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9章 國有諍臣不亡其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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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昭平復心緒,壓下加速的心跳,語氣懇切卻不過分謙卑:「天侯過譽了,我只是將基層遇到的實際困難如實反映上來,後續的制度設計與執行,都是諸多同志的共同努力。」

  「不算過譽,你的提案對於走私問題的分析,以及未來制度改良都非常完善。」

  王守正搖頭,毫不吝嗇誇獎道:「我交給有關部門進行討論,聯邦治安、海關、交通等部門,開了幾十場研討會,硬是找不出一個大毛病。」

  「說明,你在螞蟻嶺工作期間,沒有因為被下放基層而氣餒,位卑而不忘國。」

  這並非王守正有意吹捧,討好藏在暗處的葉同志。

  在工作能力方面,陸昭確實是展現出了極高的水準。特別是緝私系統改革的提案,讓王守正感到驚為天人。

  這不是什麼顛覆性的建議,卻是最穩妥、最符合基層實際情況、最具備可行性的方案。

  八月份王守正在兩江道進行了試點,陸昭的方案在制度上沒有遭遇任何問題,一桿子打通了混亂的緝私系統,極大加強了長安在地方的力量。

  這就是陸昭最令王守正重視的地方。

  漂亮話誰都能說,黃金時代嘴上吹得比葉槿漂亮的人比比皆是。

  自古以來都是口惠而實不至。

  陸昭沒有說漂亮話,而是拿出了一個可行的方案。

  這說明陸昭是有真才實學的。

  可他又太年輕了,如今才29歲。對於一個官員來說,絕大多數人還在寫材料階段。

  就算是有背景的,大部分也在鍍金,像孟君侯他去聯合組就是第一次參與並負責重要工作。陸昭一路從螞蟻嶺這種基層艱苦單位,干到了蒼梧特反支隊長,又跳到聯合組負責人。

  王守正都懷疑是不是自己老師李道生,給陸昭寫出來的這個方案。

  就像大學導師做研究時,把自己的學生列為第一署名一樣。

  李道生不缺這一份功績,陸昭卻需要用來增添一份履歷。

  或者是劉瀚文想出來的。

  今天讓陸昭來,也是想考考他,看他是不是有真才實學。

  聽著王天侯的誇獎,陸昭都有點臉紅了。

  不是他臉皮薄,實在是這個事情確實不是自己研究出來的。

  那都是前世國家歷經十年嘗試與地方博弈的結果。

  除了沒有經商因素在其中,其他情況多少都有些類似。

  他的方案不可能有大問題。

  王守正話音一轉,詢問道:「不過我還是有些問題不明白,你的提案中改革是以海關領導為主、地方治安系統配合。如今聯邦外部地區領土丟失,環東海貿易圈停運,海關系統早就是半癱瘓狀態。」「為什麼不從治安系統下手?」

  「這個問題,王天侯不會看不出來,這是在考驗我。』

  陸昭心思聰敏,立馬就反應過來,回答道:「治安系統往往與地方勢力盤根錯節,想要進行改革的難度很大。海關歷來都垂直受到中樞管轄,又處於半癱瘓狀態,改革起來更容易。」

  「比起根治一個系統的所有問題,不如用另一個系統進行替換來得容易。」

  王守正又問道:「除了解決緝私責任主體問題,我們還需要解決什麼問題?」

  陸昭不假思索回答:「確保中樞財政權力在邊境的主導地位,增加稅收。」

  王守正問道:「如今可以貿易的國家都消失了,又能收誰的稅?」

  陸昭回答:「城邦的稅收,他們要從聯邦獲取工業品,我們得把這個黑市正規化。」

  「從法律上來說,他們販賣到聯邦的東西是違法的。」

  王守正的問題越發尖銳,已經脫離了提案本身。

  陸昭回答依舊流暢:「那就更改法律,只要能增加中樞財政收入就是值得的。」

  王守正眼中閃過一絲滿意。

  海關與地方治安誰來主導緝私,深層博弈是中樞與地方的權力邊界。

  說一千道一萬,一切設計都是對權力的爭奪。

  道政局的權力擴張就是大災變導致的,中樞不得不放權地方,讓地方保持高度的自主權,能夠自己組織抵抗。

  如今情況好轉,武德殿就開始想著收攏權力。

  剛剛的問答里,陸昭已經脫離了執行者的層級,能夠從一個設計者的角度思考問題。

  這是非常難得的品質,很多人學了大半輩子都難以轉變過來。

  以為占據了名分就能指揮一切,以為簡單的一個職務就可以代表權力。

  實際上不是的,就算天侯也需要爭權,也需要與其他人博弈。

  制度是死的,人是活的。

  陸昭不需要自己教育,已經懂得了權力運作的本質。

  王守正再度拋出一個問題:「那你來說說,我為何要力排眾議,同意你的提議?」

  陸昭稍加思索。

  剛剛已經詢問過了提案本身對於制度的設計問題。

  那麼這就不是詢問提案,而是作為天侯為什麼要答應,需要他站在天侯的位置思考。

  他直視王守正,坦然回答:「因為天侯您要集權。」

  王守正嘴角泛起笑意,道:「繼續說下去。」

  陸昭回答:「一旦緝私系統完成整合,您就有了一根直插地方的支柱,日後無論是查辦走私,還是推行更深層的改革,都有了繞過地方阻力的合法通道。」

  王守正微微頷首,不再繼續提出問題。

  陸昭的回答無一例外都合格,提案大概率不是其他人代筆的。

  望著他那副清俊眉宇,忽感胸口一悶。

  他才29歲啊!

