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迴響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光,熄滅了。

  噩夢,結束了。

  四合院迎來了黎明,一個無比正常,正常到令人毛骨悚然的黎明。

  太陽像往常一樣升起,將溫和的金色光芒灑在青磚灰瓦上。麻雀在屋檐下嘰嘰喳喳,空氣中飄散著塵土和煤煙的、屬於人間的熟悉味道。

  院子裡的人們,也都像往常一樣,活了過來。

  閻埠貴戴著老花鏡,拿著一把大掃帚,一絲不苟地清掃著院子裡的落葉。

  劉嬸在水池邊,搓洗衣物,木盆里泛起白色的泡沫。

  劉海中的妻子,從屋裡端出一碗熱氣騰騰的棒子麵粥,放在自家門前的石階上,然後絮絮叨叨地喊著劉海中的名字。

  一切都像是一場被精心編排的默劇,所有人都扮演著自己舊世界的角色,動作嫻熟,表情到位。

  仿佛那場持續了數日的、名為「奉獻」的、將人性碾成齏粉的血腥遊戲,只是一場集體的高燒。如今燒退了,夢醒了,生活回到了它本來的軌道。

  但是,沒有人說話。

  沒有鄰裡間的晨間問候,沒有瑣碎的口角爭執,沒有孩子們的哭鬧嬉笑。整個院子,只剩下工具和物體摩擦碰撞發出的、沒有生命的聲響。掃帚掃過地面的沙沙聲,搓衣板的嘩啦聲,碗筷碰撞的叮噹聲。

  這些聲音,構建出一種空洞的、虛假的和平。

  因為每一個人的靈魂深處,都還迴響著「冰河時代」的凜冽寒風。他們記得,他們什麼都記得。

  他們記得自己是如何像野獸一樣撕咬同類,記得自己是如何將親情、尊嚴、人性,都明碼標價地擺上貨架。他們記得那些冰冷的邏輯,那些扭曲的讚歌,和那些浸透了血淚的「神作」。

  噩夢結束了。但他們,都變成了噩桑本身。

  賈家的屋子裡,沉默得像一座墳墓。

  一張小小的方桌,四個人,四碗粥。食物,不再是稀缺品。但這張餐桌上的氣氛,比任何一次飢餓的夜晚,都要冰冷。

  秦淮茹端著碗,目光空洞地看著前方。她不看自己的任何一個孩子。她的精神,在那場由她兒子導演的、華麗的「弒母」劇中,被徹底摧毀了。如今坐在這裡的,只是一具被生存本能驅動的、名為秦淮茹的軀殼。

  小當和槐花緊緊地挨在一起,像兩隻受驚的鵪鶉。她們低著頭,用最快的速度,小口小口地喝著粥,不敢發出任何聲音。她們不敢看自己的母親,更不敢看坐在對面的、自己的兄長。在她們眼中,那不是兄長,那是一個親手「吃掉」了整個家庭的怪物。

  而棒梗,那個怪物,正平靜地、有條不紊地吃著自己的早餐。他的動作,從容而優雅,仿佛不是在喝一碗棒子麵粥,而是在享用一場盛宴的戰利品。他感受著食物帶來的熱量,也感受著桌子對面,那三道混雜著恐懼、麻木和死寂的目光。

  他抬起頭,平靜地看了自己的母親一眼。

  秦淮茹的身體,下意識地,微微一顫。

  棒梗又將目光,移到了兩個妹妹身上。

  小當和槐花手裡的勺子,瞬間停在了半空中,她們連呼吸都忘了。

  棒梗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極其細微的、冰冷的弧度。他什麼也沒說,只是這一個眼神,就足以讓他重新確立,自己在這座墳墓里,至高無上的、屬於捕食者的地位。

  他,是這個家裡,唯一的「人」。剩下的,都是他曾經的「資產」,如今的「廢料」。

  中院。

  何雨柱家的房門打開了。

  他走了出來,神情一如既往的冷漠,仿佛院子裡這詭異的「正常」,與他毫無關係。

  許大茂像一個忠誠的僕人,早已等在門外。但他和何雨柱之間,隔著三步遠的、安全的距離。他想擠出一個討好的笑,但臉上的肌肉卻不聽使喚,只能僵硬地抽動著。

  「柱……柱哥,早。」他的聲音乾澀。

  「早。」何雨柱淡淡地應了一聲。

  在噩夢結束之後,他和許大茂的「理性壁壘」,也隨之瓦解。或者說,許大茂單方面地,將自己從「盟友」的位置,降級成了「扈從」。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身邊這個男人,那冰冷的大腦里,蘊藏著怎樣可怕的力量。他不是在抱大腿,他是在向一個無法反抗的神明,獻上自己的忠誠,以求庇護。

