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返鄉篇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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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起風,院子裡的紅帶子被吹得輕輕晃,門環偶爾撞一下鐵門,叮噹響。

  電視早早開著,聲音壓到很小,只為一股子的熱鬧,卻沒有人看。

  五彩的字幕從屏幕下方跑過,主持人嘴型誇張,話卻聽不真切。

  茶几上擺好糖果盤、瓜子和花生,紅紙墊底,像是給每一隻手的來去鋪了層禮數。

  北面臥室門半掩。祖父睡得安穩,鼻翼細細地起伏。祖母把竹椅挪到門口,半側著身守著,指尖不時捻一下毛巾的邊,像捻一根看不見的線。

  屋裡藥味淡了些,小太陽開半格,對著她的膝蓋。

  七點不到,第一撥客人進來。鄰居張叔提了兩卷鞭炮,笑著打招呼,腳上帶著冷氣。

  大伯忙站起身讓座,父親遞茶,母親把糖果盤轉了個向。

  張叔坐下,手往火邊伸了一伸,手背上的血管突起,隨口說村里哪家又添了孫子,哪家兒子從外地回來了。電視裡剛好換節目,一個雜技舞台,有人倒立疊羅漢,屏幕發出寒冷的藍光,把牆上那張有裂紋的老照片映得更亮。

  第二撥、第三撥……院門扣子一合一開,客人一撥撥進,一撥撥走。男人們在長條凳上坐成一排,茶杯換了一輪又一輪,話題繞著老屋的圈子轉:水渠修到哪一段,鎮上衛生院來了個新醫生,去年秋天的稻子收得不壞。女人們圍著茶几,小聲說衣服尺碼、孩子的學校、哪家醃的菜脯脆。孩子們扎堆在院裡試小煙花,火星在潮氣里開又滅,笑聲被風一吹就碎了。

  陳家是夜裡稍晚來的。遠遠聽見有人在門口喊「新年好」,接著是一陣腳步聲。

  父親先起身,母親緊跟著。門一開,陳父跨進門,帶著風霜,一身深灰色呢子大衣,身後是一個白羽絨、圍淺色圍巾的女孩。

  「老江,新年好。」陳父笑著伸手,語氣與往年無異,卻更沉了一點。

  「請裡頭坐。」父親把人讓進來。兩人的手握在一起,禮數周到。

  女孩低頭把圍巾解了一圈,又抬眼。江臨舟站在堂屋靠里,正準備起身去廚房幫母親端茶。那一瞬間,視線里的人和記憶里的人無縫疊上。

  眼尾的弧度沒變,只是更瘦一點。她也愣了一下,像在確認「是你」,隨後點了一下頭,不笑也不躲。

  「雨薇來了?」祖母聽見動靜,從椅子上微微撐起身,朝堂屋看了一眼,語氣里有喜,

  「快坐。」

  「奶奶好。」禮貌地鞠了個小小的身,聲音比記憶里低了一些。

  堂屋裡迅速多了一層客氣的熱鬧。陳父把禮品放下,是兩盒點心兩罐茶。

  父親接過,順手放到靠牆的邊几上:

  「來了就好,帶什麼。」

  陳父只說:「該帶的。」兩人坐下,互相寒暄了幾句,話題很自然地繞到孩子身上。

  母親把茶端上來,笑著對陳父道:

  「小時候兩個人跟一個人似的,青春期嘛,難免鬧彆扭。這兩年倒是生分了不少。」

  陳父點頭:

  「嗯,孩子大了,各有各的想法。她前兩年也不願來,今天自己說要跟著來看看。」

  他停了停,像怕這句話太明顯,補了一句,「該來的總要來。」

  電視裡忽然切到一段合唱,鏡頭掃過一排笑容整齊的演員,堂屋的燈光被屏幕映得發冷。江臨舟從茶几旁掠過去,借給父親一隻空位。他和陳雨薇沒有搭話,只是各自收住視線。此刻的安靜,比任何一句寒暄都更像一句話。

  「孩子們去院裡玩吧,別擠在大人堆里。」母親把兩小碟糖翻到孩子那邊,沖江臨溪使了個眼色。

  江臨溪立刻拉住陳雨薇:「姐姐,來,我給你看我們掛的燈。」陳雨薇笑了一下,跟著她往院子裡走。

  院子裡空氣冷,燈籠里的小燈珠微微發熱。兩個小女孩蹲在牆根,擺煙花棒。

  陳雨薇把袖口壓緊,手背細白,指甲剪得很短,指尖有練琴留下的淡淡的硬繭。

  她拿起一個煙花棒,遞給江臨溪:「靠遠一點。」火星「唰」地竄上來,像一條細細的金蛇。

  「你今年怎麼來了?」江臨溪問,語氣里直來直去的好奇。

  「想來,就來了。」陳雨薇說,笑一下,眼睛往堂屋方向看了一眼,又收回來,


  「好久沒見奶奶。」

  「哥哥也在呢,他剛才還在練琴呢。」江臨溪把煙花棒插進花盆裡的沙子裡,

  「現在估計又跑上二樓練去了」

  「嗯。」陳雨薇應。她沒說什麼。她把圍巾又往上攏了一點,留出脖頸下一小段呼出的白氣。

  堂屋裡,大人們的說話像一層薄潮水,時遠時近。母親和陳父談起舊事:

  「當年也還是你家和臨舟他姑婆牽的頭,臨舟才去見了傅老師他老人家。人走得太早,我們也總記著這份情。」

  陳父握杯的手緊了緊,放鬆:「傅老師在的時候,心只在琴上。走了,也還在孩子們身上。」他說「孩子們」的時候,眼神在堂屋和院子之間划過一次,像是承認,又像是道別。

  「臨舟這孩子我前段時間都以為放棄鋼琴了,沒想到又撿回來了。」陳父笑著。、

  母親頓了頓才說「我現在也是越來越搞不懂他了」

  「小時候啊,兩個人膩歪得很。」

  母親笑,

  「雨薇那會兒來我們家,連鞋都不換,直奔樓上找他。現在…唉,長大了,讀書忙,想法也多。」

  「這兩年她是躲。」陳父乾脆,「人走了,和臨舟也有些小矛盾。她不願見人。今天願意來,是好事。」他抬眼,「臨舟也男孩子,架得住。」

  「架得住。」父親接口,語氣平平,像在答覆一個工作安排。

  茶杯碰一下,輕聲。

  電視裡熱鬧一陣,誰也沒看。

  大伯被張叔拉去湊了兩圈小牌,洗牌時的「嘩啦啦」與電視的配樂正好交錯;三叔在門口陪鄰居站了會兒風,寒暄到哪家親戚今年回不回來;祖母在北屋門口打了個盹,醒了,看看掛鍾,揉了揉眼睛,又坐直。

  院子這邊,煙花棒燒完了,留下幾支黑莖。江臨溪拆了一個小禮盒,是堂哥帶來的糖果,分出幾顆給陳雨薇。她們坐在石階上,膝蓋相碰。陳雨薇把糖紙包起來,壓在手心:

  「小時候我最喜歡你家做的年糕,蒸出來糯糯的。」

  「現在也有。」江臨溪轉身衝堂屋喊:「媽——還能再蒸一盤年糕嗎?」

  「等會兒。」母親在屋裡應,笑意從聲音里透出來。

  有客人告辭,又有客人進來。

  紅封的紅包從口袋進出,誰也不當場拆,孩子們把紙封握在掌心裡,像握著一塊還沒全熱透的石頭。

  門口換鞋的地方積了一點水,父親拿抹布蹲下來擦了擦,順手把鞋頭朝里擺齊;

  母親把已經見底的瓜子盤撤下,換上新的一盤。電視裡不知換到了哪段歌舞,女聲拉得很亮,堂屋的燈光卻暖,壓住了那層亮。

  臨近八點,院子裡的風更涼。陳父看了看時間,起身告辭:

  「不打擾了,年後再坐。」他看向北屋,

  「給老人家拜年,就在這兒拜。」他合掌輕輕一拱,動作不誇張,卻穩。

  母親把人送到門口,父親跟著出去。兩人在門口低聲說了幾句。母親說:「孩子們真的沒事,別放心上。」

  陳父點頭:「知道。青春期,過一陣就過去了。」他頓一頓,「小時候的情分在,不會斷。」

  話剛落,江臨溪從院子裡一路小跑回來,拉住陳雨薇的袖子不放:

  「別這麼早走嘛,我們還沒把小禮花放完呢。等會兒讓我哥送姐姐回去就好了。」

  她抬眼看大人,一本正經。

  堂屋安靜了一瞬。母親對陳雨薇笑了笑:

  「也成。你爸放心不放心?」

  父親點頭:「都是自己人。」

  陳父略一遲疑,目光從女兒移到不斷傳出琴聲的二樓,最後點了點頭:「那就麻煩了」。

  風從巷口捲來,帶著遠處零零散散的炮聲。父親把門緩緩關上,門閂扣住,堂屋恢復到客走後的開闊。

  張叔還沒走,正收牌。大伯笑了笑,給他倒了杯新茶。

  祖母伸伸腿,把薄毯拉到膝上。電視還開著,主持人熱情地介紹下一個節目,場面更熱鬧了,屋裡卻正好相反熱鬧被關在屏幕里,屋裡的聲音輕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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