  「臣在!」二人齊聲出列。

  「你二人昔年撞破馬何羅逆賊謀反,於先帝有救駕之功,後又盡心操持國喪,勞苦功高,理當重賞。

  朕封霍光為博陸侯,封金日磾為秺侯,各享俸三千石!望你二人再接再厲,為朕分憂,為社稷效力!」

  霍光、金日磾強抑激動,伏地叩首:「臣等叩謝陛下天恩!必當肝腦塗地,萬死不辭!」

  劉據趁熱打鐵,做出關鍵人事調整:「另,三公之位尚有空缺。朕擢升石德,為太尉!」

  這一系列封賞,如巨石投入深潭。

  田千秋、霍光、金日磾、石德自是感激欣喜,而階下如上官桀、桑弘羊等人,眼中則難掩失落與嫉恨之火。

  劉據將這一切盡收眼底,面色如常,毫不在意。

  朝會漸近尾聲,春璞高唱:「諸公卿大臣,有事啟奏,無事退朝——」

  丞相田千秋再次出列:「啟奏陛下!日前匈奴單于遣使送來國書,言欲與我大漢和親,重修舊好。」

  劉據聞言,劍眉倏然一揚,聲音陡然轉冷:「和親?讓他們先把蘇武,還有徵和三年被扣押的所有使臣,一個不少地送回來再說!」


  他目光如電,掃視殿中,斬釘截鐵地命令:「另遣使者,明白告訴匈奴人:要和,就拿出十足的誠意;要戰,朕——奉陪到底!」

  「陛下剛斷如日,和戰之機盡握於天漢——臣等謹奉詔!」

  群臣山呼般的應諾聲在殿中迴蕩,帶著敬畏與一絲振奮。

  丞相田千秋再度出列,聲音沉穩:「陛下聖明!然則,挑選出使匈奴之人選,實乃重中之重,關乎國體,還請陛下明示。」

  劉據微微頷首,目光沉凝:「此事確需慎之又慎,至於人選……」

  他略作沉吟,「容朕仔細思量。」

  他的目光轉向侍立一旁的春璞。

  春璞會意,立刻提氣高唱:「百官可還有事啟奏?」

  「啟稟陛下!」御史大夫暴勝之的聲音響起,帶著老臣特有的持重。

  「准奏。」劉據的目光投向這位老臣。

  暴勝之緩步出列,躬身行禮,隨後清晰奏報,每一個字都像沉重的石頭投入平靜的水面:

  「薊城令密奏:國喪未逾三七之期,燕王竟於薊城西郊縱馬馳騁,弋射山林!其金鞍耀日,箭嘯驚禽。更甚者,私乘金根車,僭用天子九旒龍旗!且燕王府內夜宴倡優,酒污......乃先帝御賜之素帛!」

  話音落地,整個白虎殿瞬間陷入死寂。

  空氣仿佛凝固成了鉛塊,沉重地壓在每個人的肩頭。

  群臣深深垂首,連呼吸都放輕了,生怕一點聲響便會引爆什麼。

  靜默持續了令人窒息的片刻。

  劉據長長地嘆了口氣,那嘆息聲在寂靜的大殿裡異常清晰:「老三啊,老三...」

  他抬起手,指尖直指暴勝之,聲音斬釘截鐵,不容置疑:「著繡衣直指,持天子節!即刻趕赴薊城——當面申斥!」

  「臣,謹奉詔!」暴勝之肅然應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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