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Wild though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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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深了。

  宿舍樓早已熄燈,窗外只剩下一片沉沉的墨藍,偶爾有巡夜宿管的手電光柱短暫地划過,像一道無聲的閃電。

  江臨舟平躺在床鋪上,睜著眼,望著天花板上被窗外微光勾勒出的模糊紋路。

  李銳在床鋪早已睡得酣熟,發出均勻而輕微的鼾聲,更襯得這一方天地寂靜得可怕,靜得他能聽見自己血液在耳膜里流動的嗡鳴。

  然而他的內心,卻遠比這寂靜喧鬧千百倍。

  白天的琴聲還在耳蝸深處轟鳴,斯克里亞賓那充滿掙扎與激情的音符像烙印一樣燙在他的神經末梢。

  那份不受控的、幾乎將他撕裂的激情退潮後,留下的是更加清晰而猙獰的礁石。

  那些關於林筱的,被他刻意壓抑、試圖忽略,卻在此刻夜深人靜時瘋狂反撲的思緒。

  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焦躁和痛苦。

  這種痛苦並非來自唐嶼的嚴苛,也非練琴的枯燥,而是源於自身情感的失控,源於那個僅僅出現短短時日、甚至可能只是他過度疲憊大腦產生的美好幻覺,便輕易在他嚴防死守的內心撬開一道縫隙的女孩。

  江臨舟試圖為自己的抗拒找到一個理性的支點。

  他告訴自己,他的選擇是冷靜的,是基於一種必要的判斷。他的人生好不容易才走上正軌,目標明確,不容有失:他必須專注於音樂,不能再出任何差錯。而實現這一切,需要極致的冷靜和嚴格的自律,不能有任何分心。

  林筱的出現,卻成了一個他未曾料到的變量。

  她那種莫名的篤定,讓他感到不安,仿佛能看穿他努力維持的平靜。她那個短暫的觸碰,也在他心裡留下了揮之不去的異樣感。最讓他不知所措的是她那份突如其來的信任,這讓他感到壓力重重。

  他認為這是一種干擾,是他嚴密計劃中的一個不確定因素。他需要的是專注和可控,而不是這些擾亂心緒的雜念。他只想儘快抹平這些漣漪,讓一切回到原本清晰、冰冷的軌道上去。

  他試圖這樣說服自己,認為自己的抗拒是合理且必需的。但與此同時,另一種情緒卻在心底隱隱作痛——他發現自己竟會不由自主地回想那個傍晚,甚至貪戀那份短暫接觸帶來的暖意。

  這種矛盾讓他感到困惑。他的理智在清晰地分析利弊,但他的情感卻似乎在別處徘徊。他並沒有自己想像中那麼冷靜,這種認知本身,就讓他更加心煩意亂。

  一次都沒有。

  她就像一滴融入大海的水珠,徹底消失在他的日常生活里。走廊沒有,琴房沒有,食堂沒有,操場也沒有。

  他有時會下意識地在人群中搜尋那個穿著藏藍針織衫、格子裙的身影,但每次落空,都讓那份原本就模糊的記憶變得更加不真實。

  那一切,那個落日熔金的傍晚,那些關於記憶與自我的對話,那句篤定的「我總覺得」,還有指尖那轉瞬即逝的微涼觸感。

  會不會真的只是他壓力過大產生的錯覺?一場過於逼真、以至於殘留了強烈情感後遺症的夢?

  這種不確定性,加劇了他的抗拒。他憎恨這種失控的感覺,憎恨自己的心神會被一個或許根本不存在、或者存在過又迅速消失的幻影如此輕易地擾亂。

  他只想把她帶來的所有漣漪都抹平,讓一切回歸到他可以預測和掌控的、堅實而冰冷的軌道上來。

  但另一方面,一種更深層的、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情緒,卻在悄悄啃噬著他。

  他竟有些貪戀。

  貪戀那個傍晚稀薄而乾淨的空氣,貪戀那雙看著他、盛著毫無保留信任的清澈眼睛,貪戀那句輕得像嘆息卻重如千鈞的「我總覺得」,甚至貪戀那短暫到近乎虛幻的指尖相觸時,所帶來的那種觸電般的悸動和溫暖。

  那是一種他兩世為人都極少體驗過的、純粹而不摻雜質的連接與認可。

  那種信任無關他過去的狼狽,也無需他未來的榮光,僅僅是對他此刻的存在。

  他是江臨舟,他只是那樣彈著琴。

  就毫無保留地交付了。

  這感覺像雪地里偶然嘗到的一口蜂蜜,甜味還未散盡,寒意卻更深刻地滲進來。

  隨之而來的是一種近乎羞恥的渴望:希望那是真的,希望那一瞬間的暖意能留得再久一些。

  正是這絲渴望讓他格外厭惡自己。


  他怎麼會變得這樣動搖?那個心無旁騖、意志堅定的自己去哪了?

  難道重來一次,帶著過往所有的教訓與決心,卻仍然抵不過一場似是而非的相遇?

  兩種念頭在他心裡反覆撕扯:一邊是理智的、自保的、冰冷的,不斷告訴他那不過是幻覺;

  另一邊是柔軟的、衝動的、帶著溫度的,固執地守護那個傍晚所有的細節和感受。

  他試著用記憶里的冷遇來撲滅這點心動。

  那些無人回應的琴聲,那些失望的眼神,那些破碎的夢想。

  可這一刻,那些灰暗的舊事,竟都比不過路燈下那個女孩轉過身來、眼帶笑意說

  「你一定會」的模樣。

  這個發現讓他驟然心驚。

  他猛地從床上坐起來,鐵架床隨之發出細微的聲響。對床的李銳在睡夢中嘟囔了一句,翻過身又睡了。

  江臨舟深吸了幾口冰涼的空氣,試圖壓住心裡那陣慌亂。他光腳踩在地板上,透過襪底傳來瓷磚的冷意,讓他稍稍冷靜了些。

  窗外夜色沉沉,沒有黃昏,沒有梧桐樹,也沒有那個穿藏藍色毛衣的身影。

  一切都和從前一樣。

  可他心裡仿佛剛經歷一場海嘯。那個關於「她是否真的存在」的疑問非但沒有平息混亂,反而將他推向更深的迷茫。

  有些東西終究不一樣了。一旦心裡裂開一道縫,就再也無法回到從前的完滿。

  他既不能徹底證明那是錯覺而果斷捨棄,也無法確認那是真實而坦然接受。

  他卡在真實與虛幻的縫隙之間,進退兩難。

  而這種懸而不決、無處求證的狀態,或許才是最折磨人的。

  他第一次清楚地意識到:比起明確的敵人,更難應對的是自己這顆因為一個幻影而徹底失序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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