  就在這時,賈家的門,也開了。


  棒梗走了出來。

  何雨柱的目光,和棒梗的目光,在清晨的陽光中,再一次交匯。

  一個,是「立法者」。用一篇論文,定義了整個遊戲的底層邏輯。

  一個,是「神之子」。用一場弒母的狂歡,將那份邏輯,推演到了極致。

  他們是這個冰河時代,南北兩極的王。他們之間,沒有仇恨,只有一種同類之間的、冰冷的默契。他們都明白,這個院子裡,只有對方,是和自己站在同一個維度上的「生物」。

  他們只是平靜地對視了一眼,然後,各自移開了目光。

  就在這死寂的和平,即將延續下去的時候。

  「嘩啦——」

  一聲輕響,打破了這層薄冰。

  是劉嬸在倒水時,不小心將一捧帶著泡沫的髒水,濺到了正在掃地的閻埠貴的褲腿上。

  在舊世界,這最多引發一場關於誰占了誰地方的、刻薄的爭吵。

  然而此刻,閻埠貴的動作,停住了。

  他沒有像往常一樣,尖著嗓子抱怨,也沒有低頭查看自己的褲子。

  -

  他只是緩緩地,緩緩地,轉過身,看向了劉嬸。

  那雙老花鏡後面的、精明的算盤眼,此刻,沒有一絲一毫的感情。那是一種冷酷的、不帶任何情緒的、純粹的審視。像一個屠夫,在評估一頭牲口的重量。

  劉嬸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她僵在原地,手裡還端著空空的木盆,身體抖得像風中的篩子。

  她從閻埠貴的眼神里,看到了那個噩夢。

  她看到了被點名,看到了走上台,看到了自己被所有人像看笑話一樣看著,看到了被剝奪食物的絕望。

  閻埠貴的眼神,就是「聖言」的眼神。

  恐慌,像瘟疫一樣,在院子裡瞬間蔓延開來。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這起微不足道的「意外」上。

  他們都在看。看在這沒有了「先知」和「聖言」的新世界裡,第一場衝突,將如何收場。

  何雨柱在看。棒梗在看。劉海中在看。

  他們的眼神,冷漠,好奇,像是在欣賞一場有趣的實驗。

  閻埠貴向前走了一步。

  劉嬸發出了一聲壓抑的、像小動物一樣的悲鳴,身體一軟,癱倒在了地上。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時刻。

  一個清脆的、屬於孩童的聲音,響了起來。

  「何叔叔。」

  所有人都是一愣,循聲望去。

  只見那個孩子,那個在噩夢的最後,宣布了「遊戲結束」的聖言,那個名叫閻解的男孩,正站在正房的門口。

  他穿著乾淨的衣服,臉上帶著天真無邪的笑容,仿佛院子裡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他正看著何雨柱。

  「何叔叔,」閻解又重複了一遍,他的聲音,歡快而清澈,「我聽我爸說,您做的菜,是全院最好吃的。我能去您家看看嗎?」

  這個請求,是如此的正常,如此的日常。

  但聽在院子裡每一個人的耳朵里,卻比任何惡毒的咒罵,都要恐怖。

  神,下來了。

  那個創造了地獄,又親手終結了地獄的神,如今脫下了他的神袍,扮成了一個天真無邪的孩子,走進了他自己創造的、人間地獄裡。

  他要幹什麼?

  他是在視察自己的「作品」嗎?

  院子裡所有人的目光,都從閻埠貴和劉嬸身上,轉移到了何雨柱和閻解身上。

  連閻埠貴,都忘記了剛才的衝突,他看著自己的兒子,那個他以為已經變回了正常孩子的兒子,眼神里充滿了比面對劉嬸時,更深一萬倍的恐懼。

  何雨柱,那個冰冷的「立法者」,看著那個向他發出「邀請」的、真正的「創世神」。

  他那張萬年不變的冰封臉上,第一次,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難以察覺的裂痕。

  那不是恐懼,也不是憤怒。

  那是一種,棋手終於看到了棋盤之外的、那個執棋之手的、極致的、冰冷的——興奮。


  「可以。」何雨柱開口,聲音平穩,「進來吧。」

  他轉身,為那個孩子,打開了通往自己世界的門。

  閻解笑著,蹦蹦跳跳地跑了過去,像一個要去鄰居家串門的孩子。

  -

  房門,在所有人的注視下,輕輕地關上了。

  院子裡,死一樣的寂靜,又一次降臨。

  癱在地上的劉嬸,和站在她面前的閻埠貴,都已經被遺忘。

  所有人都明白。

  遊戲,根本沒有結束。

  它只是換了一種,更加隱蔽,也更加恐怖的方式,繼續著。

  只不過,這一次的「先知」,不再坐在井邊。

  他,就住在他們中間。

章節目錄