  處於一個讓人覺得朝氣蓬勃,能代表國家未來的年紀。又讓王守正覺得太年輕了,自己見不到他步入巔峰。

  他想要看到陸昭在十年後、二十年後如何重塑這個國家,寄託一切對於未來的美好希望。

  王守正知道,這是不可能的。

  有些問題自己不解決,就需要後人去解決。

  這是一場交接賽跑,自己不跑完前面這些路程,陸昭就跑不到終點。

  陸昭將是自己的延續。

  「天侯。」

  陸昭聲音將王守正拉了回來,他回過神來,隨口問道:「你覺得我的一系列改革如何?」

  陸昭陷入了沉默,遇到難回答的問題又不說話了。

  正如師父所說的,他支持王天侯只是在賭,並不是相信他能解決一切問題。

  實話來說,陸昭是反對的,贊同劉爺的說法。

  王天侯只需要解決一部分問題,其他問題交給後來者,再干兩年下去養老。

  可王天侯顯然不是這麼想的。

  「怎麼不說話了?」

  王守正面露疑惑。

  陸昭道:「天侯自有考量,我沒資格評價。」

  「這孩子還是挺拘謹的,膽氣還得練練。』

  王守正感到意外,又覺得是情理之中。

  畢竟身份差距擺在這裡,尋常武侯面對自己都略顯拘謹,何況是陸昭這個年輕人。

  不過這種心態需要糾正,畢競陸昭不是被當做一般幹部培養的,而是未來的天侯。

  他道:「我說過了,你可以暢所欲言,不用跟我拘謹。」

  陸昭有點不確定,問道:「天侯,我的意見不一定對。」

  王守正笑道:「不對也沒事,辦事就是要集思廣益嘛,有反對聲音是正常的。我還沒那么小心眼,聽不得反對的聲音。」

  陸昭稍作沉默,覺得自己應該將想法說出來。

  說不定真能勸到王天侯呢?

  哪怕只是提個醒,或許在未來某個階段,可以起到至關重要的作用。

  就算得罪了天侯,也還有葉嬸嬸撐腰,自己是有不可替代的統戰價值存在。

  再者,王天侯自己都說了,他提一點意見不過分。

  「其實我覺得您的改革想法是好的,就是可能操之過急了。」

  「哦?」

  王守正眉頭一挑,問道:「具體是哪裡?」

  陸昭回答道:「您的改革就像食堂的大鍋菜,什麼都想往裡頭燉。新軍要建,緝私要改,城邦要壓,工業要遷,中南要收復。每一樣都要大幹,想著同步進行,一次性全解決了。」


  王守正問道:「這樣子不好嗎?這些問題其實都是共同的,你看不出來嗎?」

  「您現在能共同推進,如果推進不了呢?」

  陸昭自問自答道:「今天緝私推廣出現問題,明天工業遷移有爭端,後天新軍組建又會遭遇抵抗。這些阻力匯聚在一起,您能擋得住嗎?」

  說完,他觀察王守正神態,並未有任何惱怒的神色。

  似乎一切都正常。

  「我知道您想畢其功於一役,可自古以來想這麼幹的人,無一例外都失敗了,所以我建議您先解決部分問題。」

  王守正面無表情問道:「照你這麼說,我是輸定了?」

  陸昭已經察覺不對,卻還是回答:「難說。」

  王守正深吸一口氣,想到葉槿同志,便沒有發怒。

  見他不說話,陸昭聲音微微降低,道:「我聽葉前輩說,您身體不太好,不應這麼勞累自己。」王守正嘴角一抽,轉移話題道:「你初入帝京,還有許多東西需要學習,視察新軍的工作不用那麼著急,我打算安排你先去聯邦幹部學院進修一期。」

  「正好最近這段時間,南海古神圈被擊沉以後,聯邦挖出了一些珍貴的修行資源,特地開設了一個進修班發放。」

  他原本就有這個打算,如今看來更有必要讓這小子去複習一下黃金精神。

  真是言語無狀,一點覺悟和官性都沒有!

  一看就是被劉瀚文和葉槿這兩個外行帶壞了,讓陸昭一點大局觀都沒有。

  不過如今陸昭到了帝京,自己可以進行糾正。

  「明白。」

  陸昭點頭。

  心底明白王天侯看來是有點脾氣了,並沒有嘴上說得那麼寬容。

  但再問他,肯定還是要說的。

  自己不是靠討好諂媚走到今天,初入南海他會與劉爺爭執,如今換作天侯也是一樣的。

  有些話他必須要說,王天侯聽不聽是他的事情。大家長主義不可取,就算是天侯陸昭也要說兩句。家有諍子不敗其家,國有諍臣不亡其國。

  王守正覺得這些安排還不夠,補充道:

  「還有每周都要寫學習報告,我會專門抽查,到時候不要怪我嚴厲。」

  陸昭保證道:「我一定會認真學習。」

  「今天談話就到這裡吧。」

  王守正覺得有些乏了,讓魏秘書長帶著陸昭離開。

  魏秘書長進屋,看到天侯神態似乎不對勁,她很好奇兩人談了什麼。

  明明來之前,天侯就挺高興的,對於陸昭一直都是讚不絕口。

  但她克制住了,秉承不問不錯的原則,送陸昭返回賓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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