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冬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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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與後世不同,西漢時期,冬至也是十分重要的節日。

  為了過個好節,劉據盡心籌備,忙碌不停,總算準備妥當。

  「吉——時——到」

  中常侍高聲宣喝:

  「昊天在上,厚土在下!天子臨壇,敬備大禮!行大儺,索宮逐祟,為陛下清寰宇、鎮乾坤!」

  羽林衛執戟列陣,巫祝戴黃金四目面具,朱袍揚幡,踏禹步而舞。

  三百童子戴赤幘(ze)、執鞀(tao)鼓,踏著《雲翹》古樂擂地而歌。

  朱幡如血浪翻湧間,方相氏黃金四目驟然迸射凶光——巫祝披熊皮躍上祭壇,揚戈頓盾,嘶吼劈開寒風:

  「赫汝軀!拉汝肝!節解汝肉!抽汝肺腸!」

  百丈外林雀驚飛,羽林衛戟刃齊轉,將儺隊圍作旋動的赤黑渦流。

  火光躍動,將祭壇上下映照得亮如白晝,又投下無數扭曲跳動的暗影,更添幾分神秘與威壓。

  天子劉徹,身著最隆重的玄衣纁裳,十二章紋在火光下熠熠生輝,通天冠冕垂下的十二旒白玉珠微微晃動,倚輦靜觀,身軀如磐石。

  劉據靜立在御輦旁側,凝視著壇上巫祝狂舞,感受著腳下大地傳來的戟刃頓地之威,真切地感受到帝國神權的磅礴偉力。

  突然,「咳咳...!」劉徹猛咳起來,殷紅濺上冰玉蒼璧。

  劉據急捧藥盞上前,皇帝卻揮袖拂開,手指向燎鼎:「添...添柴!」

  新擲的桃木噼啪炸裂,火星騰空化作金蛇,將「皇天后土」巨碑照得如同滴血。

  劉徹擎著劉據的手,踏八陛圓丘而上。

  他凝望燎鼎中扭曲升騰的烈焰,嘶聲誦禱:

  「皇天在上,后土為鑑——

  朕承高祖之基業,內平諸侯之亂,外逐匈奴於漠北,凡五十年矣!

  今以玄牡黍稷,告於昊天:

  非敢矜功,惟念社稷之重。

  若天欲收朕殘軀...

