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返鄉篇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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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年三十

  早上九點多,屋裡就開始忙了。

  大伯去廚房把昨晚泡好的糯米倒進篩子裡瀝水,灶台上蒸鍋先上火。

  母親把昨晚列的清單攤在桌上,一項項核對:雞、魚、腊味、青菜、豆腐、年糕、湯圓、姜蔥蒜。她把每樣的份量寫在小本上,便於分鍋。

  父親在院子裡檢查春聯,昨天下午貼的,邊角有一處翹起,拿毛巾按了按,又在「福」字上多刷了一遍米漿。

  祖母坐在北屋門口曬背,手裡揉著一條干毛巾,聽屋裡屋外的腳步聲,心裡就安定些。

  十點半,三叔江建輝一家先到。

  東莞牌照的小麵包車拐進院,後備箱塞滿:一盒臘腸臘肉,一袋砂糖橘,兩條新年的花帶子,三叔嫂手裡還提著一籃雞蛋。

  三叔人未下車先探出頭:「媽,我們到了。」

  祖母應了一聲「到就好」。

  堂妹十五歲,個子猛竄了一截,書包斜背在肩上,鞋上還沾著路上的泥。

  她把花帶子遞給江臨溪:「一起掛門口?」

  江臨溪「好啊」,兩人拖著一把舊木梯,咯噔咯噔地去門口把紅帶子繞在鐵環上,打了結,又各自退兩步看對不對稱。

  十一點多,大哥江臨濤也回來了。

  大伯的兒子,拎著一個旅行包,從鎮上的小巴下車,鞋跟還沾著灰。他一進門就先去北屋看爺爺,輕聲叫了一聲「爸」,再回堂屋給祖母請安。

  「項目趕上線?」父親隨口問。

  「昨天晚上收尾,趕了夜。」他笑,眼底青,話不多。

  母親從廚房探頭:「洗手,先吃點熱的墊墊,午後就開灶做年夜飯。」

  十一點半往後,屋裡溫度慢慢往上拱。

  三叔把魚清理好,裝盆放一旁「走水」;

  大伯在灶台前拎著勺子試火,老灶的風門不太靈,他蹲下去撥了兩下;

  父親把兩隻土雞處理乾淨,薑片切得厚,蔥段拍裂,湯鍋「咕咚」冒了第一輪泡;

  大伯母負責主菜的「統籌」,哪樣先上哪樣後上,時間安排成一張她心裡的表;

  母親把切好的配菜一盤盤排開,鹽、糖、生抽、老抽、料酒每個瓶口都擦了圈,擺同一個方向。

  江臨溪和堂妹負責洗菜、遞東西、數碗筷;江臨濤在院裡搭了張摺疊桌,拿抹布把桌面擦了兩遍。

  祖母隔著北屋門口看熱鬧,嘴裡跟著嘀咕:「雞要熟透,魚別翻碎,腊味蒸飯記得先泡……」

  中午十二點半,給祖父的那份先開。

  母親把米粥熬到開花,撈出一碗,放涼,再拌一點點肉糜,按醫生叮囑的稠度調好。

  大伯把床頭搖高一格,三叔在另一側托著肩,父親按住被角避免滑落。

  江臨舟照舊坐在床邊,白瓷小勺,一口一口餵。

  祖父合著眼,喉頭每吞一下,江臨舟都等半秒再遞下一口。

  祖母在旁邊小聲數:「五口了……六口了……行了,歇一歇。」

  餵完,給嘴角擦乾淨,把床頭放回原位,再把小太陽挪了一點位置,不讓熱風直接吹臉。

  一點多,全家輪著吃了碗簡單的面,隨後正式起鍋。

  三叔掌勺做了道「白切雞」,父親把「清蒸鱸魚」排進蒸鍋,火一開,鍋蓋上立刻塗了一層細汗;

  大伯母蒸「腊味飯」,臘腸臘肉切得整齊,蔥花出鍋才撒;

  母親炒一盤「韭黃炒雞蛋」,顏色明亮,做快手菜把節奏串起來;

