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匈奴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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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據剛把水桶擱穩,身後便響起一道尖利又誇張的嗓音:

  「哎——呦!你們這群沒眼力見的小猴崽子!作死呢!竟敢讓...讓太子親自動手做這等粗賤營生!皮癢了是不是!」

  這聲音劉據太熟了,正是父皇身邊得力的老內侍之一,春璞公公。

  劉據轉過身,面色平靜無波,正色道:「春璞,慎言。飯可以隨便吃,話可不能亂說,我早已不是太子了。」

  話雖如此,幾個小內侍依舊爭相趨前,搶著替他提桶。

  春璞公公一路小跑著近前,圓潤的臉上堆著恰到好處的焦急與恭敬,草草行了個禮,氣息還沒喘勻就急聲道:「哎喲我的......貴人吶!可算找著您了!陛下在正殿召見,急得很!老奴腿都快跑斷了!」

  「陛下召見?」劉據心頭一緊。

  他連臉上沾著的水漬都顧不得擦,立刻道:「快走!」

  兩人一前一後,腳步急促地在宮牆夾道間穿行。

  春璞雖胖,腳下卻快得驚人。

  劉據緊隨其後,幾乎是小跑著穿過殿門。

  大殿內,皇帝劉徹並未端坐御案之後,而是負手立於窗前,聽到腳步聲,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劉據身上。

  沒有預想中的質問,甚至沒有問他為何不在居所、為何衣袍下擺沾著水漬。

  劉徹開口,聲音低沉平緩:「昨夜睡得可好?」

  劉據喉頭微動,只垂首應了一聲:「嗯。」

  「那就好。」劉徹的聲音辨不出情緒。

  短暫的沉寂後,他玄色袍袖微抬,「喏~你看看」

  在皇帝示意下,侍從將聖旨呈給劉據。

  劉據看了看父皇,見他微微頷首,便接過聖旨,打開一看,內容果真如蘇晃所說那樣。

  旋即,他立刻手捧聖旨,舉過頭頂,跪地叩謝:「孩兒叩謝父皇!」

  劉徹平靜地道:「起來吧」,「來,到父皇身邊來。」

  接著,他又對春公公吩咐:「春璞,將東西呈上來。」

  片刻之後,春公公垂首斂目,雙手穩穩托著一個覆著玄色錦緞的烏木托盤,緩步趨前。

  托盤中央,一枚小巧的玉璽靜靜臥於錦緞之上。

  玉質溫潤凝白,在殿內燭火的映照下,流轉著內斂的光華。

  璽紐精雕細琢,祥雲瑞獸盤踞,正是象徵著後宮至高權柄的——皇后之璽。

  劉據的目光從玉璽移到父親臉上,滿是困惑:「父皇,這是何意?」

  劉徹平靜地道:「就由你交給皇后了。」

  劉據神色黯然,幾十年夫妻...父皇與母后之間,究竟還有什麼心結,解不開了嗎?

  見他如此,劉徹嘆息道:「朕說的是未來的皇后,至於你母親,也用不著這個了,那時她就是皇太后了。」

  這話瞬間擊中了劉據的心,讓他忍不住落淚,一聲哽咽破喉而出:「父皇~」

  「莫哭...」皇帝嘶聲如裂帛,「朕的麒麟兒,該有蕩平四海,強國富民的氣魄!」

  而後,他轉頭對左右吩咐道:「將匈奴那些信拿來。」

  劉徹親手挑了一份遞給劉據,「先看這份。」

  劉據手捧信箋,逐字逐句地看:

  「南邊有強大的漢朝,北邊有強盛的匈奴。

  匈奴乃天之驕子,不為繁瑣的禮儀而自尋煩惱。

  我們願意與漢朝通關貿易,願意娶漢朝女子為妻。

  我也不多要,你們漢朝每年向我們贈送一萬石美酒,五千斛粟米,一萬匹雜繒,其他的也按照約定辦理,這樣我們以後就不去打你了,你看咋樣?」

  劉徹頗具考校地問:「看完後,你覺得如何?你當如何?」

  思量片刻之後,劉據答道:「父親,此人猖狂,無非是一時小人得勢,我漢室自當不予理會,相反,要派遣使者前去討要此前被扣押的蘇武等人。」

  劉徹又繼續追問道:「那如果匈奴拒不放人,又當如何?」

  劉據頓了頓,而後說:「對內,我朝正休養生息,不宜興師動眾,但可以以此激勵國民,銘記恥辱,奮發向上;對外,可溝通西域,廣而告之,揭露匈奴人野蠻本性。」


  這番話,劉徹勉強滿意,「嗯,此乃守成之道。」

  然後,他又說:「這封信是李廣利投降匈奴後,匈奴單于派人送來的。」

  劉據恍然大悟,不禁感慨:「勝敗乃兵家常事,只因一次勝利而辱強敵,此人絕非雄主。」

  「實際上,收到此信後,朕也的確派出了使者到單于王庭去交涉,然而匈奴無道,將我漢使扣押。」

  緊接著,劉徹指了指,「你再看看這份。」

  信很短,言簡意賅,就是在威脅恐嚇,要發兵攻打漢朝。

  劉徹繼續問:「如何?」

  劉據笑了笑,道:「以往,匈奴人但凡能動手就從不浪費口舌,如今出言威脅,可見其底氣不足。」

  劉徹點了點頭,「嗯,確實如此,你再看看這份。」

  不多時,劉據看完,直接對劉徹說:「此乃狡辯,多半是謊言,縱使蘇武等人客死他鄉,以匈奴對我漢家的了解,也應該知道落葉歸根之理,所以孩兒斷定蘇武等人肯定還活著。」

  劉據頓了頓,隨後正色道:「父親,戰爭對雙方都是公平的,我漢朝消耗大,匈奴人又好到哪裡去?」

  劉徹頷首,「嗯,那是自然,和匈奴打了一輩子了,朕方明白,他們就像草原的野草一般,再大的火,也很難一次燒乾淨。」

  聞言,劉據認真地說:「至父皇時,前無古人可鑑,您已經非一般人所能及,況且,生於憂患死於安樂,無敵國外患者,國恆亡,無為而治不能長久。」

  劉徹笑了,「你倒是會寬慰朕。」

  劉據搖了搖頭,「不,父親,非是寬慰,此乃事實。」

  他頓了頓,繼續說:「孩兒知道您胸藏宏圖偉略,出擊匈奴,遣使西行,將解憂公主嫁到烏孫,凡此種種,最終皆為了鑿穿西域,而後貨通西域。」

  這番話,在劉徹心裡掀起巨大的波瀾,讓他久久不能平靜。

  他凝視著眼前這個兒子,想起了巫蠱之禍那年,父子倆在甘泉宮的對話。

  良久之後,劉徹感嘆:「據兒,為父今日方只有你知我。」

  沉默片刻後,劉徹再度開口:「對匈奴,朕能做的已經做了,今後就交給你了。」

  劉據正色道:「父皇,您放心!秦,奉六世之餘烈,振長策而御宇內;我朝,自高祖以來,代有明君,孩兒也理應繼往開來。於我之後,子孫萬代,必有實現您夙願之日。」

  「好~好~好~」

  劉徹拍手稱好,而後開懷大笑。

  讀了這麼多信,劉據終於忍不住問:「父皇,如今匈奴單于是誰?」

  劉徹答道:「如今這位名叫狐鹿姑,是前任單于的大兒子。」

  「原來如此。」

  之後,劉據又突然想起兩個人,便問:「父皇,對於李陵、李廣利,你會原諒他們嗎?」

  劉徹不假思索地說:「若是李陵歸來,現在的朕必然原諒他,但李廣利不會,而且他也沒機會了,已經被狐鹿姑祭天了。」

  劉據聞言,唏噓不已。

  停頓片刻,劉徹似是追憶,念出一串名字:「伊稚斜、烏維...一個又一個的對手倒下了,時間過得可真快啊。」

  恰在此時,春璞端著湯藥悄然進殿,給劉據使了個眼神。

  劉據接過湯藥,本想伺候皇帝喝藥,卻被拒絕:「朕的身體,朕知道,不用再浪費了。」

  隨後,他對劉據說:「朕有些想念你母親了,去把她接來吧。」

  「喏~」劉據只好答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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