  願賜明嗣繼鼎,強國富民,

  護我漢室江山永祚!」

  話音剛落,百官伏拜如潮。

  劉據壓低聲音,關心地問:「父親,您感覺怎麼了?」

  劉徹安撫道:「莫慌,不要急,有父皇在,天塌不下來。」

  父皇當年也是這樣子對自己說,當時他到底是怎樣的心情,朕總算明白了。

  隨後,他慈祥地看了看身邊的劉據,暗自感慨:朕比父皇幸運,能看著據兒長大成人。

  祭典結束,劉據扶著劉徹,上了御輦,便直奔五柞宮。

  伺候劉徹用過藥,守在床邊看著他入睡後,劉據也不知不覺地進入夢鄉。

  良久,還是聽到動靜後,劉據方才醒來,發現父皇已然清醒。

  這些天,劉徹看在眼裡,難免泛起心疼,「這段日子,也是苦了你。」

  劉據搖了搖頭,說:「侍奉父親,乃天經地義。」

  看了看窗外,他隨後對劉徹說:「父親,孩兒安排了家宴,熱鬧一下,為讓您開心。」

  劉徹頷首,「好啊,是該熱鬧熱鬧。」

  隨後,貼身內侍們侍奉著皇帝,換上常服,一行人來到正殿。

  殿內鶯鶯燕燕,見皇帝到來,妃嬪們帶著孩子們齊齊跪拜迎駕。

  人群中,唯有衛子夫和鉤弋夫人二人自覺尷尬,無地自處。

  一個失寵已久,又被廢後,另一個剛剛失寵,險些被賜死。

  扶著皇帝上座後,劉據便要起身去衛子夫身旁,卻被劉徹拉住。

  劉徹向小兒子招了招手,「弗陵,你過來。」

  小弗陵倏地站起,抬腳就要上前,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身後的母親。

  這一瞥,像無形的繩索絆住了他的腳步,他僵在原地,進退兩難。

  劉徹緩緩收手,臉上難掩失落之情。

  見此情形,劉據離席,伏地叩拜道:「孩兒斗膽,懇請父皇恩准,允鉤弋夫人攜皇弟侍奉於父皇左側尊位。」

  劉徹眼中閃過訝色,定定看向劉據。


  目光相接處,時間仿佛凝滯了一瞬。

  旋即,那份訝異化作了眼底真切的欣慰,他嘴角輕牽,朗聲道:「好!朕允了。」

  接著,他轉而對衛子夫說:「子夫,你也到朕身邊來,和據兒位列於右。」

  其餘妃嬪皆驚訝,不少人暗自感嘆:看來,這曠日持久的宮斗,總算走向了終點。

  待殿內眾人都列席後,在劉據帶頭下,氣氛逐漸活躍起來。

  小弗陵也放開了手腳,依偎在劉徹懷裡,時不時用筷子夾起美食,投餵父皇。

  慢慢地,劉徹也被這其樂融融的氛圍融化,笑容逐漸開懷。

  宴席接近尾聲,劉據提著的心總算放了下來。

  怎料,劉徹突然開口:「據兒,你說,該如何安排弗陵是好?」

  話音落下,大殿內頓時變得悄然無聲,目光都落在了劉據身上。

  劉據趕忙躬身回覆:「父親,我們都是您的孩兒,如何安排,全憑您做主。」

  劉徹眉頭一挑,「你還不明白嗎?今天朕帶你祭天,就是選你作繼鼎者,挑起大漢的江山。」

  沉思片刻後,劉據只好硬著頭皮說:「孩兒愚見,或可封弗陵弟弟為膠東王。」

  「膠東王?」劉徹一愣,思量片刻後,大笑:「好好好~」

  見皇帝開懷,眾人方才鬆了一口氣。

  及至宴席尾聲,劉徹眉目舒展,將一眾皇子皇女招近膝前。

  對著稍長的兒女,他斂起帝王威儀,絮絮垂詢近況,語帶關切;對那尚在垂髫的稚子幼女,則慈顏盡展,或輕撫其頂,或逗引歡笑,滿室皆是融融暖意。

  夜已深,劉徹明明沒有飲多少酒,今夜卻醉得很深。

  劉據叫上幾個內侍,費了好一番功夫,才將劉徹伺候好。

  或許是連日辛勞耗盡了心力,劉據步入側屋,連常服都未及更換,便頹然倒向臥榻,身體觸到錦褥的剎那,竟是瞬間沉入了無夢的睡眠。

  翌日,日上三竿,劉據從沉睡中醒來,只覺周遭靜得異乎尋常。

  他心頭微動,顧不上梳洗,便匆匆奔向正室,卻發現偌大臥室,竟空蕩無人。

  劉據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旋即轉身,步履沉穩地折返居室——總該先整肅儀容,再做計較。

  井軲轆的吱呀聲里,劉據正俯身汲水,一道身影毫無徵兆地貼近身側。

  手中陡然一輕——那沉甸甸的水桶已被穩穩托住。

  劉據心頭微凜,側目望去。

  來人一身華美繡衣,襯得膚色愈發白淨,面容俊秀得近乎陰柔。

  這般人物出現在深宮禁苑......劉據眼神暗了暗,除了天家血脈,便只能是去了勢的內侍。

  「殿下容稟。」

  那人嗓音壓得極低,手下動作不停,熟練地幫他將水桶提上井沿,「奴婢蘇晃,當年蒙殿下活命大恩,沒齒難忘。如今...明面上侍奉鉤弋夫人,實為繡衣使者。」

  他飛快地瞥了眼四周,語速急促卻字字清晰:「今晨朝會,陛下已頒詔為殿下平冤!小皇子劉弗陵封為吳王,不日便離京就藩。奴婢...特來拜別。」

  他聲音裡帶上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深深垂下頭,「只求他日殿下得志,能容奴婢...再效犬馬之勞!」

  繡衣使者!竟是暴勝之的耳目!

  劉據心頭劇震,這情報來得如此精準迅捷......

  他剛欲開口細問,蘇晃卻已將水桶穩穩放在地上,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融入廊柱的陰影,眨眼間便不見了蹤影。

  井台上,只餘下那桶晃蕩的清水,映著劉據驚疑不定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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