  江臨溪和堂妹守在一旁,盯著每一盤菜出鍋的時間,打著半跑去鋪盤端菜;

  江臨濤負責裝盤、擺桌,把八仙桌對角擺齊,椅子補齊到位。

  堂屋裡油香、蒸汽、姜蔥味纏在一起,窗戶玻璃上起了一層霧。

  三點整,年夜飯提前開席。

  飯桌上沒有人說大話。

  三叔問了一句北屋的情況;

  大伯母帶過姑婆昨日來看哥哥的事,嘆了口氣:「信教也好,只要她心裡踏實。」

  祖母「嗯」了一聲:「她心眼好。」


  父親沒接話,只給祖母夾了一筷子軟菜:「媽,鹹淡可以嗎?」

  吃完飯,按老規矩給孩子發了壓歲錢。

  父親、三叔、大伯各塞一個小紅包,紅紙包得平整。

  「不能當場拆。」祖母照舊提醒一句。

  「知道啦。」江臨溪把紅包放進衣兜,手捂住,像護著一塊熱乎的石頭。堂妹也學著她的樣子點點頭。

  桌上把「有頭有尾」的菜留了幾口,魚不翻身,雞不見底。

  「留點,圖個年年有餘。」大伯母順手把盤子轉了個角度。

  三叔嫂起身去廚房燒水,準備之後的茶水;

  母親把空盤疊起來,一摞一摞放到一側,等下統一洗。

  「臨濤,幫我把這幾碗端給媽。」父親把兩碗清湯和一小碟軟菜交到他手裡。

  「好。」他接了,腳步放輕。

  北屋裡,祖父睡著了。

  窗簾拉半,陽光在被面上留下一個規整的方塊。

  祖母把小桌收一收,給他捋平被角,坐回竹椅,聽著堂屋的動靜喜滋滋:「人齊,才叫年。」

  堂屋這邊,最後一道湯圓下鍋。

  江臨溪和堂妹在灶台邊看白胖的圓子浮起來,忍不住夾起一個換氣吹:「燙。」

  「別燙著。」母親把她們往後撥了撥,自己端湯。

  父親給每個人倒茶,自己只用茶代酒碰了一下:「新一年,大家平安。」

  三點四十,飯局收。

  大伯帶臨濤去外頭倒垃圾,順帶把堂屋門口的水跡拖乾淨;

  三叔把院裡的摺疊桌擦淨收起;

  大伯母和母親留在廚房洗碗,水池裡熱氣騰起,瓷盤碰在一起「噹噹」輕響;

  堂妹和江臨溪把壓歲錢放好,又把鞭炮移到門口偏遠的一角;

  父親在北屋門口坐一會兒,確認祖父的呼吸穩,再起身去院裡接了個電話,聲音壓得極低。

  祖母端著茶,輕輕抿一口,眼睛一刻也不離床。

  江臨舟把桌上尚溫的魚肉挑出小刺,分成兩碟,一碟放北屋給祖母晚點加餐,一碟留給廚房「回鍋」。

  他路過冰箱,下意識地拉開一條縫,忍住又關上。裡面那些瓶瓶罐罐,這一日看過兩遍,位置沒變。

  他站在堂屋門口,望一眼院外。

  鄰居家也「嘩啦」著收拾碗筷,孩子們在巷口追跑,試炮的零星聲響拉得很短。

  風從屋檐下穿過,吹得紅帶子輕輕擺動,紅紙邊沿捲起一點,露出裡面的白。

  他回頭,看屋裡每個人在幹的事:大伯在擰拖把,三叔把碗籠倒過來瀝水,母親用干布再把桌面擦一遍,父親把剛接完的電話放回口袋,點了點頭。

  北屋門口,小太陽的燈還亮著一格。

  三點五十五,太陽往西邊偏,堂屋的影子挪了一寸。

  年夜飯吃得早,屋裡反倒多了一個緩一緩的下午。

  大家各歸其位,年也就穩穩噹噹地安在了這棟老房子的屋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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